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星辰暗淡,原野上,五隊人馬,二十多個斬妖師綁著火把追擊那三駕馬車,他們是清河郡斬妖司的人。因為臨近天選會,西都及周邊郡縣都會有斬妖師夜巡,特別防範那些潛藏在人間圖謀不軌的妖怪。
起初這群斬妖師在曠野上巡邏時聽到了微弱的慘叫,尋聲而去就看見了一地狼藉的兇案現場。他們在現場聞到有活妖的氣息殘餘後,立馬順著道路追了上去。
憑著人多勢眾,他們自信滿滿,但他們有所不知,這將是一場毫無勝算的虐殺。
……
天邊紅雲消逝,在唐靈氣得去了別的車後,李無痕隻能和南宮淵麵對麵乾瞪眼。甚是無聊,為了消磨時間,他還是選擇大睡一覺。
“你喜歡唐姑娘嗎?”
李無痕忽然覺得對麵那貨不是一般的賤,他緊握雙拳可又打消了那個念頭,腦子裏想著以後一定要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關你屁事!睡了!”
若此時李無痕肯睜開眼,他就會看到一個無比頹唐的南宮淵,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究其原因,是因為南宮淵此刻在想著未來將會成為他皇後的親妹妹。
她值得更好的,而不是為了什麼血脈皇命,什麼家族延續,更不是為了他這個血腥、殘忍、愚笨,且懦弱的哥哥。
……
“李無痕,李無痕!”唐靈叫了兩聲無果,剛消氣不久的她又伸手去擰李無痕的耳朵。還在熟睡中的李無痕頓時感到陣痛,立刻就驚醒了過來,他捂著右耳哀聲道:“你幹嘛?疼啊~”
立刻清醒還有助於熟悉環境,他感到馬車不抖動了,車外還有昏黃的燈光。
唐靈道:“晉王說了,這是這條道上最後一個客棧。今晚在這過一宿,明天再走。”
李無痕疑惑道:“最後一個?我記得地圖上還有幾個呀,怎麼就最後一個了?”
唐靈說:“那是你沒看清,後邊全是官府的驛站,人家可不想張揚。走,下車。”
李無痕下了車,發現這座客棧比他們之前遇到的要大出許多,光是用來住客的樓就有好幾棟,除了住客把酒言歡的聲音,他還聽到了水車運作的聲音,後麵還有水霧飄起,看來是有溫水池子。
李無痕細細端詳大門上的牌匾,那匾額上寫了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清風客棧,誒,這字不像,這名兒怎麼那麼眼熟呀?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唐靈微笑回應道:“是啊,別的清風客棧都是蹭這位正主的光呢。”
“什麼光?”
“當今皇上以前也在這兒住過一宿,你現在看的字還是他當年親筆題的呢。”
“啊?真的?”
“那當然,這是晉王告訴我的,你見過誰家兒子會扯老爹的謊?”
再看這幅字,李無痕倒覺得比剛才第一眼看更霸氣了,不愧是出自帝王之手。
進了酒樓,發現晉王他們已經吃上了。桌上的佳肴讓李無痕口舌生津,但為了安全起見,他還是先環顧下四周,左看右看,他發現南宮淵和羅老二不在酒樓一層,樓上的包廂也不像是他們會去的地方。
“南宮淵和那位老爺爺去哪了?”
唐靈搖搖頭說:“我剛纔看你沒從車上下來就去叫你了,沒注意他們。”
李無痕聳聳肩道:“算了,先享受再說。”
此刻,在這座大客棧內的一處無人空地上,南宮淵與自稱羅老二的老者一立於東,一立於西,彷彿是天地間最完美的對稱。白髮蒼蒼的老者開口道:“三十年不見,您竟一分未變,著實讓老夫驚奇。”
見南宮淵沉默不語,老者將身上所揹包袱扔在地上攤開,那些刀劍在燈火下泛著黃光。他挑了兩把劍,一把留給自己,一把拋向對方,口中念念有詞,“三十年前勝負未分,今夜,你我再戰!”
……
火焰與衣擺隨風舞動,白馬斬妖師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那個掀開車頂的傢夥,他入了迷,著了魔,那傢夥的五官在他眼裏不斷扭曲著,而在那傢夥依稀可見的綠瞳裡,他看到了逐漸扭曲的自己。
在旁人眼中,他們的隊長一招未出就驚叫著將自己的心肝脾肺腎全掏了出來,他上身像斷線木偶般垂了下去,但下身還緊緊夾在馬肚上,彷彿還未死去。
一位有些經驗的斬妖師喊道:“大家別看他的眼睛!為隊長報仇!”
齊東仁朝他們大喊:“傻小子,你們快跑啊!”
猙笑得開心無比,嘲諷道:“一個小把戲就怕成這樣了嗎!”他沒有行動,而是坐看另外五位坐車裏的妖王親衛出擊。
若猙沒有加入戰局,這些在人數上佔優的斬妖師確實有機會那五個妖怪拚一拚,另外兩個聽身後殺得厲害心裏直癢癢,也想著棄馬入局,不過猙卻擺擺手指示意他們不動。在他看來,這些妖王耳目能死幾個是幾個。
想到這,猙回頭看向正騎馬的殘蜥。他湊近殘蜥低語道:“別以為我沒看到你之前現了本相,他們能追上來是因為你留下的氣味吧?我最討厭添麻煩的傢夥。”
說罷,猙一把擰下殘蜥的頭,起身對後方正廝殺的人與妖們喊道:“炮仗來咯!”
下一秒,那顆被擲出的頭顱精準砸中了一個斬妖師,那顆頭顱隨後也像炮仗般炸開,但威力就如炸彈般猛烈。那兩個騎馬的妖怪被餘波震飛到猙的馬車上,猙看他倆還活著,就說:“看到沒,聽我的準沒錯。”
黑煙散去,猙發現五個親衛死了三個,斬妖師還剩七個,那些斬妖師被其中一人用金光盾護著。猙呢喃道:“有意思,讓我看看你還有什麼能耐。”
猙回身上馬,右手抓著殘蜥的無頭屍,左手的一根手指則插入馬背。馬兒隨之驚叫,它的身軀在不斷變大變壯,嘴角也咧到令人望而生畏的程度。
“嘭”的一聲,猙把馬車甩出去摔了個散架,隨後回馬發起衝鋒,而殘蜥的無頭屍也在此刻被他煉化成一把偃月刀。一記“秋風掃落葉”,猙將那金光盾斬了個粉碎,那些斬妖師也被迸發出的刀氣齊齊斬斷。
猙對那四個劫後餘生,仍披著人皮的妖怪說道:“我去抹除氣味,你們去修好馬車,處理完再走。”猙說完就往回走,打算把之前殘蜥留下的氣味一併抹除。
處理好現場之後,猙打醒了被甩到一邊的齊東仁,他佯裝憐憫道:“齊東仁,你要是想儘早解脫,剛才就該幫那些斬妖師的,你的膽子可真小啊。”
齊東仁一言不發,他看出眼前這魔頭在做出敵我不分的瘋狂行徑前都會找一個理由。現在想死是不可能的了,為了減少折磨,他打算沉默以對。
如他所料,猙沒有折磨他,而是把他提起扔回修好的馬車中,但不管怎樣,以後的折磨少不了。齊東仁在心中輕嘆,他認命了,認下了這條取靈長生該有的命。
……
南宮淵丟下手中寶劍,沒理會老者轉身就走,老者也收了架勢連忙攔住他,說:“大俠,這次我羅老二的刀劍可不會像上次那樣斷了,您就放心用吧。要是不滿意我這把劍,那包裡的刀劍隨你挑。”
老者左攔右擋愣是不讓南宮淵走,南宮淵無奈之下開口道:“羅仲義,你是沒有任何法力的凡人,你現在上了年紀就不該跟我打,會死的。”
羅仲義堆笑道:“上了年紀照樣可以打呀,別看我老了,我這一路可都是用腳走過來的呀。我知道我沒法力,您法力高強,可三十年前您不也沒用法術嗎?”
南宮淵回應道:“不,我在最後關頭用了法術,正因如此你的刀才會斷,三十年前是我輸了,恭喜你。”
即使這麼說,羅仲義還是不肯放他走,他甩開羅仲義的手瞬移到一座樓的樓頂,說道:“你要是還想和我打,就證明你還能跟我打。在這之前,先跟上我再說!”
此刻,已有七十二歲的老者爆發出十足的幹勁。他腳底生風,兩三步就躍上了南宮淵所在之處。南宮淵也不遑多讓,在羅仲義撲上來的瞬間跳躍到另一處樓頂。
二人你來我往,在各個樓頂間來回跳躍。猛然間,南宮淵突然回頭將羅仲義打暈,然後把他送回房間中。南宮淵則回到樓頂,靜坐下來眺望遠方原野。
時間已是亥時正牌,酒樓內的客人大多回房休息了,僅剩李無痕那桌沒走。晉王起身道:“各位,我先回房休息,告辭。”
李無痕目送晉王一行人離開,然後轉身對唐靈他們感慨道:“這纔是真正的仗義疏財,點了這麼多菜一聲不吭吃個半飽就走,對我們真好啊。”
唐靈數著晉王送她的找零銅錢,得意道:“還不是多虧了我,要不是本姑娘給晉王驅邪,他能對我們這麼好?”
正吃得滿嘴流油的小木子好奇地問:“姐姐,什麼是驅邪呀?”
唐靈則耐心教導道:“小木子,說話之前要先把嘴裏的東西嚥下去,要不然姐姐都聽不清你在說什麼了。”看小木子照做後,她又笑著說:“好樣的,明天在車上姐姐跟你慢慢講。”
李無痕一臉失落道:“啊,你明天不跟我坐了麼?”
“吃你的去吧。”唐靈將一把雞腿塞入李無痕嘴中,嘴裏還嘟囔道:“跟你坐車就是活受罪。”
啃完這把雞腿,李無痕聽到客棧外有輪子和馬蹄的聲音,這麼晚了還有人來?
少時,十幾個帶刀黑衣人進了酒樓,李無痕在人群中看到一位披著黑羽披風的男人,左臉有道小刀疤,此人正是之前百般為難他們的寒鴉!
唐靈自然也記得他,真是冤家路窄,這都快到永寧了,怎麼偏偏這時候碰上。
抓過無數江湖人的寒鴉更不會忘了還沒到手的獵物,進了酒樓對上眼神,他就瞬間來了興緻,“喲,這麼巧啊?帶走!”
李無痕立即起身亮出天師府令牌,厲聲道:“我乃天師府天師,你敢動手?”
那些止武門的人看到令牌頓時減了幾分氣焰,而寒鴉卻絲毫不懼,毅然走出人群拿出一卷聖旨,他決然道:“我有皇命在身,你管不了我。把唐靈帶走!”
他們正要上前,卻聽到一聲“誰敢”。那聲音不是李無痕的,是晉王的。
眼見當朝二皇子,晉王姚文淵帶著皇上親賜的侍衛出現在酒樓大門前,包括寒鴉在內的止武門的人紛紛行跪拜禮。跪拜時寒鴉恍然大悟,怪不得這些天搜尋不到李無痕他們的蹤跡,原來是晉王在給他們打掩護。
但他也在疑惑,為何在臨熙還說會幫助他的晉王,怎麼之後就護著他們了?
文淵強硬表態道:“南宮淵是本王的貴客,唐靈是本王的恩人,李無痕是天師,其他人都是本王的朋友。趙立,你的膽子也太大了吧?”
比起當朝太子,還是眼前這位晉王更得罪不起。太子心善,有什麼得罪的地方請罪賠禮就能了事。晉王記仇,你看他今日笑臉相迎,他就能在日後捅刀。
為了一點私心而結下樑子,這是穩賠不賺的事,趙立磕頭道:“卑職有眼無珠,一時衝撞了各位,還望殿下見諒。”
文淵也不想和這種人繼續糾纏,說道:“你們深夜來此定是奉旨辦差的,本王也不會特地為難你們。起來吧,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眾人齊聲道:“謝晉王殿下。”
領走李無痕他們後,李無痕就問晉王:“寒鴉…就是那個趙立,他是奉什麼命呀?”
文淵搖搖頭說:“他手裏拿的是密旨,我也不能知道。”
李無痕心想他們是奉旨辦差來的,那待會悄悄去看一眼不就能推出個一二來?
眼睜睜看著晉王回房後,李無痕就打算隱身潛行。可還沒走出一步,他就被唐靈揪了回去,她警告道:“不能亂來啊,人家這次可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怕唐靈生氣又恐多生事端,李無痕打消了這個念頭,他給房間佈下噤聲結界,說:“下午問了南宮淵那麼多問題,我們現在要不把那些回答捋一捋,辨辨真假?”
“嗯,我正有此意。”
……
亥時四刻,清風客棧的一處露天溫泉中泡了十幾個人,池水的另一頭是一位瑟瑟發抖的矮胖男人,他身後還有幾個止武門的人。
趙立笑道:“掌櫃的,我又不會吃了你,也沒把你晾在岸上,怎麼這麼怕呀?”
男人賠笑道:“大人,小人沒見過什麼世麵膽子小,您這十幾號人突然就把我扒了扔水裏,換別人也會怕的呀。”
“失禮失禮,我的弟兄們都是粗人,辦事不知輕重,見笑了。”趙立示意身邊人,那人遞給了掌櫃的一張畫像。畫像上是一個留著八字鬍的圓眼中年男人,臉較為臃腫,下額有個痦子,看對方的表情,趙立看出掌櫃的認識他。
趙立開口道:“這是清風客棧的老闆元士蘭,我們此次前來有事找他。可我們尋遍整座客棧都不見人影,那些夥計都說隻有你知道他去了哪,說吧。”
“大人…這…”
“嗯?”
趙立一出聲,掌櫃的就被身後的大漢按在水裏上上下下。
“大人我說,我說……”掌櫃的吐了幾口水就交代道:“清風客棧五年前就換了老闆,當年元老闆帶回一個女人說她就是我們的新老闆,從那之後就不見元老闆來了。那娘們也是心狠,把我們清風客棧三百多號人踢得隻剩我一個,今天這些人都是她新招來的。”
趙立湊近他逼問道:“那人呢?她在何處?長什麼樣?”
“大人,她很少來客棧,隻叫我管這裏。”
趙立命令身邊人去問客棧裡的夥計關於老闆孃的模樣,掌櫃的又說:“他們沒見過,那娘們招人也是拜託別人替她招的,全客棧隻有我知道她長什麼樣。”
“取紙筆來!”
“那女人生得水靈嬌艷,個頭不高嘴巴小,有對狐狸眼柳葉眉,聲音尖細,其他的說不來,總之特漂亮,像畫裏的美人似的。大人,我真不知道她現在何處。”
趙立回想了下,這些特徵都對不上元士蘭的妻子,於是他命令道:“把那些人都給我叫過來,我要一個個過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