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瑤池宴之後,天帝移居瓊花宮。整日與嬪妃作伴玩樂,不理政事。天後董氏好言提醒,卻遭天帝斥責。
溫香苑中,天帝身著便服聽聞水部仙官的奏報,並吩咐:
“雨水點數繼續上漲,集中湖州、淮州,還有江南一帶,把兩都也捎上。”
天帝鐵了心要讓魏皇知道天界的厲害。有了天災,人禍便能應運而生。等百姓怨聲載道,再下派使臣,調整雨水點數,接著為徐家造勢。如此一來,人間兵不血刃地改朝換代指日可待。
“先洪後旱,你們水部就這麼去辦。沒別的事就不要來煩朕,下去吧。”
仙官告退,天帝移步至暖玉池邊。池中滿是嬪妃,盡態極妍,如出水芙蓉。
躍入池中,妃子們圍上來嬉戲玩鬧,柔聲軟語一陣接一陣,香艷至極。
“無霜,無霜!”天帝推開眾妃,見愛妃靠在假山旁靜靜出神。
“無霜妹妹就是愛發獃。”
李無霜被蘇雨彈出的水珠打了一下,驚醒過來,才朝天帝那邊遊去。
天帝把李無霜摟入懷中,對她們說:“朕昨夜就在池底放了一個寶盒,盒中之物全天界僅此一件。你們有誰能猜出來那是什麼?猜出來有賞。”
“是陛下的親筆畫。”
“昨日剛打造的珠釵。”
“不對,不對。”天帝手一指,池底寶盒浮出水麵。揭開符籙,開啟寶盒,裝在裏麵的竟是一顆頭顱。引得眾妃一陣心驚惡寒。
“這是北境大妖王的頭,就是這個老畜生處處跟朕作對。如今他死了,朕要把他的頭當成球。你們有誰想玩的?”
見姐妹們不敢出聲,曾在天師府任職過的蘇雨開口:“好!死得好!死了就不作妖了。我們有陛下保護,怕什麼。”
有了出頭鳥,膽子大見識廣的公孫玉柔和慕容清心也隨聲附和。
天帝叫了一聲好,隨後丟擲妖王頭顱。見蘇雨接下頭球,天帝大喜,稱讚她英姿颯爽,賞賜定神珠一枚。
天帝笑道:“去搶,去搶,搶到了重重有賞!朕也會寵幸!”
妃子們經不住重賞和上官家血脈的誘惑,一股腦遊向將要拋球的蘇雨。她拋球,她接球,你爭我搶,亂鬨哄。誰能想到,霸主首級淪為玩物。
李無霜不爭不搶,她遠離了軟玉池中心,孤零零地躲在假山後麵數著採下來的蓮花花瓣。數著數著,握著蓮花莖的手竟攥出血來。
……
蓬萊境,天狩司。
慕容清雪最後一次核對名單,確認無誤後將它交給了天庭使者。按照天帝的意思,這份名單上的官員都要重新受審,並且是天帝親自審問。但有南華子的例子在前,她不信天帝陛下能耐著性子審完所有官員。
使者走後,又一個小仙恭恭敬敬地進了風吾衛的辦公室。他名叫殷宣,是帶隊捉拿劉誠的指揮使,拜於火吾衛門下。
“不必拘謹,請坐。”
慕容清雪越是和顏悅色,殷宣越是心裏沒底。雖說風林火山四大吾衛同起同坐,但山吾衛薑岐和林吾衛鍾離岫過些年就要卸任,而火吾衛付知秋的分量是絕對比不過一個慕容家出身的大小姐的。
突然被一個雷厲風行的頂頭上司喚來,殷宣愣是把最近的行為都在腦內過了一遍,生怕有逾矩行為。
“司祿府的劉誠是誰舉報的?”
原來不是衝著自己來的,殷宣心裏鬆了口氣。但他的心很快又提了起來,小聲說:“下官收到的是匿名舉報。”
慕容清雪臉色一下變得嚴肅:“我不是說過匿名舉報不予受理嗎。”
“不不不,您誤會了…不對,是我沒說明白。”殷宣整理了下思緒,“因為劉誠家中的大還丹寶盒處於密封不可透視的狀態,劉誠也一口咬死不知情。我們懷疑過這封舉報信的用意,但憑上麵的署名什麼都查不到。”
“有這種信存在為什麼不跟我反映!”慕容清雪的三聲叩桌幾乎是敲在殷宣的腦門上。在瑤池宴,當南華子說出“酷吏”二字後,她就清楚地意識到此前多次強調不要被居心叵測之徒利用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天狩司被當成刀子使,民間戲稱的天家獵犬彷彿成了事實。
慕容清雪極力平復內心的躁動,因為殷宣真要上報也是報給火吾衛付知秋。
她要殷宣拿來那封舉報信,當那封使用化名的舉報信交到她手中後,她沒有第一時間開啟,而是用神識探查。
很快,一座依山而建的精緻樓閣出現在慕容清雪眼前,樓邊飛瀑千尺,有彩霞作伴。她開啟信封,依舊神識探查。
她看見了提筆的手,是女子的手,女子身邊似乎還有一位男子。她看不清他們的容貌,更看不清周圍,對方早有準備。
“這封信是你分配到的?”
“對。”
在大行檢舉之風的非常時期,天狩司每日接到的舉報信多達二三十封。慕容清雪主張指揮使隨機分配舉報信,舉報的、被舉報的兩頭一起查,抓獲了不少潛伏的天罡反賊。
“被擺了一道。劉誠是棄子,這後頭藏著一條老狐狸。”慕容清雪繪出神識探查到的絕壁樓閣,“給你三個月時間,去把這地方查出來,我會跟付知秋通氣的。”
殷宣臉色凝重,勉強答應下來。
“先去忙吧,有事我再叫你。”
除了地點,慕容清雪更在意大還丹的來源。來源無非兩條路,要麼從宮禁流出,要麼自己煉製。煉製大還丹所需的熾火金蟾、玉麵烏首、透光靈芝都受到天庭的監管,整個中天域會售賣這些東西的靈藥鋪不過五家。還有一處地方……
“莫琮,”慕容清雪用傳音符喚來她門下的首席指揮使,稍後,一位風度翩翩氣質如同教書先生的天仙推門而入。
她寫下五家靈藥鋪的名字,吩咐道:“這五家藥鋪你去走訪一下,去看看煉製大還丹的藥材。”
“屬下領命。不過屬下有一條建議。既然要查那盒大還丹的來源,為何不去澤中境?那裏交易頗多,魚龍混雜。”
慕容清雪微微一笑:“我正想去那兒,隻是你我同去太過明顯。我還得換一身衣裳,帶幾個生麵孔去那兒消遣呢。”
……
丹霞境,竹露齋。
為了儘早把寄生在體內的羋旅送走,李無痕帶好友遊玩丹霞境之後就開始了每日睡八個時辰的作息。羋旅吸食陽氣補全殘魂,李無痕吃靈丹補足陽氣,長時間睡眠使得陽氣不會額外減損。這養鬼法堪稱完美。
春熙悄然到來,往裏頭一瞧,李公子還在呼呼大睡,又見梅姑娘在書案邊磨墨,不禁無聲一笑。
梅丫頭是個好姑娘,竇觀止是個小書蟲,邱明玉早早去了西天域遊歷。李公子呀李公子,再這麼睡,小心他們都不陪你玩了。
“姑娘又在寫字。”
“春熙姐姐。”梅笑著說:“他請教我書法,我當然要更加勤練了。姐姐有事?”
“有客登門拜訪,要公子出去親迎呢。”春熙特意說的很小聲,生怕訪客的強勢態度被年輕氣盛的李無痕聽見。搞不好針尖對麥芒,誰都下不來台。
“誰呀,這麼無禮,這幾日我也沒見他寫信啊。難道是人間的那位林姑娘?”
春熙搖了搖頭,說:“對方是不請自來啊。”她在李無痕眉心一點,李無痕慢慢醒來,又是打哈欠伸懶腰。
“公子,有客來訪,不是林姑娘。”
“那是誰呀?”
“春熙不知,隻知她想在梨花島和公子一敘。”梨花島是進入丹霞境後的第一座小浮島,春熙都是把來歷不明的訪客安排在那裏。這一說,無理要求自行化解。
李無痕不耐煩道:“神神秘秘,跑那麼遠幹嘛。男的女的?”
“是位高挑女子,有一對丹鳳眸,臉龐俊秀,身段是極好的。”
李無痕麵露難色,自言自語:“完了,完了完了!我睡過頭了!”
還好這些天除了吃靈丹練字就是睡,滴酒不沾,一食未進,身上無一點異味。李無痕火急火燎地穿了身還算正式的外衣就匆匆飛去梨花島。春熙和梅還沒見過李無痕這慌張樣,也跟著去梨花島看一看那是何方神聖。
飛到梨花島上空,李無痕往下一看,那位不請自來的來客果然是慕容清雪。不過今天的她與平日裏那位英氣十足的風吾衛完全不同。上身淡黃對襟褙子,下身荼白繡花襦裙,再配一抹胸,妥妥一副大家閨秀模樣。
慕容清雪遙望道:“李將軍,如今我想見你一麵,這麼難啊。”
李無痕心裏咯噔一下,急忙飛下來笑臉相迎:“那哪能啊,是我睡過頭了,您怎麼不打聲招呼就來了。”
“臨時起意,就來咯。怎麼,不歡迎我啊。”
“歡迎歡迎,我早就想請您來了。就是考慮您手頭事務多,怕打擾您。”
聽了李無痕此話,慕容清雪在心裏冷笑,隻是在天庭裡待了兩日,這小子油腔滑調學得還挺快的。
還沒說正事,慕容清雪望見天邊又飛來兩個女子,都是見過的。
“蘇梅?”慕容清雪收了笑臉,斜視盯著李無痕,低聲道:“你保了她一次還把她從恆春境弄到這兒來,你小子想金屋藏嬌?膽子不小啊。”
李無痕笑容逐漸消失:“啊?我就想請她進來住,這…不行?她連家都沒有。”
“你再怎麼給她開脫她也是和天罡有過往來的……”慕容清雪轉念一想,“算了,不說這個。就當我提醒你一句,以後別亂髮慈悲心。”
梅見那位來客竟是大名鼎鼎的風吾衛,一下躲在春熙身後告知來客的身份。而接待過天帝的春熙就顯得成熟老練,她帶梅姑娘安穩落地,施禮道:“小女春熙,不知是風吾衛大駕,萬望大人海涵。”
慕容清雪道:“沒關係,我連天狩司的袍服都沒穿。”
她的目光又落在蘇梅身上,“無痕,你還請了多少朋友到你這裏住?”
李無痕嘿嘿賠笑:“還有一個。”
慕容清雪再看向李無痕:“把他叫出來,我帶你們去玩玩兒。”
“真的?”李無痕如釋重負,慶幸自己不是被強行拉去乾差事,一溜煙飛出梨花島直奔那棟屹立於桃林的書樓。
慕容清雪挪動腳步,以居高臨下之姿問道:“蘇梅,你對李無痕有無二心?”
儘管心裏害怕,梅還是對上她質問的眼神作出答覆:“救命之恩,絕無二心。”
對於這真心的回答,慕容清雪什麼都沒說,隻是微微搖頭。
……
澤中境開闢於八百年前,仙境主人陸煜在仙逝前立下遺囑,將澤中境麵向公眾開放。若想常駐,隻需向陸家交付足夠數量的靈丹法寶。久而久之,澤中境逐漸發展成中天域規模最大的交易場所。
李無痕放眼望去,下方一片汪洋。無數建築、樓船浮於水麵,還有仙從水裏飛出。
慕容清雪說:“你們可以把澤中境看做一個盛水的大碗,分上下兩部分。水下建築據說是參照海底龍城。”
李無痕驚訝:“還有仙去過海底?”
“下凡禁令頒佈前隨便去,能不能回來看自個兒本事。”話說完,慕容清雪向下俯衝,落在水麵時不見一滴水花。她向他們招手:“來,試試看!”
“好嘞!”李無痕向下俯衝,然而最後的收力時機轉瞬即逝,濺起大片水花。
梅和竇觀止自知本事不足,緩緩下降,蜻蜓點水般落在水麵。
慕容清雪輕拍一下成了落湯雞的李無痕:“不自量力,還得練啊。”
李無痕辯解:“我感覺不對啊,有股勁在把我往下扯。”
慕容清雪笑著解釋:“那是維持澤中境運轉的法陣,吸力不強怎能穩定住這些水。落地上就成洪災了。”
“你的精氣神化形之物是劍,要不要比比禦劍飛行?”
李無痕連忙擺手,若非打仗,他實在不想用那柄恨意鑄就的劍。慕容清雪也不為難,帶他們飛往雲湖渡。
若把複雜龐大的水麵集市比作全身脈絡,雲湖渡就是它的心臟。“渡”在人間是指“渡口”,可在這裏就沒了那個意思。不見碼頭不見船,舉目四望全是商鋪,還有供遊客消遣的酒樓。
要不是街上隨處可見千奇百怪的坐騎,李無痕還以為自己在人間。於是他跟沒去過人間的二位朋友說人間街道差不多也這樣,就是不能隨意跑馬。
慕容清雪補充道:“還有一點不同,人間用銅錢金銀交易,我們以物易物。”
“清雪姐,那你是來這兒換啥的?”
慕容清雪隨口回應:“還沒想好。我難得休息,四處看看咯。”她嘴上是這麼說,卻帶著他們到了一座華美樓閣前,樓高五層,懸掛一道“珍寶閣”匾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