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鬆林彷彿海潮。涼亭中,身著墨綠錦衣的公子正俯瞰下方青蒼之海,偶爾纔看兩眼躺在長椅上昏迷不醒的白衣少年。
被景天帶入神霄境,從天邊飛來的慕容清雪落在涼亭前,半跪欠身道:“風吾衛見過鎮平郡王。”
“無須多禮。”公孫天珣下了台階,麵露微笑:“清雪姑娘,好久不見。”
慕容清雪點頭道:“好久不見,沒什麼變化啊。”他們上次見麵是在公孫天珣的兩百歲生辰宴,距今已有二十七載。
公孫天珣道:“變化還是有的,兄長嗣位,我總算無事一身輕。倒是清雪姑娘,愈發明艷了。”
“郡王過譽,”搖了搖頭,慕容清雪將話題引入正題:“李無痕怎的了?”
公孫天珣邀她步入亭中坐下,順便揭開貼在李無痕額頭的符咒,說道:“此子腦蟲入體,擅闖我北天域天城。不過腦蟲已被我親自袚除,清雪姑娘不必擔心。”
聽他一番話,慕容清雪皺起秀眉,歉意道:“此事責任在我,與李無痕無關,希望郡王網開一麵。”
公孫天珣嗬嗬一笑:“那是當然。至於腦蟲的施法者,我有些眉目。他也許曾是我府上的一名隨從,喚作龍葵。二十一年前,他辦砸了一件差事,被我四叔逐出府邸。按家法,在那之後龍葵應該被滅口,我不知他是如何活下來的。”
慕容清雪愣了一下,若是在中天域,凡是涉及生死大事,應該依照法理處罰。但這裏是北天域,公孫家族享有高度自治之權。她雖不清楚公孫家的家法,但也無法理解如此重罰。
“這……這恐怕不妥。施法者乃是天罡嫌犯,天罡一案向來都是由天狩司辦理。”
“這我知道。但倘若龍葵在我北天域,而非中天域,天狩司不必插手,我們自會清理門戶。”
“施法者可能是天罡頭目,也許知曉更多……”
公孫天珣抬手打斷了慕容清雪,隨即,他眼神下瞟,示意李無痕差不多要醒來。“清雪姑娘既然來了神霄境,何不走走?”
慕容清雪點頭不語,坐等李無痕清醒。
片刻後,兩眼迷濛的李無痕含糊不清道:“我…我這是在哪兒?”
慕容清雪字正腔圓地說:“神霄境。”說完,她又教訓道:“怕出事老實待著等我回來不就好了?凈添麻煩,丟臉都丟到北天域了。”
“我怕麻煩大家,就想找北曜天君幫忙。”
公孫天珣笑道:“北曜天君也忙啊,他現在還在和家族長老們開會呢。清雪姑娘是刀子嘴豆腐心,而且本領高強不遜於男子,靠得住的。”
李無痕委屈巴巴地哦了一聲,默默跟隨他們下山。
聽公孫天珣說,山下鬆林中有他的別墅,喚作荏苒。每當府上無事可做,他都會去那裏打造刀劍,陪陪他的獸寵們。隻是沒過幾天,四叔就會派家僕過來請他回去處理堆積如山的奏章。
一開庭院大門,他的愛犬三花就撲了過來。這是一條及腿高的大狗,黑白相間,尾巴搖個不停,動作討喜。隨後,比她更大的愛犬們都跑出來迎接主人,他們的體型、毛髮各有不同,種類就沒重樣的。
公孫天珣道:“在人間,他們可以看家護院、驅趕狼群、保護羊群。在北境,進化成妖的犬類極度忠誠,沒能進化的也有不俗戰力。他們是我最愛的地獸。”
“李無痕,黑風喜歡你,和他玩去吧。”
李無痕看著圍著他轉的身形修長的黑獵犬,莫名一股被盯住的感覺。“他能聽懂你的話?”
公孫天珣笑了笑:“聰明。別小看他們。”說完,他轉身進入屋內。
李無痕算是明白了,接下來的談話,他不能跟慕容清雪進去。隨著黑風汪汪兩聲,跑到院門口不斷徘徊,李無痕嘴角抽搐了一下,這狗太懂事了。
“繼續吧。”
“天狩司需要更多天罡情報,還有,天狩司內部可能已有反賊內應,我們需要兇手招供。”
“那就更不能把龍葵交給你們法辦了,他總有辦法知道你們何時對他動手。”
“請問郡王為何如此篤定施法者就是龍葵?”
“在我和李無痕對峙的時候他說過一句話。我雖聽不見,但根據他的嘴型我能推斷出他說了什麼。想來也巧,他離開神霄境之前對我說過同樣的話。”公孫天珣沉默了片刻:“我可以替天狩司審問龍葵。”
“郡王,您太獨斷專行了,這不合流程。”
“但有效率。”
公孫天珣隨便找了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他單手撐著下巴,仰頭看著慕容清雪,另一隻手變出一張傳音符。隻見他劃破指尖,將血珠滴在上麵。
“空青,搜尋如何?”
紅霞城上空,一把短刀刺穿男子的下顎,一隻手鎖住他的喉,他無法正常說話了,隻能聽見自己做無用的哀嚎。他想逃,不過四下都是公孫天珣的親衛,眼前的拿刀女子還是他的老相識。他十分清楚,一旦落入白薇之手,再無逃脫之法。
“逮到了,主子是有什麼話要和他說嗎?”
“暫且沒什麼話想說的。做好防護,讓風吾衛聽聽他的聲音。”
白薇把龍葵押至空青身前,正對著那張傳音符。接著她撤去短刀,撤去鎖喉,然後給龍葵後揹來了一刀,自下而上地把他的肌膚劃開。
嚎叫和咒罵從公孫天珣手裏的傳音符中傳出,的確是控製了殷霞的那個傢夥。慕容清雪曾用神識對抗過他,這聲音她不會認錯的。
慕容清雪驚訝於他們的高效:“你們是怎麼找到的?何時?”
公孫天珣中止聯絡,答覆道:“在你趕赴北天域的時候,我已經派隨從和親衛去搜查了。任何在府上長期做事的家僕、雜役都會被四叔安入靈通子,那東西附在脊骨上,我們可以追蹤。”
“龍葵可能是用腦蟲控製了前去殺他的殺手,所以第一次追捕會失敗。對付腦蟲我們有經驗,所以這次進展很順利。現在,我隨時可以決定他的生死。”
慕容清雪再一次震驚,不曾想公孫家族對僕從的控製度如此之高。可她很快就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上官家族、還有她的慕容家族,會不會也是這樣?她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因為她根本就沒聽聞過。
她不敢相信這些冰冷恐怖的話會從公孫天珣的嘴裏說出來,因為他是那麼的溫文爾雅,比起他那風流不羈的兄長,他才更像世家培養的謙謙君子。
“清雪姑娘,可有意做北曜天君的正妃?”
“什麼?!”
“哈哈,玩笑話,你走神有點久了。”
“這不好笑。”慕容清雪嚴肅道:“郡王,方纔下官認真考慮了您的話,把龍葵押入天狩司確實不妥,應當立刻審問,待下官問完,龍葵任由您處置,如何?”
公孫天珣恢復聯絡,“讓龍葵說話,風吾衛要審他。”
當慕容清雪再次聽見龍葵的聲音時,她說:“龍葵,隻要你肯招出其他頭目,我有辦法留你一命。”
隨後,她聽見了龍葵的大笑:“別騙老子了!公孫家族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老子早就不叫龍葵了!老子叫張廉!叫張廉你懂嗎!即使你們抓了我,天罡也不會亡!你們休想消滅我們!休想!”
儘管張廉完全不配合,慕容清雪還是趁機入侵了張廉的腦海。這種精神上的聯絡極其脆弱,隨時都會因為對話結束而中斷,同時也會給自己的精神帶來損傷。
慕容清雪閱讀了張廉的記憶,竭盡所能地記下張廉腦海中成百上千的麵容以及相關記憶。
“白薇,動手。”
見雙方不再對話,公孫天珣下了命令,傳音符另一頭的白薇就將短刀捅入張廉的後背。
慕容清雪因為聯絡的中斷猛然閉眼,再睜開眼,頭暈目眩的感覺隨之襲來,讓她一時站不住腳。
公孫天珣為她搬來一把竹椅,說道:“你需要一杯醒神茶,我去泡。”
“不用了。”慕容清雪難以置信地看著公孫天珣,“你們竟派他運送妖奴投放人間,為什麼要這麼做?”
公孫天珣淡定道:“維持人妖平衡。您放心,這是有天庭太乙天官授權的。而且我敢篤定,東天域也在做同樣的事。風吾衛,請把關注重點放在反賊同夥身上,這些事無需您操心。”
在她看到公孫天珣的臉上浮出刻意的微笑時,她便明白談話到此為止了。
“謝郡王指教,下官告退。”
慕容清雪離開庭院,找到在林中小溪邊發獃的李無痕。李無痕見了她,就問起談話的內容。慕容清雪如實告訴他,並說:“張廉在運送過程中遺漏了幾隻妖奴,因此被逐出神霄境,事後又被追殺,所以對公孫家族和天庭懷恨在心。”
李無痕又問:“他是通過誰加入天罡的?”
慕容清雪搖頭:“記憶太多,我暫時還沒理清。張廉聽從命令佈局已久,他真的用腦蟲控製了四分之一的巡霄衛……”
李無痕長舒一口氣:“還好他死了。”
“事情還沒完。反賊狡猾,滲透天狩司的必定不止張廉,跟我速迴天狩司。”
“好嘞!”李無痕原地跳起,又是一副精神滿滿的樣兒。
……
黃昏時分,狗群狩獵歸來,聚在別墅後院的綠草坡上奔跑。它們捉到的獵物也同樣稀罕,不少是已經在地界絕跡的物種。
公孫天珣拿著精選瘦肉一一餵過它們,景天拿著梳子給它們梳理毛髮。沒過多久,空青和白薇回來了,還押著張廉。因為公孫天珣並未明確下令滅口,白薇的那刀僅距離心臟一寸。
“龍葵,風吾衛已經知曉了你的一切,還想迴天罡嗎?”
“我隻想砍你的頭……拿回去邀功!”
喂完愛犬們,公孫天珣洗凈雙手,緩緩走到張廉麵前:“龍葵,我們何曾虧待過你?我們家的規矩嚴,你又不是不知道。辦砸了事,就要受罰,你也見過那些掉腦袋的僕役……如果我把你還活著的訊息傳出去,你覺得張家會是什麼下場。”
張廉瞪大雙眼道:“所以我提前把他們都洗腦了,你威脅不了我!”
公孫天珣不屑一笑:“你對推翻我們的事業還真上心啊,真可惜。你有沒有想過天罡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把你們這些包藏反心的傢夥騙出來殺的騙局。”
“什麼?為什麼?意義何在?”
還未得到回答,張廉就被身首異處。公孫天珣施法浮起滾落的頭顱,把它裝到能維持鮮度的寶盒中。腦蟲使用者的頭很有價值,公孫天珣正有研究它的意思。
空青問道:“主子,他的屍身怎麼處理?”
“剁了喂狗。”
……
回到天狩司已是黑夜時分,慕容清雪叫來陸久歌和付知秋,交代完前因後果,她便把數不清的白紙在辦公室內鋪開。她說:“從現在開始,我將念寫張廉的記憶,你們負責整理。”
李無痕發問:“這麼厲害的功法,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用?”
付知秋白了一眼:“因為這會對受審者的大腦造成損傷,甚至失憶。施法者的大腦也有負擔,畢竟承載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記憶。清雪,你真不要緊?”
“我很好。”慕容清雪點了點頭,隨即閉上雙眼,她周圍的白紙開始浮現字跡。
熟知慕容清雪念寫習慣的付知秋說:“李無痕,你去收集畫像和關係網。陸久歌,你去整理時間線。剩下的由我來負責。”
時間一點一滴逝去,張廉從記事起的一百七十七年光陰就這麼被慕容清雪平鋪直敘出來了。他本是個住在飛星城的平民,通過考覈之後進入神霄境,兢兢業業從雜役一路往上,直到躋身貴族們的隨行僕從之列。
在神霄境內他是個僕從,到了神霄境外麵,幾乎所有非公孫姓的城主都得給他臉色。他的一句批評,就可以讓一位城主罷官。一句“請求”,就可以讓官員主動示好,張家也因為他的升遷進而飛躍。這樣的好日子持續了三十八年之久。
他的轉折點是被引薦到公孫天珣身邊。在當時北天域名副其實的二當家身邊當差,容不得半點馬虎。生活早已糜爛的張廉很快就應付不了各項需要親力親為的工作,儘管他驅使低等僕役幫他完成,可意外還是發生了。
在被四下追殺的途中,張廉遇到了一位“貴人”。他身材瘦長,一下就製伏了追兵,並將其洗腦。也正是此賊收張廉為徒,傳授腦蟲秘術,其代號——流火。
“流火,他的代號不一樣,我們是不是找到頭目了?”
“李無痕!專心!還沒停!”
李無痕回頭一看,隻見慕容清雪單掌拍桌,身邊不斷幻化出無數白紙。白紙一旦形成,上麵又不斷顯示黑字。生成速度之快,遠超他們的收集速度。
白紙無窮無盡,彷彿慕容清雪要將反賊一網打盡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