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宴請功臣,五月初二便是更為盛大的襲封典禮。天庭各部各司官員、各方天域天君齊聚彌羅宮,昨日赴會通明殿的功臣受領恩旨,亦可留下觀禮。
“這也太大了,天帝就是在這裏處理政務?”曾進過人間皇宮的李無痕仍是被彌羅宮的規模震撼。文豪們在書上寫得洋洋灑灑,都不如現場看一眼來的實在。
“對,有時候也是寢宮。”上官衍距離上次進入彌羅宮已經過去八年,是天帝突來興緻想見見他的孫兒們。“看見棟樑上麵的東西沒有,那些都是活的靈獸,看守宮殿用的。我小時候飛上去差點被咬。”
李無痕抬頭望去,主樑上確實趴了形態各異的小靈獸,一動不動的,眼神全都朝下,既威風又可愛。
前來觀禮的天仙非常多。除去天庭,五大天域內德高望重的天仙都被邀請而來。典禮一旦開始,李無痕他們隻能在限定區域站著。所以在典禮開始之前,就算是跟著上官衍走馬觀花也得多見見世麵。
走入璿璣閣,裏麵安放著數以萬計的藏書典籍,一盞不滅明燈照耀著書山書海。去往武神閣,那裏則是陳列著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神兵利器。再到養意殿,放眼望去全是書法畫作,有的出自天界,有的來源於人間,甚至有天帝親筆。
內苑並未開放,連線外廷和內苑的地方就像一座花園。一條流水橫穿植滿靈根仙葩的花園,三道橋樑懸於其上,橋頭侍衛把守。
“我帶你們去開陽堂。那放著全天界最大的沙盤。人間的山川江河,天界的仙境天城都在那裏麵。往細了看,佈防駐軍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可厲害了!”
上官衍興沖沖地走在前頭,健步如飛。李無痕和邱明玉則是在後麵欣賞畫作。如同迷宮般的宮殿中,竟有一整條長廊繪滿了壁畫。南征北戰,登極九天,大宴群臣,天尊臨凡,神兵天降,斬妖除魔,統禦諸天。
漫長的歷史都被畫師繪入了這條長廊,靜心觀摩,彷彿身臨其境。
上官衍忽然停下腳步,不是因為他們沒跟上來,而是見到了他的父親。天帝長子,上官雲照。
上官衍就像耗子見了貓似的,精氣神瞬間弱了七分,他躬身道:“見過父親。”
在天帝下凡期間,負責剿滅天罡反賊的上官雲照冷著臉說:“典禮魚龍混雜,開陽堂並未開放,你就別帶他們去了。”
上官衍低頭不語,上官雲照遙遙望向懷古廊中的兩個少年,便問:“他們哪個是李無痕?”
上官衍戰戰兢兢道:“回父親,著白衣的是李無痕。”
上官雲照點了點頭,又低眼看向自己的小兒子:“再看看你,立了點功就開始得意忘形了。開陽堂是你隨隨便便能進的地方?若不是有祖孫之情,就憑你這性子,這輩子都別想踏進天宮半步。”
上官雲照甩袖而去,步入懷古廊,高聲道:“觀畫者可是功臣李無痕?”
一步步觀賞到屠龍戰爭的李無痕回過神,應聲道:“正是。”
“救駕之功,在下萬分感謝。李公子真乃少年英雄。”
“不敢當。天帝洪福之體,大將軍神勇無雙,晚輩一小卒,隻是沾光而已。”李無痕從上官衍的口型中知曉了來者身份,不敢露出半點自滿之情。
上官雲照流露溫和的笑意:“陛下金口玉言在先,李公子就不必過謙了。”
他伸出手,掌中浮現一枚靛藍明珠:“我來的倉促,小小謝禮不成敬意,日後必有重謝。”
李無痕俯首道:“多謝大殿下厚愛,隻是此物乃大殿下隨身之物,非臣能所用,還請大殿下收回。”
上官雲照似乎像是算定了一樣在廊中發笑。他收回靛藍明珠,頗有意味地拍了拍李無痕的肩膀,往深宮內苑走去。
直至他消失在長廊盡頭,少年們才鬆了口氣。
方纔全程不敢動彈的邱明玉感嘆:“大殿下看著真年輕啊,比大將軍還年輕。”
李無痕道:“天仙二十歲之後容顏變化就極為緩慢,近乎凝滯。再加上美容養顏的靈丹妙藥,誰都可以永葆青春。”
上官衍一言不發,獃獃地看著空蕩蕩的長廊,彷彿父親的背影還停留在那。
李無痕和邱明玉都知道上官衍是被除去字輩的,李無痕還知道這種懲罰通常與家事有關,外人最好不過問。
李無痕扯了扯他的衣袖,輕聲道:“大典應該快開始了,不逛了,咱們走吧。”
上官衍心裏明白還有一個時辰才開始,他勉強地笑了一下:“走吧。”
……
彌羅宮內苑,天心閣。
天心閣煙霧繚繞,時不時有咳嗽聲。上官雲照壓低了腳步的聲音,以免打擾到父皇。他聞見了淡淡的幽香,便明瞭有妃子在陪伴父皇,於是在珠簾外等候。
不一會,仙娥掀起珠簾出來稟告:“大殿下,陛下讓您進去。”
他微微點頭,靜步入內。他看見父皇躺在一張藤椅上養神,身邊的妃子是天乙天官的親女兒——李無霜。
“時辰還沒到,怎麼就來了?”
“稟父皇,南曜天君不解陛下昨日的賞賜,請求明示。”
天帝沉默了一會,輕笑起來:“朕把公孫雲的故居還給他的後代,怎麼就不解了?另外十一座天城南曜天君治理不力,朕就把它們賞出去。”
“還有一事,東曜天君請求父皇賞賜廉貞城,東曜天君願以七襄城來換。”
“不許。我要他的天城做甚?朕開了口子,就來討要了。哼……”天帝扶額,又咳了起來。李無霜從仙娥那端來養神湯,幫助天帝服下。
天帝握住她白凈細膩的手,“你們這姐弟倆,雖不是親骨肉,但對朕一個比一個親。他突圍救駕,你晝夜不離。說,你想要什麼賞賜?”
李無霜柔聲道:“臣妾不求賞賜,隻求陛下早日康復。”
天帝嗬嗬地笑了起來,那張俊美的臉彷彿春風化凍,鳥語花香般溫暖:“李天清把這麼孝順的女兒送進來,真是一片誠心。雲照,朕的兒子不多了,你可得孝敬點兒。像剛才那樣的請求,你就應該幫朕把它擋在外麵,不要來煩朕。”
“兒臣知道了。”上官雲照並未告退,又道:“兒臣還有一私事,衍兒此次下凡也立下不少功勞,可否恢復他的字輩?”
“那隻是軍功。”天帝變了語氣:“我這孫兒出言不遜,不磨一磨他的心性遲早跌跟頭。恢復字輩一事,等他將來進入天庭看看錶現再說。”
“兒臣明白,兒臣告退。”
“等等。朕有話要問你。”
上官雲照伏下身子,聽他父皇問道:“地界有個風雲會,是地仙成立的組織。你和它有沒有關係?”
“兒臣從未聽過風雲會。”
“從未聽過?”天帝的聲音裡透著疑慮,“驚蟄那日有風雲會的刺客前來暗殺公孫天行,那時我們都在人間京城,一個地仙幫會能有那麼大的能耐,少不了天仙暗中助推。你給我去查,再派些下手下凡滲透進去,把它化為己用。”
天帝還記得那日事發之後隻有東曜天君知曉風雲會來歷,現在想想都心驚肉跳。其他家族甚至自己的叔伯兄弟都可能在插手地界事務。唯獨他這百年來先是醉心於奪嫡之爭,後又忙於交接天界事務,在地界的鷹犬除了徐應山別無他人。
上官雲照說道:“兒臣以尋劍為由,派遣密探下凡。一來助父皇尋回禦霄,二來打探風雲會情報。請父皇恩準。”
天帝滿意點頭:“準了,退下吧。”
望著長子離開,天帝一聲長嘆。他太過輕敵了,不僅中天域天兵損失慘重,就連自己的兒子們都死在了戰場。除了雲照、雲煦,剩下的孩子都是幼兒。
他有強烈的預感,自己的兄弟親戚們要開始有所行動了。
“陛下,該更衣了。”
李無霜甜美的聲音把他從臆想中拉了回來,臉上淡泊優雅的笑讓他感到心安。
“好,更衣去。”
……
午時正,彌羅宮前殿。
天帝端坐禦座,仍舊是那身九章明黃袍服。但與昨日不同,今日的他頭戴三十六旒冠冕,階下的臣子們幾乎看不清他的神色。
象徵著權力的正門緩緩開啟,一支隊伍在鼓樂聲中步入大殿。他們手舉大旗,黑色是旗幟的底子,紅霞勾勒出寫意的朱雀,在緋紅祥雲上展翅翱翔。
公孫天行一身紅衣,披上了玄黑的大氅,上麵的紋樣是祥雲與火焰。他將長發束起,頭戴二十四旒冠冕,手捧天君大印。隊伍走在繪有正紅祥雲的蒼黑長毯上,這條長毯覆蓋了平日裏唯有天帝能走的禦道,直達禦階。
禦道兩側站滿了前來觀禮的上官宗室、三位天君、天庭官員、征妖功臣,無數道審視或敬仰的目光投在公孫天行身上。若按常理,他的父親應該在身邊同樣接受這些目光,與他一起完成權力的交接。可惜天有不測風雲。
隊伍在李無痕麵前經過,對天界歷史初步瞭解的他終於可以目睹公孫家族盛極之時榮光的再現。太初天尊當年一統天界,就將聖獸朱雀賜予頭號功臣公孫雲,又派聖獸玄武鎮守北方。榮耀至極,受無上天恩。
李無痕在心裏說:“要是我也有這一天……”
身旁的上官衍和邱明玉同樣有著敬仰、崇拜的目光。
“黑色代表玄武,紅色代表朱雀,他們都是聖獸啊”對歷史知之甚少的邱明玉好奇道:“當年慕容家也是這等規格的待遇嗎?”
上官衍搖頭:“不。青龍和黃龍都在太初天尊手裏,慕容家隻有聖獸白虎。”
邱明玉又問:“那他們家的旗子是什麼樣?”
上官衍說:“天是青蒼的,白虎踏著雪白的雲,光芒無處不在。”
李無痕問:“公孫家主討伐,慕容家主招撫,治理就是你們家的事,對不對?”
上官衍道:“對。你還算瞭解我們,是從那壁畫看出來的?”
李無痕笑而不語,繼續觀禮。
隊伍走到禦階前,公孫天行下跪,獻上前任天君大印。天帝降階,把舊的大印收回,並用莊嚴的嗓音說道:“公孫玄澄在位一百九十四年,任期未滿,於天輝二十九年三月初五戰死,謚武毅。”
“其子公孫天行於天輝二十九年五月初二世襲北曜天君之位,二百年內代朕治理天之北域,天君接印!”
新的天君大印放到公孫天行手上,從此刻起,他就是北天域的新任君王,統禦北天域二十萬天兵,掌管一千二百個天眼,鎮守七百四十八道天門,治理五千三百六十四座天城。
不僅如此,他還享有終生征妖的兵權,可以隨時派兵下凡征伐北境。歷任北曜天君,隻有最初的那位公孫雲享有這等大權。
公孫天行下拜道:“臣接旨!”
北曜天君起身,將大印放入寶匣。明日,他必須帶著大印返回北天域。在北天域的神霄境,也有一場大典在等著他,北天域的臣民需要在那迎接他們的新王。
新王的隊伍飛過時,不管是天仙還是飛升的修士,就連妖奴都要跪拜。
天帝返回禦座,宣告觀禮者稍後便可以移步瑤池。循舊例,為祝賀新任天君天帝要在瑤池設宴,宴請四方。
午時四刻,眾仙齊聚瑤池。
原本鎮守瑤池的慕容清雪也收了白虹,歸還庫藏寶劍,這場宴會也有她的一席之位。
“李無痕,”慕容清雪招了招手,臉上是欣慰的笑容:“我現在該稱呼你什麼了,大功臣?”
李無痕落座她身旁,連忙道:“不敢當不敢當,都是清雪姐您栽培得好。我這回下凡經歷可驚險了,沒當初您帶我修鍊恐怕真回不來。”
“是嗎?說來聽聽。”
“我誤入了一個賊邪乎的地方,在那裏什麼法術都用不出來,妖怪還非常多。僥倖逃出來還在北境,又得一路打回去,路上全是妖怪妖獸。如果我還是去年那樣十條命都不夠我死的。”
慕容清雪捏了捏李無痕的白嫩臉,歡笑道:“出息了啊。我那天狩司的差事,你還要不要?”
李無痕眼珠一轉,心裏一算計,再眨巴眨巴眼睛:“先告假吧,陛下賞了我一處仙境,還封了一個破虜將軍,我得先去看看怎麼回事。告假,告假。”
慕容清雪碎碎念道:“小算盤還打得挺響。行吧,等你什麼時候想回來就回來。反正巡霄衛不缺你一個。”
李無痕嘿嘿一笑:“多謝清雪姐。”
可李無痕的笑沒有持續多久,因為他看見了另外一位不得不敬重的天仙。他曾把他看作自己的親生父親。
同一時刻,李天清在與同僚閑聊的間隙時看了過來,他的目光就像是在欣賞一件傑作,口中念念有詞:“無痕,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