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試當天,清風境熱鬧非凡,光是龍牙山外就聚集了近千外客。可他們從天亮起等到現在,遲遲不見李無痕攜人而來,也不見白府新秀。直到他們看見東方空域變化出一座浮島,才明白龍牙山並非比試場地。
白府,瀾雲樓。長老齊聚一堂,小輩上下奔走。樓頂露台,白遠塵、白義翰、李無痕、姚文昌並肩而立,仰望高空中那座逐漸成型的浮島。
“前輩,比試場地不選龍牙山,可是衍公子的意思?”
“嗬嗬,我不問家事,豈會知道。李將軍莫非怕了?”
李無痕挑眉道:“我要是怕了,非得找你們家主撒潑去。文昌,咱們的計劃落空了,慌不慌?”
姚文昌搖頭堅定道:“不慌。”
眼看浮島成型,又見白府修士在島外佈下濃厚雲霧,將整座浮島包裹其中。李無痕剛想疑問,就聽後方傳來侍者聲音:“諸位,家主有請。”
室內,這層樓的座上賓皆是白府各房長老。家主白宗年位居主座,見白遠塵一行進來,便起身相迎。
李無痕快步迎上去,笑臉相迎道:“老爺子,您這手筆可真夠大的。又是造島,又是布雲,在下擔不起啊。”
“擔著。李將軍,你且放寬心,就算浮島毀壞,我一句話都不會說。”白宗年又對白義翰、姚文昌說:“待會比試的規則很簡單。你們分別從瀾雲樓東西兩側露台出發上島,誰若在比試中跌出雲霧,就是輸了。你們可有異議?”
白義翰、姚文昌默不作聲。而李無痕又問:“這雲霧一遮,我們怎麼看得清島中情況?”
“我早有準備。”白宗年揮手,僕從們抬出一座巨大屏風。屏風由六十四個小畫麵組成,畫麵反映的是島中六十四處影像。
“島中已被我投放六十四隻傀儡鳥,它們能將戰況實時傳遞過來。不止我們這一層,其餘樓層也放置了屏風。這場比試是否公正公開,就讓大家評議。”
李無痕笑了笑,“麻煩。”
白宗年撫須笑道:“就是要麻煩吶。李將軍和我家白劍仙修為高深莫測。若不設雲霧,你們萬一隔空傳功,我們根本看不出端倪。好了,提槍上陣吧。”
話音落下,李無痕帶著姚文昌向東走去,白遠塵與白義翰向西而行。
“文昌,你要記住,這場比試對你絕不公平。”
“義翰,這些天你可想清楚了?”
“師傅放心,無論島上發生什麼,弟子一定竭盡所能,全力以赴。”
“義翰想清楚了,義翰定不負家族眾望。”
二月二十四日辰時正,姚文昌與白義翰同時出發,飛往那座懸於清風境高空的未知浮島。
還未登上浮島,雙方速度就已顯現差距。白義翰一馬當先,姚文昌落後大半截距離。
“白義翰登島!”
仔細盯著屏風六十四處畫麵的侍從在一處小角落發現白義翰身影,隨即將這喜訊報道出來。瀾雲樓內的白氏成員聞訊喜上眉梢,而目睹白義翰搶先登島的樓外看客們不禁為姚文昌捏了把汗。
僅這點時間,白義翰足以佈下法陣,靜待對手自投羅網。
“姚文昌登島!”
闖進雲霧,踏足浮島。姚文昌雙腳還未站穩,忽覺腰身一緊。他低頭一看,一條緊緊纏繞腰身的束帶悄然浮現。
壞了!
剛生出不妙念頭,姚文昌整個人就被拉扯過去。這條束帶的另一側沒入樹林,鬼知道林子裏設了多少埋伏。
“斬!”
數百道風刃一併斬出,摧枯拉朽毀滅樹林,明顯是法寶的束帶蕩然無存。可姚文昌還沒做出下一步行動,腳下地塊即刻引爆。
處於爆心的姚文昌無法及時逃出爆炸範圍,隻得調轉法力全速自愈身軀。但他很快意識到這等同坐以待斃,於是硬著頭皮飛入空中俯瞰下方浮島,尋找白義翰身影。然而,他再次意識到這是一個完全錯誤的舉動。
姚文昌還沒來得及彌補失誤,白義翰就已經出現在他正下方,釋放繚亂彈幕。
“小!”
隨著默唸咒法,姚文昌身形驟然縮成蚊蠅大小,速度至少提升十倍。再藉助風勢,有驚無險躲過濃密彈幕。
通過此輪交鋒,姚文昌判斷白義翰的常規禁法域範圍不超過方圓十丈。拉開足夠距離後,他恢復原身,試探性地落在一處亂石堆。
沒有爆炸,看來這塊地方還未落入白義翰之手。
“可惜我還不會法陣。”姚文昌啟用吐納珠,隨手丟入亂石堆。從此刻開始,吐納珠將吸取浮空島中所有靈氣。
“生!”
就在白義翰搜尋姚文昌時,腹裡一陣翻江倒海,渾身經脈有阻塞之感。他慌亂扯開衣袍,發現皮下已然黝黑一片,口鼻冒出帶血藤條。
他在風裏撒了種子……臭小子!為了獲勝竟使出這般卑劣手段!
“燃!”
寄生在白義翰體內的隨化菇和無拘藤隨即爆燃,烈焰由內而外侵襲全身。
這招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可姚文昌還沒得意多久,腳下的亂石堆不知在什麼時候變成了水流。他還未拔腿,腳下忽然一空,整個人一下子沒入水中。好在他水性不錯沒有自亂陣腳,立馬斷定自己被拉入白義翰創造的幻境。
雲瀾樓中,看客們見白義翰、姚文昌的身影突然消失,興緻頓時減了大半,紛紛交頭接耳。白遠塵更是對李無痕說:“李將軍,看樣子你的徒弟要輸了。”
李無痕自通道:“未必,對付幻境我們早有準備。”
白遠塵神色微微一凝,隨後笑意斐然:“願聞其詳。”
“幻境有利有弊,主人雖然能在幻境內隨心所欲,但如果身心受挫或者法力告急,幻境強度就會大幅下降。所以我們的方法隻有一個字,拖。”
在這片隻有無邊水域的幻境中,姚文昌並未主動尋找白義翰,反而原地縮小閉氣,強化肉身。藏在暗處的白義翰斷定姚文昌不會幻境,當即選擇速戰速決。
“!不見了?”
說完拖字訣,李無痕問道:“劍仙前輩,白義翰會不會神識探查?”
白遠塵輕嘆:“被你算計到了,義翰暫且不會。”
“他去哪了?”
“隱身?”
“不,是縮小!”
“……還有閉氣。”
“他能閉氣多久?”
“用驚濤駭浪?”
“不可!”
“該死!白費法力!”
眼見水流消失,姚文昌還沒暗暗慶幸,就見周圍雲遮霧繞,身體有下墜之感。他定睛一看,發現白義翰竟把幻境的出口設在了場地邊緣!下方正是萬裡高空!
“糟了!”姚文昌連忙重開氣穴,施法禦風飛行。這一小小舉動瞞不過白義翰法眼,僅是轉瞬間,白義翰就已鎖定姚文昌所在方位。
“給我死!”
即便此時姚文昌的身形隻有螞蟻大小,白義翰那遁入虛空,從另一側忽然冒出的手還是抓住了他。法力壓製如影隨形,使得姚文昌難以釋放法術。
“好硬的肉身……”
白義翰狠狠一拋,姚文昌如獲大赦。
眼看姚文昌依舊禦風飛行,白義翰不禁大喝:“懦夫!膽敢與我一戰!?”
姚文昌喊道:“傻子纔跟你打,有本事追上我!還有……你的幻境真弱!”
白義翰大怒,喚出數百道流光圍追堵截姚文昌。姚文昌猛然落地遁入土中逃竄,埋藏土中的法陣隨即運轉,浮島爆炸聲不斷。
當傀儡鳥把爆炸畫麵傳回來時,樓內看客無一不被白義翰的心狠手辣所震撼。短短幾輪交手,原本看似平淡無奇的浮島,便被他改造成嚴禁踏足的雷區。雲霧以內的寬廣空域遍佈危險的流光,徹底斷絕對手逃生之機。
包括白氏家主在內的一眾長輩們交頭接耳,時而撫須,時而點頭,內心暗自感嘆:此子必成大器。
李無痕眉頭緊鎖,心思已經不在屏風上了,他感慨地對白遠塵說:“真厲害啊,義翰今年多少歲?”
白遠塵思索片刻,“天輝十七年生的,好像隻比李將軍小兩歲。”
“嘖,輕敵了。”李無痕低著頭,欲言又止。因為他聽到那連續不斷的爆炸聲戛然而止了,他沒去看屏風上的畫麵,快步衝到露台仰望天空。
天空沒有任何東西墜落。
白遠塵緊盯著屏風,因為爆炸,屏風缺失了十個畫麵,看客們不由得緊張起來。待煙塵散去,他們看到白義翰緩緩落地,臉色又舒緩許多。
反觀李無痕,他是一臉擔憂,心如同遭受重擊。返回室內時,他茫然地盯著屏風,那股自如的意氣也和姚文昌一樣,不見了。
法陣停止運轉就意味著目標丟失或者死亡,遁入土地的姚文昌去哪了?他是否還活著?更深的地層是否有法陣?一切都是未知數。
相差無幾的疑問同樣拋給了白義翰。在他眼裏,所有法陣都停止了運轉,姚文昌消失得無影無蹤。難道他就這樣被炸成碎片了?難道他正躲在某處不在攻擊範圍內的地方,等待自己主動離開浮空島?
他繼續擴大索敵法陣覆蓋範圍,連最深的地層都不放過。
這傢夥……真不見了?
這就是……心法?
一片黑暗中,傷痕纍纍的姚文昌喘著粗氣,無力地躺在黑暗中,周身散發著淡淡的藍光。他可以肯定,自己就是這鬼地方唯一的光源。
沒有聲音,沒有他物,沒有一點溫熱。若不是手裏還握著吐納珠,姚文昌就認定自己已經死了。不久前,在他拿到吐納珠,無比想要活下去的時候,他就突然來到了這片地方。
這是我創造的幻境?真簡陋啊。
姚文昌沒有繼續慶幸下去,因為他自認這不是突然悟道的奇蹟,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手裏的吐納珠。吐納珠積攢的巨量靈氣,還有他臨死之際的強烈求生欲,二者相結合,締造出臨時的保命幻境。
果然,一條裂縫很快出現了。用不了多久,這裏就會崩塌,他就得回歸現實,麵對那位難以戰勝的對手。
怎麼辦?我還會有落腳點嗎?這點工夫他應該做足準備了吧?
吐納珠的靈氣還剩下一半,全吸了?
不行啊,萬一他就在我臉上……
姚文昌還在苦惱,可幻境已然崩潰。他如同驚弓之鳥般出現在距離白義翰約莫十二丈的位置,白義翰還未回頭,法陣的攻擊早已如雨點般打來。
姚文昌見狀施法:“成山!”
土石拔地而起,圍著姚文昌形成一座密不透風的小山。
“縮頭烏龜!”
隨著霹靂聲響,一道道粗若碗口的銀色電弧從四麵八方劈來,無數電弧四散彈射,直擊得周圍土石崩裂,打出一個個觸目驚心的焦黑大坑。
下一刻,姚文昌主動從縫隙中飛竄出來,狂風一卷,風刃直劈白義翰。可惜毫髮無損。
“你太弱了!”
白義翰雙手拍地,法陣全力運轉,電光火石間接連產生不計其數的爆炸,浮空島地表處處炸裂,不留一處立足之地,就連那些尚未飛離法陣範圍的傀儡鳥也被捲入這輪瘋狂進攻。
剎那間,白義翰在那些飛濺的細小碎石中察覺到一縷詭異藍光。他的肉眼捕捉到那枚珠子是被置換過來的,雖然不知那是什麼玩意,但此物絕對非同尋常!
“謝了……”
爆心中央,姚文昌賭上性命運轉氣機,將吐納珠積攢至今的靈氣全部釋放。這巨量靈氣化作流光,隻朝向一麵,直衝那白義翰而去!
流光熄滅,爆炸聲停止,浮空島地表一片狼藉,法陣陣眼也被流光摧毀。白義翰艱難起身,護體之氣和防禦錦衣蕩然無存,肉身嚴重灼傷。
“姚文昌,你給我出來!躲躲藏藏算什麼!”
姚文昌從一處坑洞裏爬了出來,他的狀況同樣好不到哪去。身體焦黑,七竅流血,四肢見骨。他咳出兩口鮮血,嘶聲道:“你的法力見底了吧?那些傷疤真難看啊,就像我一樣。”
“白大哥,你的那些堂弟已經把我欺負得夠慘了,你為什麼還要殺我?”
“你不該離開白府,要怪就怪你師傅……”
“哈!哈!哈!我不想待在這裏,也有錯?”
話音落下,姚文昌身形一閃,白義翰運轉氣機。
嘭!
僅僅一拳,悲憤交加的一拳,正中白義翰麵門。
在出拳的那一瞬,姚文昌不僅強化了肉身,還在不知不覺中用那張扭曲至極的悲憤麵容,給對手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心神不定,白義翰居然連最基本的格擋防禦都無法做到,任由那勢大力沉的一拳重重打下。
結果是毀滅性的,僅憑這一拳,白義翰竟被打出浮空島,當場昏迷不醒,向下墜落。
片刻後,在露台焦急等待的李無痕和白遠塵同時飛向浮島。白遠塵接住那位雖然落敗,但已被長老們和家主認可的白家新秀白義翰,李無痕掠過他們登上浮空島,落在姚文昌身邊緊緊抱住。
“你贏了!你贏了!贏得漂亮!”
……
“我在哪兒……師傅,我這是在哪兒?”姚文昌在恍惚中醒來,身體不疼了,腦袋依舊昏昏沉沉。
“你剛才昏過去了。”李無痕遞來一件乾淨衣服,“穿上。”
姚文昌接過衣服徐徐穿上,逐漸清醒的他發現周圍環境不僅綠意盎然,而且極其陌生。抬頭一看,眼前的大樹上還吊著八個麵目全非的男人。
“他們是誰?”
“半道殺出來的刺客,還有企圖乾涉比試的傢夥,哼哼,我倒想看看是哪個主子來收。”
姚文昌對他們沒有半點印象。他懶得胡思亂想,又問:“師傅,這裏是哪?”
李無痕恬淡微笑:“我家啊。來,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