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輝四十二年,二月初七,清風境白府。
今日是白氏家主之孫白彥方的成婚之日,白家宴請八方賓客,府邸前車馬不絕,門庭若市。白家作為清風境之主,其他客居清風境的小家族和門派都要選出一位德高望重的代表赴宴。
在外,白家貴為高門大族,從天尊時代至今都屹立不倒,五大天域的名門豪閥,乃至上官、公孫、慕容的年輕子弟也紛紛遠道而來。
李無痕坐在車廂裡望著窗外隨處可見的豪奢車馬,總覺得自家的小了些。並非丹霞境拿不出裝潢華麗的馬車,而是那些庫存馬車全是天帝賞給他的,外觀過惹眼。至於現在坐的這輛嘛,臨時組建出來的東西,果然相形見絀啊。
竇觀止道:“李子哥,我早說挑那輛。你不聽,現在後悔了吧。”
“我沒後悔,還有,待會別叫我李子哥。”李無痕扶額道:“我是不明白請了那麼多賓客,為什麼還要請我?我都不認識他呀。”
蘇梅微笑道:“你不認識他,他未必不認識你呀。也許是哪次出遊聚會見過一麵。不想這個,賀禮可準備了?”
“那當然。”李無痕揭開角落裏的紅布,紅布之下是一個寬長一尺的方形禮盒。李無痕開啟它,裏麵裝著用紅玉雕成的連筆四字:舉案齊眉
“這是我親手雕琢而成,全程沒用法術,你們覺得如何?”
蘇梅:“真是……低調啊。”
竇觀止:“一言難盡。”
“這就對了。”李無痕合上禮盒:“平平無奇的賀禮,平平無奇的我。你們儘管吃喝玩樂,我做個閑客足矣。”
入清風境,進白府,李無痕看見許多熟麵孔,都是平日跟著李長生出去結識的。但其實也談不上有多熟,畢竟李長生多話,輪不到他來熟絡。
還沒去婚宴現場,李無痕又看見一個熟悉但許久未見的麵孔——上官衍。他步伐穩重,剛入門就有多位白氏長輩迎接。聽說,他前些年舉薦了幾位白氏子弟上任天城,也舉薦幾位白氏天將帶兵下凡,與白家的關係可以說非常深厚。
與此同時,上官衍也看見了李無痕。他說了聲失陪,往李無痕那邊走去。
上官衍道:“李賢弟,好久不見。竇小弟、蘇小姐,好久不見。”
李無痕道:“衍公子,好久不見。”
竇觀止與蘇梅欠身行禮。
“衍公子怎麼隻身來了?”
“朋友都在這裏了,我還能帶誰呢?”
李無痕嗬嗬地笑了,“那我們一起?”
“我是很想跟你同一桌,可惜位子都安排好了,變不得。走,我帶你去。”
婚宴安排在玲瓏樓,那是一棟五層圓頂圍樓,每層設有一百二十個房間,房間設有看台,看的是一層的大戲台和主桌。被喜帖邀請來的每位賓客最多可帶兩位親友,這些房間就是給來賓提供的。
天界的婚宴從中午開始,直到夜晚新婚夫婦行大禮之前結束。
李無痕的位子不在主桌之列,要做的事就少了許多,閑時甚至可以離開房間到別處去遊玩。上官衍就不同了,白府的頭等貴客之一,剛進場就被湧過來的主賓們邀請入座。
李無痕一行來到他們的房間,視野正對著大戲台,三張桌上已擺好了各式色香味俱全的冷盤。房間內還有五位侍者伺候。
蘇梅趴在欄杆邊,“真熱鬧啊,不妨讓靈兒姑娘也看看咱天界的婚宴?”
李無痕道:“不了。她昨晚纔回仁安堂歇息,這時候多半在睡呢。”
竇觀止問:“人間現在怎樣?”
李無痕搖了搖頭:“戍邊十郡淪陷,北方四州屢受侵襲,另外十州都有郡縣自立,被宗門和軍閥掌控。大魏王朝江河日下,我看不出十年就會淪為地方政權。”
竇觀止說:“哼,不給天庭麵子就是這種下場。姚家人也真是的,怎麼會讓那種倔驢出來當皇帝。”
“好啦,人家大喜日子說這個幹什麼。”蘇梅往下方入口指去:“你們快看,新郎新娘出來了。”
新婚夫婦出場,眾賓需拋灑紅花以示祝福。漫天紅花飛下,整棟玲瓏樓花香四溢落紅繽紛。在夫婦拜過雙方父母後便可入座,這時才能開始動筷子。
侍者們踩點撤菜上菜,菜品數目雖然不定,但夫婦要在第五道菜端上時前往各桌敬酒,收禮。
在敬完所有賓客後,夫婦回座,與眾賓們一同欣賞戲曲。曲目並非在外流傳的曲目,而是由家族定製,通常表現新婚夫婦相識到相愛的過程和歌頌愛情的原創曲目。到了這時候,次座的賓客可以選擇離場。待所有曲目唱完,婚宴結束。
晚上則是家族內部婚宴,外客無需赴宴。
當白彥方帶著他的妻子荀汐走進李無痕房間時,等候多時的李無痕一行舉酒齊聲說:“祝二位白頭偕老,子孫滿堂。”
夫妻道:“多謝祝福。”
主賓對飲後,李無痕遞上禮盒,當麵開啟。白彥方點頭收禮,又說:“久聞李將軍玉樹臨風、儀錶堂堂,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哪裏哪裏,在下隻是初出茅廬的小子,哪裏比得上白先生氣宇軒昂之姿。”
白彥方道:“今日事務繁忙,改日我請將軍到府上小酌一杯,將軍可有興趣?”
李無痕道:“當然有。等白先生得空了,在下一定來。”
目送新婚夫婦離開,蘇梅戀戀不捨地盯著新娘遠去的背影,感慨道:“那嫁衣真漂亮啊。”
竇觀止笑嘻嘻說:“那什麼時候蘇姐姐也穿一件?”
“你閉嘴!沒大沒小,凈說討打的話!”蘇梅一掌揮過去,被竇觀止輕鬆躲開。蘇梅又羞又急,追著他滿屋子跑。李無痕無語嘆氣,隨後對他們說:“我出去走走。”
……
白府,回水塘。
蔥鬱的樹蔭籠罩著整個園子,在熱鬧的白府中圍出了一片靜地。梧桐枝迎風搖曳,櫻花紛紛灑灑地落在水麵上,白鷺展翅而飛。一尾魚兒帶著水花躍起,池邊安靜等待的少年們終於躁動起來。
“上鉤了,上鉤了!”
“你們在幹什麼?這是我釣的魚!我釣的!”
撲通一聲,一個少年被推入水中,眼巴巴望著他們爭搶自己辛苦釣到的龍鯉。
“我釣的魚……你們騙我!”
藍衣少年遊上岸朝他們撲去,結果被另一個黑衣公子輕描淡寫地推開。
“龍鯉是你釣的不錯,可這是要送給墨熙姑孃的。你送有什麼用?人家會收嗎?別糟蹋這條魚了。”拿著龍鯉的青衣公子嘲諷完,又對他的兄弟們說:“這魚真漂亮,誰去送呢?”
一個身形較壯的小公子提議:“再想個遊戲,誰贏了誰去送。”
又一個立馬反駁:“別磨蹭了。墨熙姑娘好不容易來一次,晚了就回家了。”
那個翻倒在地的藍衣少年在他們議論時站起,趁他們不注意一下踢倒了那個推他下水的傢夥。
“哎喲!反了你了!揍他!誰揍他最狠這龍鯉就歸誰!”
**個少年一擁而上拳打腳踢,被打的隻能趴下抱頭。
“打!狠狠打!讓他知道什麼叫尊卑!”
藍衣少年吃痛地瞪著雙眼,他在落櫻的碧空下,看見一個月白色的高挑身影緩緩走來。
“你們在做什麼?”
“誰?”白府的小少爺們止住手,不約而同地回首一看。
“貴府的賓客。你們為什麼要打他?”
被欺負的男孩扯嗓喊道:“他們不認賬!這魚分明是誰釣到算誰的!”
拿著龍鯉的臉色一僵,今日府上來的都是身份顯要的貴客。這若是傳到父親那兒去,明日少不了一頓打。但他也拉不下臉當著兄弟們的麵把魚還給那個傢夥。他忽然背過身去,對那個傢夥惡狠狠道:
“你這麼想要,再去釣好了!”
說罷,他把那條龍鯉又丟回水塘,一溜煙飛出園子。剩下的少年們個個不知所措,還是最年長的大孩子先起了頭,給那位貴客欠身行禮,然後迅速離開。
白府的小少爺們都走了,隻剩下那個趴在地上站不起來的男孩。
“啊!”
男孩驚叫,因為他被高高拋起了。這通常是那些傢夥最狠的手段,要麼重重摔下,要麼就浮在空中幾個時辰都不放下來。
可這一次不同,他安安穩穩地落在了石凳上。
那位自稱賓客的男子走過來半蹲下,給少年療傷。
不疼了!
這是他第一次體會法術治療的感覺,真是奇妙,像有一股熱流在體內遊走。
“你叫什麼?”
“……文昌……”
“嗯?”
“……姚、姚文昌……”
姚文昌注意到對方的紫色雙眸微微一閃,以為他又會改變態度,於是立馬下了石凳跑開。
“我見過你哥哥。”
姚文昌身形一滯,僵硬地轉過身來,眼裏滿是震驚。
“我叫李無痕,見過你的二哥姚文淵。”
“李無痕……你就是那個李無痕?!”
連斬兩任妖王的少年將軍,屈指可數的天帝寵臣,集各類功法於一身的當代武道翹楚。這樣的一位天之驕子竟然就在自己麵前!
“我,我二哥是怎樣的人?”
“他為人仗義。還救過我呢。”
……
李無痕與姚文昌坐在水池邊聊了許久,姚文昌一直在問,李無痕耐心回答。譬如姚文昌問他哥哥的事,李無痕就說隻見過他的二哥姚文淵和六哥姚文泰。可是前者戰死,後者失蹤,這讓姚文昌很是失落。
不過李無痕又將那條龍鯉重新釣了上來,給了這身處異鄉的男孩一點安慰。
姚文昌也問了人妖之別這種看似簡單實則深奧的問題,李無痕耐心解釋說妖分兩種,其一是生性兇猛好鬥的妖獸,其二是能修鍊成人的妖怪。當前的妖指的就是妖怪。人與妖本源不同,但歷經數千年的交戰,血緣逐漸混合。
姚文昌聽得雲裏霧裏,轉而問起了是個孩子都想聽的傳奇故事。
李無痕笑了笑,說道:“我也問問你吧。你怎麼會在白府?”
姚文昌搖頭道:“我也不知道。聽他們說我很小就被天帝送進白府寄養,他們都說我是人質,沒人要的孩子。”
李無痕把手輕輕放在姚文昌肩上:“你不是沒人要的孩子,你的父親還活著。”
“我……”姚文昌忽然想到了什麼,“李將軍,我聽說……”
李無痕隨即說:“我的親生父母很早就過世了。如果他們沒有私自下凡,現在的我應該姓趙。進入清風境的資格也許沒了,但至少有個完整的家。”
“哦……聽長輩們說您和太乙天官關係不好,是真的嗎?”
李無痕輕輕拍了拍姚文昌的後腦勺:“別聽他們瞎說。我很感謝他,我隻是不喜歡他做事的方式。他身居高位,卻不想著改變點什麼。現在長大了,分居了,感情自然也就淡了。”
姚文昌點了點頭:“我也是啊,我到現在都沒見過父親。我知道他在地界當皇帝。可我連皇宮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母親也是……他們明明生了我,為什麼要把我丟在天界呢?白府的家僕可傲了,個個把我當野孩子。那群傢夥也是,成天騙我耍我欺負我!可惡!可惡!可惡!”
姚文昌捶腿出氣,一旁默默看著的李無痕忽然萌生一個念頭,於是說:“好了好了。捶自己的腿做甚?拿著龍鯉炫耀去吧。”
“唉,不要了。他們肯定會想方設法讓我出醜。”
“那你想搬去我府上住嗎?”
“想!我早就想離開這裏了!”
李無痕心裏盤算:他如今十五歲,應該能以拜師學藝的理由搬出白府。隻是不知白府和天帝的態度……看來還是要多問,多準備。
“不急,你且等著。”李無痕起身退開幾步。姚文昌以為他要走了,也跟著起來就要相送。又聽李無痕說:“你都學過什麼?”
姚文昌臉色微紅,低下頭說:“除了識字,沒學過別的。”
“抬起頭來,我教你——行氣。”
“與凡人不同,你的體內具有法力,也就是靈根、內力。想要運用這股力量,就要將自己的氣息貫徹全身經脈,再與外界徹底連通。來,調整呼吸。”
姚文昌照著李無痕說的去做深呼吸,感受到的與以前完全不同。他覺得渾身發熱,每一塊皮肉都在躁動,甚至能感受到體內遊走的血液。
“呼——!”
眨眼間,水麵激蕩不已,櫻花漫天飛舞,園中逐漸生成一股微小旋風。
“哈~哈~哈~將軍,我好累啊……”
李無痕安慰道:“正常,初學者都是這樣。你一次放出的氣要比我想像的多,但法力總量一般。不過這些都是可以提升的,咱們慢慢來。”
經過一下午的訓練,姚文昌基本掌握了行氣規則,可以做到較為基礎的禦物、飛行。最長行氣時間可達四刻鐘。
“做得好,今天就到這裏。”李無痕扶起滿頭大汗的姚文昌,“感覺怎樣?”
“好神奇!”姚文昌抹去汗水,兩眼放光:“將軍,您明天還能教我嗎?”
李無痕微笑:“當然可以。隻要你肯學,我就捨得教。”
“拉鉤,一言為定!”
“嗯,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