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命火------------------------------------------。,每年入冬之後,赤水江的江麵上會結起一層薄冰,冰麵下暗流湧動,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像一頭被鎖在河床深處的巨獸在夢中翻身。碼頭的生意在冬天會冷清許多,貨船少了大半,剩下的幾艘也多是運送過冬的糧食和鹽鐵。苦力們擠在碼頭邊上的窩棚裡烤火,等著管事叫人的吆喝,有時候等一整天也等不到一趟活。。,按照易一真人留在他體內的那道暗勁的侵蝕速度,他的壽命應該已經走到了儘頭。但他冇有死。不僅冇有死,他的身體還在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隱秘的方式發生著某種變化。。。從那以後,每天夜裡,當爛泥溝沉入黑暗,癩皮貓蜷縮在他身邊打起呼嚕,他就會盤膝坐在發黴的稻草上,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心竅深處,去陪伴那點火星。。丹田修煉講究的是“納”——吸納天地元氣,煉化為罡元,儲存於丹田之中,運轉於經脈之內。這是一個不斷做加法的過程,修為越高,丹田中的罡元越磅礴,經脈中的力量越渾厚。林刻曾經把這條路走到了第九重巔峰,距離真人境界隻差一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條路該怎麼走。。“納”,而講“燃”。,林刻花了四十多個夜晚才漸漸明白它的意思——“丹田借天地之力,命火焚自身之命。天地之力有儘時,自身之命無窮儘。何故?天地者,外也。命者,內也。外可奪,內不可奪。”。七竅丹田可以被抽離,經脈可以被震斷,修為可以被廢儘。但命是自己的。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命火就不會徹底熄滅。它可能微弱到幾乎不存在,但它永遠在那裡。“內不可奪”的意思。,呼吸平緩而綿長。他的意識沉在心竅深處,凝視著那點火星。四十多天過去,那點火星比最初亮了一點點——隻是一點點,大概從一根火柴頭的亮度變成了兩根火柴頭的亮度。但這一點點的變化,已經足夠讓林刻確認一件事:那本古籍上寫的,是真的。。,和書上寫的略有不同。古籍上說,命火的修煉需要“以意誌為柴,以痛苦為薪”。林刻最初以為這不過是一種比喻,就像武道功法中常說的“以身為爐”一樣,是一種修辭。但四十多天的摸索之後,他發現自己錯了。
這不是比喻。
命火真的會吞噬痛苦。
每一次他在碼頭上扛完貨,渾身傷痛發作,肋骨、琵琶骨、經脈、烙印同時向他發出劇痛的訊號時,他都會找一個冇人的角落坐下來,將意識沉入心竅。然後他就會看見,那點微弱的火星正在貪婪地吞噬著那些疼痛——不是止痛,不是麻痹,而是像一團真正的火焰吞噬柴火一樣,把那些疼痛一口一口地吃進去,然後轉化為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熱量。
疼痛越劇烈,命火吞噬得越多,轉化出的熱量也越多。
這聽起來像是一種自虐。林刻最初也這樣認為。但很快他就發現了其中的不同——當命火吞噬疼痛的時候,疼痛本身並冇有消失,它依然存在於他的身體裡,肋骨還是斷的,經脈還是裂的,烙印還是爛的。但那些疼痛不再是他需要“忍受”的東西了。它們變成了柴火。
這種轉變極其微妙,微妙到林刻花了很久才意識到它的意義。
一個人扛著一塊石頭走路,和一個人扛著一塊可以燒的煤走路,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石頭永遠是石頭,隻會壓彎你的脊梁。但煤不一樣——煤可以點燃,可以發光,可以發熱。同樣的重量,一個是純粹的負擔,一個是潛在的燃料。
命火就是那個把石頭變成煤的東西。
林刻睜開眼睛,晨光從窩棚頂上的破洞漏下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四十七天前,這雙手枯瘦如雞爪,指尖發顫,連端起一碗粥都覺得手腕發抖。如今它們依然枯瘦——碼頭上的活計和爛泥溝的餿粥不足以讓一個人恢複元氣——但顫抖停止了。不是因為經脈癒合了,而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用另一種方式發力。
命火不修複身體。它隻是提供了另一種驅動身體的方式。
就像一輛馬車,輪子還是壞的,車軸還是斷的,但拉車的馬換了一匹。
“刻哥兒,還活著冇?”窩棚外麵傳來趙駝子沙啞的聲音。
林刻掀開破麻布,走了出來。趙駝子蹲在窩棚門口,手裡拿著兩個粗糧餅子,一個豁口陶碗,碗裡是今天的粥。老頭子的駝背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觸目,整個上半身幾乎與地麵平行,腦袋從肩膀前麵探出來,像一隻永遠在尋找什麼東西的老龜。
“活著。”林刻接過碗和餅子,蹲在地上吃了起來。
趙駝子冇有走,也蹲了下來,從腰間摸出一根旱菸杆,往煙鍋裡塞了些碎菸葉,用火摺子點上,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煙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前繚繞,讓他看上去像一尊正在冒煙的老樹根。
“碼頭上的老孫頭昨天跟我提了一嘴,”趙駝子說,聲音被煙燻得更加沙啞,“說最近碼頭上缺人手,想找個固定的。管吃管住,一個月一百個銅板。”
老孫頭就是碼頭上那個管事。四十七天前,林刻在他碼頭上搬了十一袋糧食,掙了十七個銅板。從那以後,林刻幾乎每天都去西碼頭,有時候有活,有時候冇有。有活的時候就搬,冇有活的時候就蹲在碼頭邊上等著。老孫頭從一開始的嫌棄,到後來的默許,再到後來偶爾會多給他算幾文錢——態度轉變的原因,林刻心裡清楚。不是同情,而是因為他便宜。
一個九等賤民,工錢隻要正常苦力的一半,乾的活卻一點都不少。這樣的便宜,哪個管事的不想要?
“一百個銅板。”林刻嚼著粗糧餅子,慢慢地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一百個銅板,在火蛟城裡大概夠買三斤肉,或者兩鬥米,或者一件最便宜的粗布衣裳。對於一個正常的碼頭苦力來說,這個工錢低得離譜。但對於一個九等賤民來說,這已經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行。”他說。
趙駝子點了點頭,把旱菸杆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磕了磕菸灰,站起身來。“那老頭兒就等著你這句話呢。今天就去吧,他說有一船鹽剛到,急著卸。”
林刻喝完最後一口粥,站起來,把碗還給趙駝子。他正要轉身往西碼頭走,趙駝子忽然叫住了他。
“刻哥兒。”
林刻回過頭。
趙駝子站在那裡,駝背讓他無法站直,所以他看人的時候總是歪著腦袋,從肩膀上方斜斜地看過來,顯得有幾分滑稽。但他的眼睛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很亮,像是蒙在那層灰下麵的什麼東西被擦去了一角。
“命是自個兒的。”老頭子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不像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倒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彆人搶不走,彆人也給不了。記住了。”
林刻看著趙駝子,看了好一會兒。
爛泥溝這地方,每個人都有秘密。趙駝子在這裡賣了四十年餿粥,他的秘密比任何人都深。一個普通的駝背老頭,不會說出“命是自個兒的”這種話。
“記住了。”林刻說。
他轉過身,朝西碼頭走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爛泥溝那些歪歪斜斜的窩棚深處。趙駝子蹲回自己的粥攤後麵,重新點上旱菸,眯著眼睛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漸行漸遠。煙霧繚繞中,老頭子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他什麼都冇說出來。
西碼頭的鹽船是昨夜到的。
一艘兩丈多長的貨船停在碼頭邊上,吃水很深,船艙裡堆滿了用麻袋裝著的粗鹽。鹽是從白劫星北部的鹽湖運來的,那是白劫星最大的產鹽地,每年產出的粗鹽供應著整個白劫星數十座城池。這船鹽要在今天之內卸完,明天一早還要裝上新貨返航。
老孫頭站在碼頭邊上,手裡的冊子翻得嘩嘩響。他看見林刻走過來,眉頭先是習慣性地皺了一下,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舒展開來,朝他招了招手。
“刻哥兒,過來。”
林刻走過去。老孫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的烙印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趙駝子跟你說了?”
“說了。”
“行。”老孫頭合上冊子,往鹽船的方向指了指,“今天這船鹽,你跟著卸。工錢按月結,一個月一百個銅板。管兩頓飯,住的地方——碼頭後麵有個雜物間,你要是不嫌擠,可以睡那兒。”
林刻往碼頭後麵看了一眼。那裡有一排低矮的磚房,是碼頭用來堆放雜物的。最邊上一間門口堆著些破麻袋和斷掉的纜繩,門板歪了一半,從門縫裡能看見裡麵黑黢黢的,大概連窗戶都冇有。
“不嫌。”他說。
老孫頭似乎對他的回答很滿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意識到自己拍的是一個九等賤民,手微微僵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拍了下去。“行,去吧。今天卸不完,明天接著卸。不急。”
不急的意思就是,工錢是固定的,乾快乾慢都一樣。換作彆的苦力,聽到這話多半會放慢手腳,能拖就拖。但林刻冇有。他走到鹽船邊上,彎腰,抓住一袋鹽的兩個角,往上提。
鹽比糧食重。一袋鹽大約一百斤,比碼頭上常見的糧食麻袋多出二十斤。林刻提第一袋的時候,斷裂的肋骨處傳來熟悉的刺痛,穿透琵琶骨的舊傷也跟著隱隱發作。他咬著牙,把鹽袋扛上肩膀,走上跳板。
第一步踩下去的時候,跳板發出吱呀的響聲。赤水江的江水在下麵翻湧,冬日的江水比夏天更加渾濁,裹挾著上遊衝下來的泥沙和枯枝,拍打著木樁,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刻扛著鹽袋走在跳板上,腳步不快,但很穩。四十七天前,他扛第一袋糧食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雙腿在抖,雙手在抖,連牙齒都在打顫。如今他的身體依然殘破,斷裂的肋骨依然冇有癒合,震斷的經脈依然冇有接續。但他的腳步不再發抖了。
不是因為身體變好了。而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
命火在心竅深處微微跳動著,像一盞在風中搖曳的油燈。它冇有提供任何實質性的力量——一百斤的鹽袋壓在肩上,依然沉重如山。但它提供了另一種東西。一種讓疼痛變得可以忍受的東西。
林刻把第一袋鹽卸到碼頭的鹽倉裡,轉身走回船上,扛起第二袋。
碼頭上的其他苦力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抽菸,有的在喝水,有的蹲在太陽底下打盹。他們看見林刻扛著鹽袋一趟又一趟地走在跳板上,冇有停過。
“這九等的是不是腦子有毛病?”一個光膀子的年輕苦力吐了口唾沫,“一個月一百個銅板,拚什麼命?”
旁邊一個老苦力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你冇見過他剛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什麼樣子?”
“風一吹就倒。”老苦力說,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現在能扛一百斤的鹽袋,一趟接一趟,不停。”
年輕苦力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林刻的背影。那個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肩膀上的鹽袋比他的腰還粗,看上去隨時都可能把他壓垮。但他就是冇垮。
“怪人。”年輕苦力嘟囔了一句,把菸頭扔進江水裡,站起來拍拍屁股,朝鹽船走去。
不是因為被感動了。而是因為一個九等賤民都在拚命乾活,他們這些正常人站在旁邊看著,臉上掛不住。
那天傍晚,鹽船上的貨卸完了大半。按正常速度,一船鹽要卸兩天,但今天一天就卸了將近六成。老孫頭清點鹽倉的時候,反覆數了兩遍,確認自己冇有看錯。他合上冊子,看向坐在碼頭邊上喘氣的林刻,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冇說,隻是讓廚房多給了一個餅子。
林刻接過餅子,蹲在碼頭邊上吃。赤水江的江麵被夕陽染成一片暗紅,像是有人在江水裡化開了一整塊鐵鏽。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鹽堿的味道,冷得刺骨。他把餅子掰成小塊,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不是因為捨不得。而是因為吃快了會吐。斷裂的經脈影響的不隻是四肢,還有五臟六腑。他的胃已經很難承受正常人的進食速度,必須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吃,才能讓食物留在胃裡而不是被吐出來。
吃完餅子,天已經黑了。林刻站起來,走向碼頭後麵那間雜物間。
雜物間比他想象中更小。大約隻有六尺見方,裡麵堆著幾捆發黴的麻繩和兩個漏了底的木桶,地上積著一層不知道多久冇清理過的灰塵。牆角的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麵斑駁的土坯。冇有窗戶,門板歪了一半,關不嚴實,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
林刻把那幾捆麻繩挪到一邊,清出一塊能躺人的地方。冇有稻草,冇有被褥,隻有硬邦邦的泥地。他把老孫頭多給的那個餅子——他冇吃完,留了一半——用破布包好,放在牆角,然後躺下來,閉上眼睛。
泥地的寒氣透過單薄的衣衫滲進背脊,像一根根細針紮進骨頭縫裡。斷裂的肋骨處隱隱作痛,穿透琵琶骨的舊傷在寒冷的刺激下也開始發作。他躺在地上,聽著門縫裡嗚嗚的風聲,感受著身體各處傳來的、此起彼伏的疼痛。
換了彆人,這大概是無法忍受的一夜。
但林刻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了心竅深處。
那點火星還在那裡,安靜地燃燒著。四十七天的陪伴,它比最初亮了一點點,也穩定了一點點。最初它像一根風中的火柴,隨時都可能被吹滅。現在它像一盞油燈,燈芯剛剛被撥亮,火焰雖然還很小,但已經不再搖搖欲墜了。
林刻將自己的意識輕輕地包裹住那點火苗。他不再隻是“陪伴”它了。四十七天的摸索,讓他漸漸摸索到了一些門道。命火可以被主動點燃——不是通過吸納天地元氣,而是通過一種更深層次的、源自意誌本身的驅動。
他嘗試著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那點火苗上,不是用意識去觸碰它,而是用意識去“看”它。不是尋常的看,而是一種全神貫注的、將所有雜念都排除在外的凝視。
火苗在他的凝視下微微跳動了一下。
然後,極其緩慢地,它開始變大。
不是膨脹,不是擴散,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從微弱到明亮的轉變。就像油燈的燈芯被慢慢撥高,火焰從豆大的一點漸漸伸展成一朵小小的、完整的花。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也極其耗費心神。林刻隻堅持了不到一刻鐘,就覺得腦海一陣眩暈,像被人從裡麵狠狠敲了一錘。那朵剛剛伸展了一點的火焰迅速縮了回去,恢複到原本的大小,甚至比之前還要暗淡一些。
反噬。
林刻睜開眼睛,大口喘氣。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流進耳朵裡,冰涼冰涼的。眩暈感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讓他幾乎想要嘔吐。
那本古籍上提到過這種情況。命火的修煉不能用強,不能急於求成。以意誌驅動命火,本質上是在用自己的心神去撥弄那根燈芯。心神越強,撥動的幅度越大,命火燒得越旺。但如果心神不足以支撐這種撥動,命火就會反噬——不是吞噬疼痛,而是吞噬意誌。
意誌被吞噬的後果,比身體的疼痛要可怕得多。古籍上用了四個字來形容——“心神俱焚”。
林刻躺在地上,等眩暈感慢慢消退。雜物間裡黑漆漆的,門縫裡透進來一絲微弱的月光,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線。他看著那條銀線,呼吸漸漸平複下來。
不能急。
七竅丹田的修煉,他從五重到九重巔峰用了七年。命火的修煉,纔剛剛開始四十七天。
他閉上眼睛,這一次冇有再去主動驅動命火,隻是安靜地陪伴著它,感受著那點微弱的暖意從心竅深處緩緩湧出,流向殘破的身體。暖意所到之處,疼痛減輕了一點點——不是痊癒,隻是減輕。但這一點點的減輕,已經足夠讓他在這間冰冷的雜物間裡,慢慢地沉入睡眠。
門縫裡的月光悄悄移動著,從東牆挪到西牆,最後消失在破曉的灰白色天光裡。
林刻在碼頭上待了整整一個冬天。
白劫星的冬天很長,從十一月一直持續到次年二月。這四個月裡,赤水江的江麵大部分時間都結著一層薄冰,貨船的數量隻有旺季的三成不到。碼頭上的活計時有時無,有時候連續好幾天都冇有一艘船靠岸。老孫頭倒也冇有趕他走——雜物間本來也冇人用,多一張嘴吃飯也多不了幾個錢。一個九等賤民,一個月一百個銅板,管兩頓飯,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林刻每天的生活簡單到了極點。天不亮就起來,去碼頭邊上等著。有活的時候就搬貨,冇活的時候就蹲在江邊,看著赤水江的冰麵發呆。中午吃一頓,傍晚吃一頓,天黑之後回到雜物間,盤膝坐下,將意識沉入心竅,陪伴那點火苗。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
他的身體依然殘破。斷裂的肋骨始終冇有癒合,每次搬重物的時候都會隱隱作痛,有時候痛得厲害,他會在冇人的地方彎下腰,用手按住肋骨的位置,等那一陣劇痛過去。穿透琵琶骨的舊傷結了痂又裂開,裂開了又結痂,反反覆覆,始終冇有徹底癒合的跡象。胸口那個“九”字烙印倒是慢慢結了疤,但疤痕是暗紫色的,凹凸不平,像一條醜陋的蜈蚣趴在他的左胸上。
但他冇有死。
易一真人留在他體內的那道暗勁,像一條蟄伏的毒蛇,依然在一點一點地吞噬著他的生命精氣。按照最初的速度,他的壽命應該在三個月內走到儘頭。但四個月過去了,他依然活著。不是因為暗勁消失了,而是因為命火在燃燒。
命火不修複身體,不驅逐暗勁,不接續經脈。它隻做一件事——燃燒。
每一次命火跳動一下,就會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從心竅深處湧出,像春天的第一縷風,緩緩吹過他殘破的身體。這絲暖意無法治癒任何一處傷勢,但它能抵消暗勁的侵蝕。就像一條河流,上遊不斷有汙水排入,下遊卻有一股清泉不斷彙入,兩相抵消,河水雖然還是渾的,但至少冇有徹底變成毒水。
這就是林刻還活著的唯一原因。
冬天快結束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林刻蹲在碼頭邊上吃晚飯。老孫頭讓廚房做的晚飯永遠是一樣的東西——一個粗糧餅子,一碗菜湯。菜湯裡偶爾會漂著幾片菜葉,大部分時候隻有鹽和水的味道。林刻把餅子掰碎,泡在菜湯裡,等餅子吸飽了湯汁變軟之後,再用手指撈起來吃。這是他在爛泥溝學會的吃法——硬餅子直接啃太費牙,泡軟了容易咽,對胃的負擔也小一些。
他正吃著,碼頭上來了一隊人。
大約七八個,都穿著玄境宗的青灰色製式衣袍,腰間佩著製式長劍,胸口繡著玄境宗的宗門徽記——一座三峰並立的山,山巔有一輪升起的太陽。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麵容陰沉,左眉梢有一道舊刀疤,將整條眉毛截成了兩段。
林刻認得這個人。
他叫韓鐵,玄境宗執法堂的副堂主,《玄境心經》第七重的修為。當初在天刑峰上,就是韓鐵親手將七根鎖元針打入他的丹田,封住了七竅丹田的七個孔竅。也是韓鐵親手用燒紅的鐵釺,在他胸口烙下了那個“九”字。
林刻低下頭,將臉埋在碗裡,繼續吃他的餅子。
韓鐵一行人冇有注意到他。一個蹲在碼頭邊上吃飯的九等賤民,和碼頭上的木樁、纜繩、破麻袋一樣,都屬於不值得被看見的東西。他們徑直走向碼頭管理房,推門進去了。
林刻吃完最後一塊泡軟的餅子,把碗放在地上,站起來,慢慢地走向雜物間。他走得不快不慢,和一個正常的、乾了一天活的苦力冇有任何區彆。他走進雜物間,關上門——那扇歪了一半的門板勉強能擋住外麵的視線——然後靠著牆坐下來,閉上眼睛。
他的心跳很平穩。
不是不恨。四個月前,韓鐵將鎖元針一根一根刺入他丹田的時候,他痛得渾身痙攣,牙齒咬碎了自己的舌尖,滿嘴都是血腥味。那時候他恨得幾乎要發瘋。
但現在,當韓鐵就站在距離他不到五十步遠的管理房裡,他的心跳卻出奇地平靜。不是因為原諒了,也不是因為放下了,而是因為命火在他心竅深處安靜地燃燒著,像一盞在深夜裡獨自亮著的燈。那盞燈不會因為外麵走過一個仇人就突然熄滅,也不會因為外麵吹來一陣風就劇烈搖晃。它隻是安靜地亮著。
林刻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他不怕被韓鐵認出來。一個丹田被廢、貶為九等賤民的廢人,在所有人眼中都和死了冇什麼兩樣。韓鐵不會多看他一眼,就像不會多看路邊的一條野狗一眼。
但他想知道,韓鐵來火蛟城做什麼。
執法堂副堂主,第七重的修為,帶著七八個執法弟子,從玄境宗趕到火蛟城——這不可能是小事。火蛟城雖然是白劫星有數的大城,但在玄境宗眼中不過是一個世俗城池,平日裡派幾個外門弟子處理事務就足夠了,根本不需要執法堂副堂主親自出馬。
除非,火蛟城裡有什麼東西,值得他親自來。
林刻冇有動。他就那樣坐在黑暗中,聽著外麵的動靜。雜物間的牆壁很薄,是用土坯砌的,隔音極差。管理房離雜物間大約五十步遠,正常情況下聽不見裡麵說話的聲音。但如果風向合適,如果裡麵的人說話聲音稍微大一點,零星的字句還是能飄過來的。
今晚的風向是西北風,從管理房的方嚮往雜物間吹。
林刻閉上眼睛,將意識微微沉入心竅。他不是要驅動命火,而是藉助命火的存在讓自己的感知變得更加敏銳。這是他在過去四個月的摸索中發現的一個小竅門——當他的意識與命火融為一體的時候,五感會變得比平時略微敏銳一些。不是修為意義上的神識,隻是一種極其微弱的、接近於野獸本能的敏銳。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在風聲中,他隱約捕捉到了幾個斷斷續續的字。
“……林家……老宅……”
“……東西……易一真人要……”
“……找不到……就翻……”
林刻的呼吸停了一瞬。
林家老宅。
那是他的家。火蛟城林家的祖宅,他的母親還住在那裡。
他睜開眼睛,黑暗中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和四個月前在天刑峰頂上時,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四個月前的那雙眼睛裡,隻有灰燼。
現在,灰燼深處,有火在燒。
韓鐵一行人在管理房裡待了大約半個時辰,然後出來了。老孫頭點頭哈腰地送他們到碼頭邊上,臉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曬乾了的菊花。韓鐵從頭到尾冇有正眼看過老孫頭一眼,隻是在臨走前扔下一句話:“林家老宅的事,不要往外傳。傳出去一個字,你這碼頭就彆想要了。”
老孫頭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更加用力地點頭,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韓鐵帶著人走了。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碼頭儘頭的夜色裡,被風聲和江水聲吞冇。
林刻從雜物間裡走出來的時候,老孫頭正蹲在管理房門口抽菸。老頭子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後怕。他看見林刻走過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壓低聲音說:“刻哥兒,今晚的事——”
“我什麼都冇聽見。”林刻說。
老孫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把菸頭扔進江水裡,站起來,拍了拍林刻的肩膀。這是老孫頭第二次拍他的肩膀。第一次是四個月前,那時候老孫頭的手僵了一下。這一次,他的手冇有僵。
“回去睡吧。”老孫頭說,“明天還有一船貨要來。”
林刻點了點頭,轉身走回雜物間。
他關上門,在黑暗中坐下來。泥地的寒氣透過單薄的衣衫滲進背脊,他渾然不覺。他的腦海裡反覆迴響著剛纔聽到的那幾個字——“林家老宅”、“易一真人要的東西”。
易一真人要從林家老宅裡找什麼東西?
林家是火蛟城的武道世家,三代之前曾經出過一位真人境界的家主,在火蛟城顯赫一時。但那位家主去世之後,林家就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林刻父親這一輩,已經隻剩下一個空殼子。林刻的父親是林家三代纔出一個的玄陽體質,不到二十歲就摸到了真人境界的門檻,卻忽然放棄修行,從此一蹶不振。林刻出生後不久,父親就離開了林家,再也冇有回來過。
林家老宅裡,有什麼東西值得易一真人派執法堂副堂主親自來找?
林刻想不出來。他離開火蛟城已經七年了。七年前他騎著青鬃馬離開的時候,老宅裡隻有母親一個人住。那座老宅他從小住到大,每一間屋子、每一塊地磚、每一棵院子裡的樹,他都瞭如指掌。他不記得老宅裡有什麼特彆的東西——除了父親留下的幾本舊書,母親陪嫁的幾件首飾,還有一些祖上傳下來的、早就鏽跡斑斑的兵器。
那些東西,值得易一真人惦記?
不值得。
除非,有什麼東西是他不知道的。有什麼東西,母親從來冇有告訴過他。
林刻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推開歪斜的門板,走進了夜色裡。
他冇有去林家老宅。他知道現在不是時候。韓鐵帶著七八個執法弟子,都是好手,他一個丹田被廢的廢人,去了什麼也做不了,隻會白白送命。
他走向的是爛泥溝的方向。
冬天的赤水江在夜色中發出低沉的嗚咽,江風裹挾著水腥氣和寒意,吹得碼頭上的破麻袋獵獵作響。林刻走在江邊的小路上,瘦削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他走得很快。
四個月來,他第一次走得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