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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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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夜濁影------------------------------------------,發出單調而刺耳的摩擦聲,像某種垂死動物的最後喘息。橡膠刮片在玻璃表麵劃過的每一下,都會帶起一片水幕,但新的雨水立刻填補上來,彷彿天空被人捅了個窟窿,永無止境地往下傾倒。,右手按在車門把手上,拇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金屬表麵。他的目光穿過雨幕,盯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狹窄山路——兩車寬的柏油路已經被雨水淹冇了大半,路肩外側就是漆黑的山穀,偶爾有閃電劈下來,能在瞬間照亮那些扭曲的樹影和嶙峋的岩石,然後在雷鳴到來之前,一切又沉入黑暗。。。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像是有根弦在後腦勺繃緊了,告訴他有什麼不對。六年前在邊境執行任務時,就是這個感覺讓他提前三秒臥倒,躲過了對麵山頭上射來的那發RPG。此刻,這根弦再次繃緊了。,路邊的路燈就一盞盞熄滅。不是正常的電力故障——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跟著他們,或者說,在為他們開路,把光一口口吞掉。“這破天氣,什麼客戶非今晚不可?”,夾雜著電流的雜音和雨點砸在車頂的悶響。老馬全名馬建國,四十三歲,當了二十年貨車司機,車技冇得說,但嘴碎,車上坐十分鐘就能把他前半輩子的事給你倒個遍。。他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又鬆開,拇指在那個橡膠按鈕上停留了一秒。,七個人。頭車是這輛黑色的豐田霸道,他和老馬在前排,後排堆著裝備。中間是一輛賓士V級商務車,裡麵坐著客戶和他的兩個隨行人員。尾車是另一輛霸道,三個年輕隊員,都是退伍後入行不到兩年的新人。“特殊物品護送”。客戶是萬國生物科技公司的高管,姓周,四十五歲左右,名片上的頭銜是“戰略發展部總監”。林衍在出發前見過他一麵——萬國大廈地下停車場,周姓男子從賓士S級的後座探出頭來,西裝革履,金絲眼鏡,說話時喜歡微微仰著下巴,看人的眼神像在估價。。在部隊裡,隻有兩種人會有這種眼神:一種是真正的強者,他們不需要證明什麼,眼神裡是一種平和的篤定;另一種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蠢貨,他們用這種眼神來掩飾內心的虛弱。。“那箱子你碰都彆碰,”出發前,周姓男子指著後備箱裡一個銀色的金屬箱說,尺寸大概和一個登機箱差不多,表麵貼著萬國集團的LOGO和一堆警示標簽,“直接送到青山村的指定地點就行。到了有人接應。”。周姓男子看了他一眼,那種估價的眼神又出現了:“你不需要知道。拿錢辦事就行。”,一晚上。這個價格高得離譜,高到林衍應該拒絕。但公司最近資金緊張,上個月的工資還是他墊了一部分才發出來的。他接了。

現在他後悔了。

“林隊,前麵有個村子,要不要停下來等等?”老馬的聲音又從對講機裡冒出來,這次帶著明顯的擔憂,“這雨再下下去,山路怕是要塌。我開了二十年車,冇見過這種雨法,跟天漏了似的。”

林衍看了眼車載導航。青山村,距離目的地還有大約十五公裡。螢幕上的藍色路線在雨幕中若隱若現,預計到達時間二十分鐘。

他正要回答,車燈照到前方路麵上有什麼東西。

一團黑乎乎的影子,橫在路中央。

林衍的右指令碼能地踩向刹車踏板。ABS係統介入,刹車踏板在腳底劇烈抖動,車身在濕滑的柏油路麵上滑行了兩米才停穩。車輪帶起的水花像兩道翅膀,在車燈的光柱中飛濺。

“什麼情況?”老馬探頭往前看,腦門差點撞上擋風玻璃。

林衍冇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那團影子,心跳從每分鐘七十二次驟然攀升到一百以上。

那是一個人的形狀。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身上的衣服已經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從輪廓上看,那應該是一個成年男性,體型偏瘦。

但有什麼不對。

林衍的直覺那根弦又繃緊了,比之前更緊,幾乎要斷。他仔細觀察那個身影——四肢的長度比例不對。正常人的上肢和下肢有固定的比例關係,但這個身影的手臂看起來比腿還長,而且肘關節的位置似乎比正常人低了太多。軀乾也太窄了,窄得不像是成年男性的胸腔,更像是某種……節肢動物。

“待在車裡,鎖好門。”林衍解開安全帶,從車門儲物格裡抽出戰術手電。

“林隊!”老馬的聲音變了調,“要不要叫後車的人——”

“聽我說。”林衍推開車門,暴雨瞬間砸在他身上。聲音在那一瞬間被雨聲淹冇,他能看到老馬的嘴在動,但聽不清在說什麼。冰涼的雨水順著衣領灌進去,沿著脊椎往下淌,冷得像是有人在他背上澆了一盆冰水。

他左手握著戰術手電,右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九毫米口徑,十五發子彈,滿彈匣。他不確定這東西夠不夠用,但這是他現在全部的底牌。

腳踩在路麵上,積水冇過了腳踝。鞋底在濕滑的柏油路麵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手電筒的光柱在雨幕中來回掃動,白色的光束被雨滴折射成無數細碎的光點,能見度不到十米。

雨聲、風聲、自己的心跳聲。三種聲音在耳邊交織,形成一種詭異的節奏。

走到距離那團黑影大約五米時,林衍停住了。

手電筒的光柱照在那東西身上,他看清了細節,胃部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不是人。

那東西的“軀乾”大約有兩米長,但寬度隻有正常成年男性的一半。表麵覆蓋著灰白色的、像是腐爛樹皮一樣的物質,有裂紋,有褶皺,還在微微起伏,像是有呼吸。四肢確實比正常人長出一倍,而且不是從軀乾側麵長出來的——是從背部,像是蜘蛛的腿。關節處反向彎曲,肘關節和膝關節都朝著錯誤的方向彎,如果這東西站起來,它的姿態會像一隻人形的蜘蛛。

手和腳——如果那還能叫手和腳的話——末端是五根細長的指頭,每根都有成人手指的兩倍長,關節比正常人多出一倍。指甲是黑色的,像鐵釘,至少有五厘米長,尖端在車燈的照射下反射出金屬般的光澤。

它冇有頭。

至少在應該長頭的位置,隻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凹陷,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一口。凹陷的內壁是深紅色的,有規律的脈動,像是什麼器官在運作。

林衍的右手已經按在了槍柄上,但他冇有拔出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東西,子彈打不死。

對講機裡傳來老馬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林隊,那、那是什麼?”

“彆下車。”林衍壓低聲音說,“讓尾車的人也彆下車。通知他們,不管發生什麼,彆下車。”

“可是——”

“照做!”

他慢慢後退。一步,兩步。鞋底在水麵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每一步都輕得像貓,但他知道這東西已經知道他在那裡。

那東西動了。

它的身體像彈簧一樣彈起來,四肢著地——不,是六肢著地。從軀乾側麵又伸出了兩隻更細的附肢,撐著地麵,整個身體以一種完全違反人體工學的姿態趴在路上。它的背部拱起,那個凹陷的“頭部”轉向林衍。

從那個凹陷裡,發出了一種聲音。

不是咆哮,不是嘶吼。而是一種低沉的、密集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時竊竊私語的聲音。那些聲音重疊在一起,分辨不出任何具體的詞語,隻有一種純粹的、原始的惡意。像是有幾十個人在你耳邊同時低語,用你聽不懂的語言詛咒你。

林衍拔槍。

動作乾淨利落——右手抽出槍,左手托住握把底部,保險在零點三秒內關閉,三點一線,瞄準那東西的軀乾中央。

三聲槍響。

子彈準確命中了那東西的軀乾。在部隊時他是射擊考覈的前三名,這個距離,這種目標,不可能打偏。

但彈頭像是打進了水裡。

冇有血,冇有傷口。子彈在接觸那東西灰白色表皮的瞬間,濺起了幾圈漣漪,就像石子投入水麵,然後就消失了。冇有彈頭,冇有碎片,什麼都冇有。那東西甚至冇有後退一步,那些漣漪很快就平息了,表皮恢複原狀,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對講機裡傳來尖叫聲。

不是老馬的聲音——是從尾車傳來的,年輕隊員的聲音,充滿恐懼。

林衍猛地回頭。

他看見尾車——那輛黑色的豐田霸道——車頂凹陷了一大塊,像是被什麼重物從天而降砸中。鐵皮向下彎曲,形成一個直徑約半米的凹坑,雨水在凹坑裡聚集,又順著邊緣流下來。

然後,一隻蒼白的手臂從凹陷處刺穿了鐵皮。

那隻手臂不屬於人類。和麪前這東西一樣,慘白的麵板,反向彎曲的關節,黑色的指甲。但更大——粗得像成年人的大腿,從車頂刺入,像撕紙一樣把鐵皮往兩邊掀開。金屬扭曲的聲音在雨夜中格外刺耳,像是什麼東西在尖叫。

“老馬!開車!”林衍大吼,同時對著麵前那東西繼續射擊。

子彈一顆顆打出去,全部命中,全部無效。那東西甚至冇有動,就站在那裡,任憑子彈打進它的身體,像在淋一場微不足道的雨。

尾車的車門被從裡麵撞開。

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從車裡滾出來——是尾車的駕駛員小張,二十三歲,去年剛從部隊退伍,話不多但乾活踏實。他的右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側,顯然已經斷了,臉上全是血,看不清傷口在哪裡。

他在濕滑的路麵上爬了幾步,嘴裡喊著什麼,但雨聲太大,聽不清楚。那隻從車頂伸進來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腳踝,黑色指甲嵌進他的小腿肌肉裡。

小張被拖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地上抓出十道血痕,指甲斷裂,嵌在柏油路麵的縫隙裡。他回頭看著林衍的方向,眼神裡的恐懼像一盞正在熄滅的燈。

“林隊——!”

然後他被拖進了車裡。

慘叫聲從尾車傳出來,在雨夜中格外刺耳。然後是咀嚼聲——濕潤的、沉悶的、有節奏的咀嚼聲。鐵皮在震動,車窗上濺上了一些深色的液體,很快被雨水沖刷乾淨。

咀嚼聲停了。

中間那輛賓士商務車的車門突然開啟,周姓男子連滾帶爬地跑出來。

他冇了之前的高傲姿態,西裝外套不知道丟在了哪裡,白襯衫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領帶歪到一邊。他的臉上全是恐懼,眼睛瞪得渾圓,嘴巴張開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朝著林衍的方向跑,嘴裡喊著什麼。雨聲太大,但林衍從他的口型裡讀出了幾個字:“救我!救我!”

林衍看見麵前那東西——第一個那個——動了。

它的速度快得不像話。

幾乎是一道灰白色的殘影,從靜止到極速的切換冇有任何過渡。六條肢體同時發力,身體像一張弓一樣彈射出去。空氣被撕裂,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

林衍開槍,但打空了——那東西的速度太快,他的子彈全落在它身後。

它在一秒內跨越了十五米的距離。

那隻長得出奇的手臂從背後貫穿了周姓男子的胸口。五根黑色指甲從胸腔前麵穿出來,在車燈的光照下,指甲上掛著血肉的碎屑和斷裂的肋骨。雨水沖刷下來,把血水衝成淡紅色的細流,順著襯衫往下淌。

周姓男子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那隻手。

他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茫然的困惑。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隻吐出了一口血沫。他的眼睛眨了眨,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洞,又看了看遠處的林衍,好像在問:“這是真的嗎?”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萎縮。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從他體內抽走什麼。麵板迅速失去血色,從正常的膚色變成蠟黃,再變成灰白。肌肉在衣服下麵乾癟,像被放了氣的氣球。眼窩凹陷,顴骨突出,顳部的血管在麵板下麵凸顯出來,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紋。

幾秒鐘之內,一個活生生的人就變成了一具乾屍。

那張臉上最後的表情,還是困惑。

那隻手從他胸口抽出來,發出一種濕潤的、令人作嘔的聲響。乾屍軟塌塌地倒在地上,濺起一片水花。白襯衫鬆鬆垮垮地罩在乾癟的軀體上,像穿錯了尺碼的衣服。

林衍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訓練過無數次應對突發情況,模擬過各種極端環境下的戰術反應。但冇有任何一種訓練能讓他準備好麵對這種東西。冇有。這不是恐怖分子,不是武裝分子,不是任何人類已知的威脅。這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東西,而那個世界的規則,他一無所知。

他本能地繼續開槍,直到彈夾打空。

套筒向後鎖定,發出哢的一聲輕響,在雨聲中幾乎聽不見。這是最後一聲槍響。十五發子彈,全部打光。麵前的彈殼在路麵上散落,被雨水沖刷著,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那東西轉向了他。

林衍看見了它的“麵孔”——那個凹陷的漩渦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是臉。

一張張扭曲的、痛苦的人臉,在那個凹陷中浮現又消失,像溺水的人在渾濁的水麵上掙紮。那些人臉有大有小,有男有女,表情各異——恐懼、痛苦、絕望、憤怒——但全都帶著同一種東西:死亡。

他認出了其中一張。

是小張的臉。

那張臉上還帶著最後的恐懼,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張開,像是在喊“林隊”。它在那些扭曲的臉中浮現,然後又沉下去,被另一張臉取代——是周姓男子的臉,困惑的表情凝固在上麵。

然後是更多他不認識的臉。十幾張,幾十張,在那個拳頭大的凹陷裡交替浮現,每一張都代表著一條被這東西吞噬的生命。

林衍的胃猛地收縮,一股酸液湧上喉嚨。他彎下腰,乾嘔了兩下,但什麼都冇吐出來——他已經十幾個小時冇吃東西了。

那東西朝他走來。

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六條肢體交替前移,姿態像某種節肢動物。每走一步,關節都會發出輕微的哢嚓聲——不是骨頭的摩擦,更像是那些反向彎曲的關節在複位。聲音不大,但在雨聲中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用指甲敲擊玻璃。

它在享受這個過程。

林衍能感覺到。那東西凹陷中的那些人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惡意。它不是饑餓,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根本的東西——毀滅的**。它想要摧毀他,就像它摧毀了周姓男子和小張,就像它摧毀了之前那些人。不是為了食物,不是為了生存,隻是因為這是它的本能。

就像人類呼吸一樣自然。

林衍退後一步。

腳下一滑。

他摔倒在地上,後背重重地砸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麵上。積水濺起來,灌進他的耳朵和衣領。戰術手電從手中脫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光柱瘋狂地旋轉,把周圍的雨幕照得像一個旋轉的萬花筒。

雨水灌進他的眼睛,他什麼都看不清。

隻聽見那種重疊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那些聲音像是直接在他腦子裡迴響,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通過某種更直接的通道。那些低語在告訴他一些東西——不是詞語,而是畫麵,是感受,是某種超越了語言的資訊。

恐懼。絕望。放棄。

那東西在告訴他:你已經死了,隻是還不知道。

林衍摸到了掉在地上的手電筒,舉起來照向那東西。

光柱打在那東西身上的一瞬間,它停住了。

不是害怕。林衍不確定該怎麼描述——那東西凹陷中的漩渦停止了旋轉,那些人臉全部消失了,隻剩下一個深邃的、黑色的洞,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看著他。

它是在辨認什麼。

那張冇有麵孔的“臉”對著他,凹陷中的黑暗像是在掃描他,分析他。那些低語聲變了調子,從威脅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在說:你不是普通人。

然後,它舉起了手臂。

那隻蒼白的、長得出奇的手臂在雨中劃出一道弧線。雨水打在手臂上,沿著那些灰白色的紋理流下來,在肘關節的彎曲處彙聚成水滴,然後落下。五根黑色的指甲對準了林衍的胸口,指甲上還掛著周姓男子的血肉,雨水沖刷下來,帶出一道道淡紅色的水痕。

林衍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變得異常清晰。

不是那種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短暫清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幾乎是冥想式的平靜。時間好像變慢了。他能看到雨滴在半空中停滯,能看到那東西指甲上血絲的紋理,能看到自己撥出的白氣在雨中緩緩上升、擴散。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部隊裡的戰友。一起在泥水裡匍匐前進,一起在零下二十度的夜裡站崗,一起在食堂裡搶紅燒肉。想起退伍那天,指導員拍著他的肩膀說:“小林,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護短,早晚要吃大虧。”他當時笑了笑,冇當回事。

想起了母親。每次打電話都要嘮叨讓他早點找物件,他總說等事業穩定了再考慮。母親退休後在老家種花養貓,上個月還發了一張照片過來,是她和貓的合照,配文是:“兒子,媽挺好的,彆擔心。”但照片裡她的頭髮又白了不少。

想起自己這輩子好像一直在等。等退伍,等安定,等準備好再去做某件事。等攢夠錢,等遇到對的人,等時機成熟。他以為時間是無限的,以為總有機會把冇做的事做完,把冇說的話說出口。

現在不用等了。

那東西的手臂落下來。

五根黑色的指甲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聲。指甲上帶著雨水的痕跡,在手電筒的光照下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目標很明確——他的胸腔正中央,心臟的位置。

林衍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裡。是從意識的最深處,比記憶更深的地方,比本能更深的地方。像是一根琴絃在他的靈魂上被撥動,發出了一個音符。那個音符很輕,很細,像是宇宙誕生之初的第一聲震動,穿越了百億年的時光,終於抵達了他的耳邊。

然後,光來了。

不是手電筒的光,不是車燈的光。是一道金色的、溫暖的、像是破曉的第一縷陽光一樣的光。從他身後的黑暗中亮起——或者說,從他身後的什麼東西裡湧出來,像是有人在這個世界和另一個世界之間撕開了一道裂縫。

那道光並不刺眼。相反,它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它能穿透雨水,讓每一滴雨都變成一顆金色的珍珠;它能穿透黑暗,讓整個山穀都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光暈中;它能穿透他緊閉的眼皮,直接照進他的意識深處,讓他的靈魂都感受到那種溫度。

那是他從未感受過的溫度。不是身體的溫度,是靈魂的溫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對他說:你在這裡,你不是一個人,你的選擇有意義。

那東西尖叫了。

不是之前那種重疊的竊竊私語,而是一種真實的、尖銳的、像是金屬刮擦玻璃的聲音。那聲音充滿了恐懼——純粹的、原始的、來自本能的恐懼。它在害怕。它從獵手變成了獵物,從捕食者變成了被捕食者。

林衍睜開眼。

他看見那東西在光中劇烈顫抖。它灰白色的表皮開始龜裂,像乾涸的河床。裂紋從軀乾蔓延到四肢,從四肢蔓延到指尖。黑色的液體從裂縫中滲出來,不是血,而是一種更粘稠、更黑暗的東西,像融化的瀝青,帶著**的氣味。

那些液體滴在地上,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是在腐蝕路麵。但那些裂紋還在擴大,還在深入。那東西的身體在解體,一塊一塊地脫落,像一尊正在崩塌的泥塑。

它轉身就跑。

六條肢體同時發力,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衝進路邊的灌木叢。枝條被它撞斷,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它在灌木叢中橫衝直撞,朝著山下的方向逃竄,很快就消失在雨夜中。但那種恐懼的尖叫聲還在山穀中迴盪,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雨聲淹冇。

光消失了。

像它來時一樣突然。

金色的光芒在瞬間熄滅,黑暗重新合攏,像是一本書被合上了封麵。雨聲重新占據了整個世界,風在呼嘯,雷在轟鳴,一切都回到了之前的混亂和黑暗。

林衍躺在泥水裡,大口喘著氣。

雨水砸在他臉上,冰冷刺骨,但他感覺不到冷。他隻感覺到右手——從掌心開始,一種灼熱感在蔓延,像是有人在他的麵板下麵放了一團火。不是燒傷的灼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某種東西在生長的感覺。像是種子在土壤中發芽,像根係在岩層中延伸。

他抬起手。

手心朝上,雨水打在掌心上,然後滑落。

一個符號正在緩慢地浮現。金色的,像融化的黃金滲入麵板,和血肉融為一體。那不是紋身,也不是烙印,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像是這個符號一直就在那裡,隻是現在才被顯現出來。

那是一個天平。

但兩端的托盤被換成了兩隻手。一隻向上托舉,一隻向下按壓。平衡,但絕不妥協。溫和,但絕不退讓。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裡,而是從意識的最深處,從那個剛纔被光撕裂的裂縫中。那個聲音冇有性彆,冇有年齡,冇有情感,冇有口音。它隻是在陳述,像水往低處流,蘋果會落地,晝夜會交替。

“你選擇保護陌生人,明知會死。”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不是猶豫,不是思考,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像是在衡量什麼,在計算什麼。像是一個天平在等待最後一塊砝碼落下。

“這個選擇,有分量。”

然後,那個聲音消失了。裂縫合攏了。意識深處的光熄滅了。一切都回到了黑暗和寂靜中。

但那個符號還在。金色的光芒從手心裡透出來,微弱但頑強,像是黑暗中的一盞燈。它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周圍的雨水上,照在那具乾癟的屍體上。

林衍想說話,但喉嚨裡發不出聲音。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雨夜變成了一片混沌的光影。手電筒的光在遠處閃爍,車燈在雨中拉出長長的光柱,一切都像是在水下看到的景象——扭曲的、模糊的、遙遠的。

他感覺到有人跑過來。

是老馬。

“林隊!林隊!”老馬的聲音又遠又近,像是隔著一層水。他的臉出現在林衍上方,被雨水打濕了,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在發抖。

老馬在喊他的名字,在拍他的臉,在說什麼。但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林衍最後看見的,是右手的金色符號在雨中發光。

那道光很微弱,在暴雨和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但它在那裡。像一顆星星,在烏雲後麵,你看不見它,但它在那裡。像一盞燈,在最深的夜裡,你不知道它能照多遠,但它在那裡。

像一個人的選擇,在所有人都覺得冇有意義的時候,它在那裡。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遠處,青山村的廢棄小學裡,一個身影站在窗邊,看著山穀方向那道轉瞬即逝的金色光芒。

那是一棟兩層的舊教學樓,牆麵上的白色塗料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的紅磚。窗戶上的玻璃碎了,雨從破洞裡灌進來,打濕了教室裡的地板。但那個身影站的地方,雨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在她周圍半米內,地麵是乾的。

那是一個女人。

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衣,長髮在風中飄動,但雨水同樣冇有打濕她。她的臉型偏瘦,顴骨略高,眉眼之間有一種長期獨處纔會有的清冷。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淺金色的,瞳孔中有一個和林衍手心裡一模一樣的圖案:天平與雙手。

“又一個共鳴者,”她低聲說,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迴盪,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質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還是在這種時候。”

她身後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不是人,也不是動物。而是一種冇有固定形態的、灰白色的物質,像是活著的泥漿,或者凝固的煙霧。它在黑暗中緩慢地脈動,像一顆心臟,每一次脈動都會發出一種低沉的、幾乎聽不到的嗡嗡聲。

“但那個濁形,”她轉過頭,看著那團物質,“它在怕什麼?”

她的聲音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恐懼,而是困惑。那種困惑很真實,像是她已經很久冇有遇到過自己不理解的事情,而今天遇到了。

“一個新覺醒的共鳴者,最多隻有一級共鳴的強度,不可能驅散一個已經成熟的濁形。不可能。”

那團物質冇有回答。它隻是在黑暗中緩慢地脈動,發出那種低沉的嗡嗡聲。但它的脈動頻率變了——變得更急促了,像是在迴應她的問題。

女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冇有變小的趨勢,雷聲在山穀中迴盪,閃電偶爾照亮遠處的山脊線。她的目光一直盯著山穀的方向,盯著那道金色光芒消失的地方。

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

“除非,他的選擇,真的有分量。”

話音落下,教室重新陷入沉默。

隻有雨聲,雷聲,和那團物質緩慢的脈動聲。

女人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窗台的邊緣,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她在等待什麼——也許是天亮,也許是更多的資訊,也許是那個新覺醒的共鳴者自己找上門來。

無論如何,有些事情開始了。

而她,已經等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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