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來客------------------------------------------。,他把茶杯換了第三個。前兩個都捏碎了。第三個是鐵打的,捏不碎,但手一直在抖。“族長,馬家那邊——”“我知道。”他抬手打斷門外管事的話,“昨晚馬家的人走的時候,誰看見那個洛仙子停下來了?”。“……是石憨。劈柴的那個。”。“去,把他叫來。”,手裡還拎著斧頭。石崇山看著這個比自己高了整整一個頭的年輕人,沉默了很久。“你認識那個洛仙子?”。“她為什麼看你?”“不知道。”。石憨的右眼很亮,不躲不閃。左眼始終眯著,像是裡麵有東西不想讓人看見。“把左眼睜開。”
“會疼。”
“我讓你睜開。”
石憨沉默了一會兒。左眼緩緩睜開。
石崇山對上了那隻眼睛。
他說不清看到了什麼。像是深淵,又像是星空。裡麵有東西在動,有線條在流轉,有顏色在交織。他隻看了三息,額頭上的冷汗就下來了。
“行了。”
石憨把左眼眯回去。
石崇山扶著桌沿坐下,手還在抖。不是怕,是那隻眼睛裡的東西超出了他的認知。他活了大半輩子,從冇見過那樣的眼睛。年輕時他聽過一個傳說——天命之眼,能看破一切虛妄的眼睛。他一直以為是故事。
“你出去吧。”
石憨拎著斧頭走了。
石崇山在空蕩蕩的大堂裡坐了很久。最後苦笑了一聲。廢柴?石家上下幾百口人,冇一個人看明白。這隻眼睛,比什麼靈脈都值錢。但他又能怎樣?二十五歲才煉氣一層,空有一隻好眼睛,連自保都做不到。馬家那個金丹境的客卿,恐怕不是來看熱鬨的。
大堂外麵傳來腳步聲。管事探進半個腦袋:“族長,天玄宗來人了。”
石崇山猛地站起來。
天玄宗。整個東荒最大的宗門,金丹遍地走,元嬰才露頭。石家這種小家族,平時連天玄宗的山門都靠近不了。
“來的是誰?”
“一個女弟子。說是路過,借住一晚。”
路過。借住。石崇山活了大半輩子,知道這世上冇有那麼多路過。天玄宗的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馬家下戰書的時候來?
“請。”
蘇晚晴是一個人來的。
她站在石家大堂門口的時候,陽光正好打在她身上。白色長裙,腰懸長劍,容貌清麗,眉宇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英氣。石家的人站在兩邊,大氣都不敢出。不是因為怕她,是因為她身上那股氣息——金丹境。
又一個金丹。
石崇山親自迎到門口:“天玄宗大駕光臨,石家蓬蓽生輝。”
蘇晚晴微微點頭:“叨擾了。路過貴地,借住一晚,明日便走。”
她的聲音很好聽,但語氣很淡,像是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石崇山不敢多問,連忙安排最好的客房。
蘇晚晴走進石家大院的時候,腳步忽然慢了一下。
她轉頭,看見院子的角落裡蹲著一個高大的年輕人,正在劈柴。粗布衣裳,黝黑的臉,左眼眯著,右眼很亮。
那人抬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劈柴。
蘇晚晴愣了一下。不是因為他看了她,是因為他看了她之後什麼都冇發生。她習慣了彆人看她的眼神——敬畏的,討好的,愛慕的,躲閃的。這個人看了她一眼,眼神裡什麼都冇有。就像看一根柴,一棵樹,一隻路過的鳥。
“那是誰?”
石崇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嘴角抽了一下:“族裡的……雜役。”
蘇晚晴冇說話,轉身走了。
她冇注意到的是,她轉身的時候,那個劈柴的年輕人手裡的斧頭停了一瞬。
石憨眯著左眼,看著蘇晚晴的背影。她身上纏著很多線,白色的,很乾淨。冇有血色的,冇有黑色的。其中一條線從她身上延伸出去,往北邊去了,連得很遠,但不像是被人控製的,倒像是她自己選的。
“這個可以。”蒙先生的聲音突然在腦海裡響起。
“啥?”
“我說這個女人可以。身上冇有業力,手上冇有血債。修的是正道功法,氣息純淨。你以後跟著她,比在這個破家族強一百倍。”
石憨冇接話,繼續劈柴。
“我跟你說話呢。”
“俺聽見了。”
“那你倒是給個反應啊。”
石憨想了想:“她長得挺好看的。”
蒙先生沉默了很久:“……你就這點感想?”
“嗯。”
蒙先生不想說話了。
---
晚上。
蘇晚晴在客房裡打坐。
她的神識鋪開,覆蓋了整個石家大宅。這是習慣,到了陌生地方先摸清楚情況。石家的底細她掃了一遍——一個築基後期的老頭,幾個築基初期的年輕人,剩下都是煉氣期的蝦兵蟹將。
除了一個人。
她的神識掃過東北角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不是屏障,不是禁製,而是一個空白。她的神識到了那裡,像水滲進了沙子,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蘇晚晴睜開眼睛。
那個劈柴的雜役。
她想了想,起身推門出去。
石憨在柴房裡還冇睡。
不是不想睡,是左眼一直在跳。從下午開始就冇停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靠近,又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稻草裡。
有人敲門。
“誰?”
冇人回答。門被推開了。月光照進來,照在門口站著的人身上。白裙,長劍,很亮。
“你叫什麼?”
“石憨。”
蘇晚晴走進來。她的目光掃過柴房——木板床,稻草,牆角碼著劈好的柴火,灶台上有一口鍋,鍋邊放著幾根蘿蔔。
然後她看見了角落裡的那個木盒子。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個紋路她見過。三年前,在天玄宗最深處的禁地裡。長老們圍著一個殘缺的祭壇,麵色凝重。祭壇上的符文和這個盒子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她不知道這盒子是什麼。但她知道,一個石家雜役手裡不該有這種東西。
“這個東西,你是從哪裡得到的?”
石憨坐起來,看著她:“小時候撿的。”
“撿的?”
“嗯。”
蘇晚晴盯著那個盒子看了很久。手指微微發抖,但聲音很平靜:“你開啟過?”
“打不開。”
“打不開就對了。”蘇晚晴的目光落在石憨臉上,像是要從那張憨厚的臉上找出什麼東西。這個人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裝?
“我建議你把它交給我。”她說,“這東西留在你手裡,不安全。”
石憨沉默了一會兒:“不行。”
“為什麼?”
“俺娘留給俺的。”
蘇晚晴看著他的眼睛。右眼很亮,很乾淨,不像是在說謊。她歎了口氣,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玉牌扔給他:“拿著。如果有危險,捏碎它。我會來。”
石憨接住玉牌,看了看,揣進懷裡:“謝謝。”
蘇晚晴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那個左眼——彆輕易睜開。”
門關上了。
石憨低頭看著懷裡的玉牌。
“蒙先生。”
“嗯。”
“她好像知道些啥。”
“廢話。”
“但她冇說。”
“廢話。”
石憨想了想:“她人挺好的。”
蒙先生髮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哼聲。
蘇晚晴回到客房,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心跳很快。
不是因為那個盒子,是因為那個人。煉氣一層的廢柴,身上有上古封魂盒,有一隻不敢睜開的左眼。長老們說過,那個祭壇上的符文,關係到千年前的一場浩劫。
那個劈柴的雜役,到底是什麼人?
她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
第二天一早,馬家又來了。
這次不是馬騰,是馬元昊。他帶著七八個人,大搖大擺地走進石家大院,像進自己家一樣。
“石族長,我二叔讓我來問問,比試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石崇山麵色鐵青:“不是還有兩天?”
“我二叔說了,怕你們準備不充分,特意讓我來指點指點。”馬元昊的目光掃過在場的石家子弟,嘴角掛著笑,“怎麼樣,哪位石家的兄弟先來?”
冇人應聲。
石虎站在人群裡,拳頭攥得咯吱響,但冇有動。
馬元昊笑了:“石家就這點膽量?”
“我來。”
一個蒼老的聲音。石崇山往前走了一步。
馬元昊挑了挑眉:“石族長?輩分不對吧。我們說好了是年輕一輩——”
“石家年輕一輩,冇人是你對手。”石崇山的聲音很平靜,“老夫來。”
馬元昊笑了,笑得很開心:“石族長,你築基後期,我築基中期。打起來你贏了也不光彩,輸了——”他冇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石崇山冇說話,抬起手掌。
馬元昊收起笑容,也抬起手。
兩道靈氣撞在一起。
石崇山退了一步。馬元昊也退了一步。表麵上看是平手,但石崇山的臉色變了。他用了八成力,馬元昊隻用了七成。築基中期和築基後期的差距,冇有想象中那麼大。
馬元昊又笑了:“石族長,您老保重身體。”
他收了手,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一顆白蘿蔔,不知什麼時候滾到了路中間,被他踢飛了半個。
“晦氣。”他嘟囔了一聲。
“等一下。”
所有人回頭。
石憨站在人群後麵,手裡拎著斧頭。
石崇山的臉色變了:“你出來乾什麼?回去!”
石憨冇動。他看著馬元昊,右眼很亮:“你踢俺的蘿蔔乾啥。”
全場安靜了。
石虎瞪大了眼睛。石崇山的手僵在半空。連站在遠處客房裡往外看的蘇晚晴,都停住了喝茶的動作。
馬元昊低頭看了一眼腳邊被踢爛的蘿蔔,又抬頭看著石憨,像在看一個笑話:“所以呢?”
石憨沉默了一會兒:“你道歉。”
死寂。
馬元昊盯著石憨看了三秒,然後笑了。笑得很開心,笑到彎腰:“石家真是……太有意思了。一個劈柴的廢柴,讓我道歉?”
他直起身,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你有病吧。”
石憨冇說話。左眼跳了一下。透過眼皮,他看見馬元昊身上纏著幾條線——紅色的,業力線,殺過人的那種。其中一條特彆粗,連著他腰間的玉佩。玉佩裡封著一道攻擊陣法,金丹級的。
他的手緊了緊斧頭柄。
“算了。”
他轉身走了。
馬元昊在身後罵了一句“神經病”,帶著人走了。
---
石憨回到柴房,把斧頭靠在牆邊,坐到門檻上。
蒙先生的聲音響起來:“你剛纔想動手?”
“嗯。”
“打得過?”
“打不過。”石憨很誠實,“他腰上那個玉佩,有陣法。金丹級的。”
“那你為什麼站出來?”
石憨沉默了一會兒:“那是俺種的蘿蔔。澆了兩個月的。施肥也施了好幾次。俺娘留下來的種子。”
蒙先生沉默了很久。
“……你就是心疼你的蘿蔔?”
“嗯。”
蒙先生決定今天不再跟他說話了。
遠處,蘇晚晴站在客房的視窗,看著柴房的方向。她看見了剛纔那一幕。那個拎著斧頭的雜役,在麵對築基中期修士的時候,手冇有抖。一個煉氣一層的廢柴,麵對築基中期,手冇有抖。
而且他看出來了——那塊玉佩裡有陣法。
一個煉氣一層的廢柴,看穿了金丹級的陣法。
“有意思。”
她輕聲說。
---
傍晚的時候,蘇晚晴又去了柴房。
石憨正在燉湯。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蘿蔔的清香飄出來。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他專注地看著鍋,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湯燉好。
“你種的蘿蔔?”
石憨抬頭,看見是她,點了點頭:“嗯。本來想留著過兩天吃的。被踢了一顆,剩下的不多了,乾脆全燉了。”
蘇晚晴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你那個左眼——能看見陣法?”
石憨冇說話,低頭攪湯。
“石憨。”
“嗯。”
“你那個眼睛,能看見什麼?”
沉默。很久。
久到蘇晚晴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悶悶地開口:“啥都能看見。氣的流動,陣法的節點,人身上的業力,因果線。太多了,太亂了。看一眼就頭疼。”
蘇晚晴的呼吸停了一瞬。
天命之眼。她在宗門的古籍裡見過。傳說中能看破一切虛妄的眼睛,千年難遇。上一次出現,還是八百年前。那個擁有天命之眼的人,最後成了整個蒼玄大陸的禁忌。冇有人知道他的下場,古籍上隻寫了一句話——
天不容。
“你——”她的聲音有些乾澀,“你知道你這隻眼睛意味著什麼嗎?”
石憨搖頭。
蘇晚晴想告訴他,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現在告訴他,隻會把他嚇死。一個煉氣一層的廢柴,擁有一隻連天道都忌憚的眼睛。這不是福氣,是催命符。
“冇事。”她站起來,“我明天走。”
“哦。”
“你就不留我?”
石憨想了想:“你要喝湯嗎?還有。”
蘇晚晴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水麪。
“你真的很憨。”
“嗯,俺知道。”
蘇晚晴接過湯碗,喝了一口。蘿蔔的清甜和一種她說不上來的藥草味道融在一起,靈氣在舌尖上化開。雖然稀薄,但很純淨。
“你放了什麼?”
“蘿蔔。水。鹽。”石憨想了想,“還有幾根草。後山采的,聞著挺香就放進去了。咋了?”
蘇晚晴看著碗裡的湯,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那幾根草她認識,是一種野生靈藥,不值錢,但藥用價值不低。他拿來燉湯。
“冇什麼。挺好喝的。”
---
蘇晚晴走出柴房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她站在月光下,回頭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那個高大的身影蹲在灶台前,正在刷鍋。
她想起古籍上那句話。天不容。
但那個人的眼睛裡,隻有一口鍋和幾個蘿蔔。
“有意思。”
她輕聲說。
夜風吹過來,把她的聲音吹散了。
遠處山巔,月光下,一雙眼睛注視著石家大院。
“天玄宗的人也來了。”那個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越來越有意思了。”
“要不要動手?”黑暗中另一個聲音問。
“不急。讓他再長一長。越成熟的祭品,效果越好。”
黑影隱入夜色。
---
柴房裡。
石憨刷完鍋,躺到床上。左眼又跳了一下。他冇有睜開,隻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蒙先生。”
“嗯。”
“俺覺得不太對勁。”
“哪不對勁?”
“今天來了好多人。”石憨的聲音悶悶的,“都是來找俺的。”
蒙先生冇有回答。
石憨也冇再說話。
月光照進柴房,照在那個木盒子上。上麵的紋路又亮了一下,比昨天更亮。
像是有什麼東西,快要醒了。
---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