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潔的月色灑在湖麵,永恆的罡風激起細浪輕柔地拍打在赤紅岩壁上。湖心有亭,亭中有靈石,用於鎮壓大浪。每日打掃湖心亭,保養靈石的青衣仙子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收拾好東西飛回岸邊。
仙子提著火光微明的黃燈籠在水杉林中沿著小道行走,出了水杉林,又是一片銀杏林,林中四處是芳草香花。小道開始分叉,有的轉入登山台階,有的轉入大道直達棲雲苑,其他曲徑各自通往散落於丹霞境中的修身養性之處。
丹霞境開闢於天寧時期,兩任天帝都曾在此結廬修行。如今,它將迎來第三任主人,這裏的侍衛仙娥們都在議論著他。
誰都沒見過李無痕長什麼樣,性格怎樣,大家隻聽過他之前的事蹟。身為天師兩次下凡,第一次解決望陽城妖患,第二次泄露情報導致天師府幾乎全滅。這樣一個冒失的紈絝竟然隻受了輕罰,第三次下凡居然還能立大功。
當府邸裡的管事聽使者宣旨時,公然表示老臣萬萬不肯伺候此子,使者於是就勸說:“旨意如此,梁管事您還是委屈一下吧。”結果怎麼著,等使者走後,梁管事整日坐在池邊餵魚,時不時嘆氣。
走出銀杏林步入竹林,再行百來步,終於豁然開朗,一座白牆黑瓦的靜雅建築坐落在大道盡頭。棲雲苑看起來像宅邸,其實裏麵的規模佈局和園林無差。
仙子剛入大門,就遠遠瞧見聽濤亭那裏聚了幾個小仙娥。
飛到亭邊,仙子張口就問:“你們在幹什麼?”
“葉姐姐,我們在分魚。今年漳湖裏頭有好多魮魚呢。”
魮魚產珠玉,自然是小姑娘們的心頭愛。青衣仙子搖頭嘆氣:“天帝是把丹霞境賞出去了,可這也不是你們胡來的理由啊。”
小仙娥吐了吐舌,把一串珠玉遞到青衣仙子手中。青衣仙子隻好收下,“李公子估計明日就來了,你們幾個不許再玩鬧了啊。”
青衣仙子離開聽濤亭,先飛往歸心堂。歸心堂那一帶是整個園子的核心區域,兩任天帝修行期間的起居理政都在那裏,留下了不少寶物。現在駐守丹霞境的天兵都撤了,就怕剩下的守衛監守自盜。
落在堂前,青衣仙子一一清點昔日的禦用器物,它們都被天帝一併賞給了李無痕,真不知這些稀罕物以後落入他手中會怎樣。
“沒有缺漏。”青衣仙子在心裏鬆了口氣。
過了片刻,後屋怡心院傳來腳步聲,還有陌生的氣息。這讓青衣仙子先是愣住了,然後一股血直衝天靈……來了,李公子他來了!
青衣仙子整理衣袖,拿銅鏡照了照麵容。
“梁管事又到哪去了!宮裏的宴會怎麼會結束得那麼快!鎮靜!鎮靜!李公子是殺敵救駕的功臣,不能失了體麵。若是小賊行竊,定要他好看!”
青衣仙子踩著無聲的碎步進入怡心院,此間院採用各種神木建成,不懼明火刀劈,堅如磐石,總體呈回字形結構。院中有一池清水,養了幾尾極淵蛟、仙山鯢。池中最珍貴的是一對陰陽魚,產自聖山天門。
一位白衣少年觀賞池魚,青衣仙子目測他的背影,並不像傳聞中那般矮小。
“剛纔有位老者在池邊餵魚,他點燈去了。”李無痕轉過身,用那雙深邃的紫眸打量著青衣仙子,“請問你是?”
“小女子姓葉,是丹霞境的仙娥總管,公子也可以叫我春熙。”
“在下李無痕,天帝陛下把這處仙境賞給了我,幸會。”
李公子的笑容非常溫和,春熙卻更加謹慎。天帝駕臨期間,她接待過太多權貴,見識過真正的笑麵虎。一張簡單的笑臉下,可能藏了無數心思。即使李無痕很年輕,可他畢竟是太乙天官的養子。即使有傳聞父子關係不合,可他還是姓李。
“不能馬虎。”春熙在心中提醒自己。
“公子想要什麼,春熙給您安排。”
李無痕說:“不用。這裏的所有物件,都是我能碰的?”
“當然可以,天帝陛下已經把重要物件都收走了,剩下的自然是公子的賞物。”
李無痕猶豫著說:“那就……沏壺茶?”
“這就拿來,請您稍等。”
“等等,把他們都叫來,我想認識認識。”
春熙微微躬身告退,她要拿出上好的月華凝霜。此茶出自廣寒宮月桂林,用於滋養經脈,需以溫火慢煮,在這期間她可以把棲雲苑裏的仙娥僕從都召集起來。
過了一會,除了護境守衛,丹霞境的其他天仙都聚在怡心院,約莫百來個。天仙甘願為仆很大程度上是看中了某處仙境,伺候主人的閑暇之餘便可修行。當然也有一部分是眼饞仙境內的寶物,得到賞賜或竊取成功之後就離開仙境。
“挺多的啊,你們好。”
大部分天仙對丹霞境的新主人笑了笑,少數天仙像是在發獃。
春熙遞上沏好的茶水,色澤淺金,通透瑩潤,帶有淡淡的桂花清香。
“你們都伺候過天帝,天帝應該也都賞過你們。但我呢,家底薄,以後的賞賜自然不如之前。雖然天帝把整個仙境都賞給了我,但這裏麵有些東西我不會動,也不會輕易拿出來賞了。你們有誰想走,現在就可以走。”
“沒有?那好。你們可以散了,信使留下,我要寫幾封書信送出去。”
眾仙大都散了,一些負責怡心院的仙仆們和信使一起留下。點燈,燃香,磨墨,空蕩蕩的怡心院很快就有了生活氣。
春熙、信使帶著李無痕去了書房,打理花草、端茶送水、精通樂音的三個少女跟在後邊,遠遠的往書房裏瞧。她們湊近腦袋,輕輕柔柔地說話。
“這個李無痕長得倒是挺文雅。”
“妹妹又開始亂想了。外邊哪個公子不這樣?一開始文質彬彬的,過幾日就不老實了。”
“他年輕啊,也沒傳過艷聞。那幫老色鬼空有一副好皮囊,哪能跟他比。”
少女們說著說著又開始猜測他有什麼本領,有什麼嗜好,跟新任北曜天君又是什麼樣的關係。
“他來了,快別說了。”
李無痕寫完書信就離開了書房,他還想四處走走,春熙主動帶路。見到三個少女,便介紹道:“公子,這位是秋實,她負責怡心院的園藝,餵養池中靈物。”
綠衣裳少女向他行禮。
“這位是若月,她精通音律,彈奏的箜篌連天帝都讚賞過呢。”
粉裙少女沖李無痕無聲地笑了笑,李無痕隨即點了點頭。
“這位是念夏,她……”
念夏嬌笑道:“想吃什麼喝什麼,公子找念夏就行啦。”
李無痕道了聲有勞,又請她們一起走走。
她們邊走邊說,李無痕也瞭解了她們乃至整個丹霞境仙仆的出身,都是來自落魄家族或者平民之家。在天界想往上爬或是提升修為,就得依附權貴,哪怕是為他做過幾件小事混個臉熟也好。
他們還是有所求的。李無痕在心中暗想,他想到公孫天行在過年時把靈丹賞給了屬下,再想想自己的一千一百丸上品靈丹也可以用在這裏。
“天帝賞我的靈丹也送到這兒來了?”
春熙說:“對,在丹房。”
“你們當中有多少是在這裏汲取靈氣修行的?”
春熙道:“丹霞境的守衛都是在這兒修行的,其餘的就不清楚了。”
“哦?”李無痕好奇地看著她。
春熙無奈地笑了笑:“起初春熙也是來修行的,日子久了便生了感情。我不是家中獨女,所以家父也沒催婚事,我就想著住在這裏倒也清閑。”
“畢竟無憂無慮啊。”李無痕自個兒開了話匣:“我去過人間三回,那裏的大部分凡人生來就受苦。男人要養家餬口納糧交稅,女人一輩子待在家裏伺候公婆相夫教子。有靈根的修士可以過得好點,他們在宗門裏修行,過了大考就飛昇天界,沒過的要麼參軍要麼去斬妖司。”
念夏驚嘆:“那麼慘啊。怪不得他們擠破了頭都想來天上。”
邊走邊聊,李無痕就被帶到了主房門前。推門而入,這裏早已收拾妥當了,撤走之前天帝的禦用規格,降成勛貴級別。
進入明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道繪有鯤鵬的水墨畫,它佔據了半麵牆壁,恢弘大氣。有對聯:垂天翼展風雲動化境圖開海嶽新
明間的東西兩間分別是浴室和茶室,浴室連線臥房,臥房裏麵安放著用料厚重、工藝精湛的紫檀木架子床,床上懸掛著淡藍色的錦緞帳幔,圍板浮雕著梅蘭竹菊紋樣。床前鋪設毛毯,說是北境蒼狼的毛。
去西邊的茶室,裏麵有一張設三座的小圓桌。牆邊放了一張床榻,榻上擺著一張矮小茶案,備有一套白瓷茶具。左右兩側的竹架上都擺放著一盒盒名茶。
茶室左側是一間小書房,李無痕把姐姐送的那隻小玉兔放在書案上,擱在青山筆架旁。書案後的多寶格上陳列著史書、兵書、功法典籍。牆角立有劍架,李無痕喚出長劍無名,變出合適的劍鞘來收納它,把它橫臥在劍架上。
“不錯。”李無痕說:“夜深了,今天先到這兒吧,明早再帶我遊賞丹霞境。”
……
過了一晚,李無痕的溫和脾氣和他邀請好友搬來丹霞境的訊息就傳開了,不少對傳聞半信半疑的天仙就此改觀。
次日清晨,李無痕起得很早,在房門外等了半宿的春熙帶著他遊覽了怡心院歸心堂這一帶區域。離開這片核心區域步行前往眠鶴汀,在路上見到一些打坐修行的天仙,他們投來恭敬的目光,李無痕回以和藹的微笑。
“誰是這裏的總管?”
“梁管事。公子昨晚剛來時見過的,留著長須。”
“那位點燈的?他好像不歡迎我。”
春熙表情凝重,小聲說:“他的孫兒曾在天師府任職,去年在豐邑戰死了。”
李無痕麵色一凝,片刻後便說:“勞煩姑娘待會挑選十丸一品靈丹送去,選最好的,以表我的愧疚。”
“公子不親自去?梁管事在丹霞境開闢之初就在了,服侍過兩代天帝。”
李無痕搖頭:“這不是重點,我不在乎他的資歷。他因為孫兒的死對我有怨,這我接受。我向外人泄露天師府位置因此受到懲罰,我也認。但這事就到此為止。”
“如果你們好奇整個事件的原因……”李無痕在落杏池邊沉默許久,最終還是開口:“猙潛入西都永寧,派人來討要天師府位置。我不敢賭他會不會毀滅永寧,就把位置告訴了他。”
“用同胞的性命換取異國居民的性命,這便是我犯下的罪過。”
“我沒想到天師府竟對猙毫無招架之力。”李無痕撿起一塊石子,“但我不後悔。”他把石子狠狠投入水中,“也不會向一個管事低頭道歉。”
李無痕繼續沿著小路走下去,春熙跟在他身後問:“公子當時也在豐邑?”
“我在,我與他們並肩作戰。我是他們眼中的泄密者,但絕不是一個退縮的懦夫。”聽李無痕的語氣十分堅決,春熙也就不再提這個話題。
眠鶴汀是漳湖的一處水畔,棲息了許多仙鶴。這裏住著一位天仙,是丹霞境的守衛,大約五十年前來到這裏。天仙們稱他為白鶴居士。
“笛聲,有笛聲。”李無痕驚奇地看了看春熙,然後往蘆葦盪那邊快步走去。
春熙跟在後麵淡笑道:“是白鶴居士,他在歡迎公子呢。”
笛聲清越,歡快跑來的少年驚起一群仙鶴,落下飛羽無數。身著簡樸長袍的居士坐在一隻小舟中,一釣竿,一長笛,一壺酒,灑脫一笑。
“李無痕!聽說你殺敵無數,在下特贈一曲。”
白鶴居士吹得是凱歌《九霄吟》,李無痕在慶功宴上聽過宮廷樂師合奏此曲,不曾想單一聲笛音也能吹奏出千軍萬馬的霸氣。
曲終,輕舟抵岸,白鶴居士邀請他們登船。比起煙波浩渺的浮光湖,較小的漳湖倒是與丹霞境內多處溪流相連,與雅士乘舟遊覽再好不過。
“公子你看,那落霞山裏頭的寺叫忘機寺,住著一位人間來的禪師。天帝曾在那聽經參禪,與禪師辯論呢。”
“和尚也參加飛升大考?我還以為他們都住寺中不問世事呢。”
“非也。”白鶴居士笑言:“他是先飛升後入禪,憑著與天帝私交甚好的關係幫助多位愛國修士返回人間救國救民。大功德啊。”
“是嗎。”李無痕若有所思,他想到了那位將門之女林嫣。她在天選會中一舉奪魁飛昇天界,為的就是學習更多本領返回人間。看來也得給她寫一封書信。
小舟離開漳湖轉入桃溪,兩岸皆是桃林,落英繽紛。林中有一座五層高樓,春熙說那是丹霞境的藏書樓,收藏典籍共計一萬四千冊。
“人間十八代統一王朝的史書,七個割據時代的亂世史,討伐妖祖、誅殺龍皇的征妖史。儒、釋、道、法、兵、工、農、商、醫、詩、樂,還有長久以來天仙修士編纂總結的功法典籍、武功大全。古往今來的智慧結晶都在那棟書樓。”
說到這裏,白鶴居士見酒葫蘆已空,乾脆一分兩半舀水喝。李無痕接過另一半飲下,這桃溪水果真甘甜清冽。
“就沒有歷代天帝的傳記?”
白鶴居士嗬嗬一笑,“那些都鎖在上官家的秘庫裏頭,要想瞭解個大概,可以去人間千秋嶺的碑林。至於公孫慕容兩家天君的傳記就更難知道了。”
“李公子,你覺得這千秋嶺碑林為何而建?”
李無痕思索片刻,便回了短短四字:“耀武揚威。”
白鶴居士對空大笑:“李公子,我和你聊得來!”
浣花塢可停船,他們卻不停。沿桃花溪順流而下匯入空遊溪,天界仙境的玄妙之處就在這裏,溪水懸空,下方可見雲海。漂過這一段透明河段,就進入一片終年綠意盎然的林子。漱石居、枕流軒臨水而建,竹露齋、攬翠閣藏於密林。
“魚來,魚來。”
釣竿魚兒咬鉤,白鶴居士釣起一尾赤鱬,拋向岸邊喝水的烏腳雪狸。雪狸叼起蹦躂的赤鱬,沒入竹林。
“這些地界靈物都快被人間宗門朝廷捉絕跡了,好在仁帝下旨廣尋靈物,將它們遷居天界或者投入天門山。”
李無痕嗯了一聲,打心底覺得與白鶴居士同遊收穫頗豐。不僅能瞭解沿途建築的來歷,也能知曉一點歷任天帝對人間的政策。
春熙則坐在小舟尾部靜靜地看著李無痕。外界流言傳得洋洋灑灑,而在她眼中,李無痕到底是一個普通少年。氣盛,好問,謙遜,有時還有點犟,年輕啊。
李無痕問:“棲雲居裡還有什麼?”
春熙道:“清晏堂、曲水亭、留聽閣、靜心庵、自在館,還有許多呢。”
李無痕道:“也好,待輕舟靠岸,請白鶴先生前往棲雲居一遊。”
白鶴居士欣然應邀,停舟登岸,結伴而行。李無痕與居士、春熙同行一日,遊遍棲雲居各處。當晚,李無痕於自在館設宴,開數壇美酒,飲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