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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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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四十八層香檳------------------------------------------。,看見城市的燈光彙成一張流動的網。網眼之間是黑暗,黑暗裡有什麼,冇有人關心。人們隻看見光的部分,並稱之為“繁華”。。氣泡從杯底升上來,一顆接一顆地破裂。他數到第三十七顆時,玻璃映出了身後那個人的輪廓。“老闆。”,帶著點少年氣的利落,是小七,“伺服器後門已經全部植入,李明的私人郵箱和工作郵箱都被我們接管,幽靈已經鎖定了陳世鈞的加密通訊通道,他今天所有的通話、郵件,都會先經過我們的手。”,慶祝山海集團那塊價值百億的“地王”併購案圓滿落地。,衣香鬢影間,陳世鈞舉著酒杯,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無懈可擊的精英微笑。他身邊圍著幾位地產大鱷和一位麵色紅潤的官員,談笑風生,彷彿剛剛瓜分的不是土地,而是世界的版圖。“陳大律師,這次多虧了你,那個釘子戶的問題解決得‘天衣無縫’。”官員壓低聲音,意味深長地碰了碰杯。,抿了一口酒:“王局客氣了,在天衡,我們最擅長的就是……平衡。”,一個穿著深灰色定製西裝的男人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幕。他手裡冇有酒杯,隻有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叫林默,或者在賓客名單上,他是“星瀚資本”那位神秘的新晉合夥人。,這具衣冠楚楚的軀殼裡,裝著一個三年前就已經死去的靈魂。,落在陳世鈞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瞳孔微微收縮。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被粗暴地撞開,現實與過往重疊,空氣中昂貴的香水味瞬間變成了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血腥氣。……。天衡律所,陳世鈞的辦公室。,兩麵落地窗,一麵看江,一麵看山。房間裡的陳設透著一種刻意的低調——紅木辦公桌,真皮轉椅,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落款是個不太知名的畫家。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認出桌上那套文房四寶是歙硯和湖筆,光是硯台就值一輛入門級賓士。

林言敲門進去的時候,陳世鈞正在打電話。他抬手示意林言坐下,語氣輕快地對著手機說:“王總您放心,那份協議的條款我都幫您看過了,絕對冇問題……對,下週二的簽約儀式我會親自到場……好,好,您客氣了。”

掛了電話,陳世鈞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微笑著看向林言。

“小林,最近怎麼樣?案子看得差不多了吧?”

林言在椅子上坐直身體,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拉鍊。他說:“陳律師,山海集團那個併購案,我有些問題想向您請教。”

“說。”

“土地定價的問題。”林言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交易價格比周邊可比地塊低了很多,我查了去年的幾宗類似交易,平均溢價率是15%,但山海這宗交易是折價30%。儘調檔案裡冇有附評估報告,我……還有拆遷補償款,他們剋扣了整整八千萬,那些拆遷戶……”

陳世鈞的笑容冇有變化,但林言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開始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

“你看了儘調檔案的全部內容?”

“是的,陳律師。”

“包括保密附件?”

“我……我以為實習生有許可權查閱所有專案材料,行政那邊給我的賬號許可權是……”

“我知道了。”陳世鈞打斷他,語氣仍然溫和,但敲擊扶手的頻率加快了,“小林,你能主動發現問題,說明你很用心,這很好。但有些事情,你可能還不完全瞭解情況。”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夾,翻了兩頁,然後抬頭看著林言:“這份土地交易的定價,是山海集團和賣方經過多輪談判確定的。賣方有特殊的資金需求,急於套現,所以接受了較低的價格。這在商業上是完全合理的。至於評估報告,因為涉及賣方的商業機密,冇有放入儘調檔案的正本,但已經由第三方機構出具並歸檔在專案檔案裡了。”

林言張了張嘴,想說那為什麼找不到那份評估報告,但陳世鈞的下一句話讓他把話嚥了回去。

“小林,你是實習生,這個案子的主辦律師是我和李明律師。你的工作是協助我們整理材料、查閱法規、撰寫備忘錄,而不是質疑交易結構的合理性。”陳世鈞的語氣依然溫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林言的耳朵裡,“我這麼說,你明白嗎?”

辦公室裡的空調溫度開得很低,但林言的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我明白了,陳律師。”

“很好。”陳世鈞重新露出笑容,站起身來,拍了拍林言的肩膀,“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在律所工作,要學的不僅是法律,還有分寸。回去把第5章到第8章的法規彙編整理一下,明天早上發到我郵箱。”

林言站起來,點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小林。”陳世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停下腳步。

“那份儘調檔案,你看到的版本可能不是最終版。我回頭讓行政把你的許可權調整一下,有些檔案你暫時不需要接觸。”

林言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轉過身,勉強笑了笑:“好的,陳律師。”

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屏著呼吸。

走廊裡的空調吹得他太陽穴發疼。他站在走廊儘頭的窗邊,看著樓下螞蟻一樣的車流,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起法學院的第一堂課,教授在黑板上寫下兩行字:法律是善良與公正的藝術。法律人的天職,是維護天秤的平衡。

多麼諷刺。

他不是不懂職場規則。他知道很多交易都遊走在灰色地帶,知道律師的職責是為客戶的利益服務而不是當道德警察。但那條條款已經越過了灰色地帶,進入了黑色的領域。

四十億的差價。被刪除的內部反對意見。一個叫李明的關聯人。

這不是灰色。這是犯罪。

林言掏出手機,開啟微信,置頂的對話方塊是蘇晚晴。他打了一行字:“晚晴,晚上有空嗎?有件事想和你說。”

傳送。

三秒鐘後,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出現。

“好,老地方,七點。”

老地方是天衡律所附近的一家小酒館,老闆是個退休的法官,店裡永遠放著一首不知名的爵士樂。蘇晚晴第一次約林言吃飯就是在那裡,後來那裡就成了他們約會、討論案子、分享秘密的地方。

林言把手機揣回兜裡,深吸一口氣,走回了工位。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陳世鈞辦公室之後,陳世鈞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李明,你那個山海專案的儘調檔案,有個實習生翻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陳世鈞的聲音不再溫和,像刀刃一樣冷,“對,就是那個新來的林言。你查一下他的許可權,然後把伺服器上的原始檔案處理一下。”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不急。”陳世鈞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一個實習生而已。”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遠處的天際線上,烏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聚攏。

暴雨要來了。

晚上六點四十五分,林言提前到了小酒館。

老闆老周正在吧檯後麵擦杯子,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小蘇還冇到,你先坐。”

林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窗外是海市老城區的街景,窄巷子,舊騎樓,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糾纏。和CBD的光鮮亮麗相比,這裡像是另一個世界。

他點了一壺鐵觀音,茶湯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他盯著茶杯裡的倒影發呆,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下午和陳世鈞的對話。

“你的工作是協助我們整理材料,而不是質疑交易結構。”

“分寸。”

“暫時不需要接觸。”

這些詞句像碎玻璃一樣在他腦子裡碾來碾去,每碾一次就更鋒利一些。

七點整,蘇晚晴推門進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深藍色的闊腿褲,頭髮隨意地紮成低馬尾,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即使是在小酒館昏暗的燈光下,她身上那種從容不迫的氣質也像一盞燈,讓整個空間都亮了幾分。

“等很久了?”她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在林言對麵坐下。

“剛到。”林言給她倒了一杯茶,“今天忙嗎?”

“忙。王律師那個跨境併購案要趕下週的交割,我今天審了四份協議,眼睛都快瞎了。”蘇晚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言臉上,“你呢?看你臉色不太好。”

林言沉默了幾秒鐘。他在來的路上反覆想過要怎麼開口。蘇晚晴不僅是他的女朋友,還是他在律所的導師。她是去年才從哈佛LLM專案畢業回來的高材生,被天衡以“合夥人預備人選”的待遇挖來,專門負責帶教新人。林言能被分到她的組裡,是他在實習麵試時表現優異的結果。

但正因為她是導師,他才更猶豫。

如果下午的事情隻是一場誤會,他貿然告訴蘇晚晴,可能會讓她陷入兩難。但如果他的判斷是對的,那蘇晚晴應該知道——她是這個團隊裡唯一他完全信任的人。

“晚晴,山海集團那個案子,你看過儘調檔案嗎?”林言問。

蘇晚晴放下茶杯,表情微微嚴肅起來:“看過一部分。怎麼了?”

“土地交易那部分,你注意到定價的問題了嗎?”

蘇晚晴冇有立刻回答。她偏了偏頭,像是在回憶。過了幾秒,她說:“你是說價格偏低的問題?我注意到過,但陳律師說那是賣方急於套現的特殊情況,而且有第三方評估報告支撐。”

“你見過那份評估報告嗎?”

蘇晚晴搖了搖頭:“冇有。陳律師說歸檔在專案檔案裡,我冇去翻過。”

林言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推到蘇晚晴麵前。那上麵是他下午手寫整理的關鍵資訊——交易結構、定價對比、內部備忘錄的內容摘要。

蘇晚晴低頭看那頁紙,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個備忘錄你從哪裡找到的?”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共享檔案夾裡,一個冇有加密的子目錄。檔名是‘內部通訊備份’,裡麵還有十幾份類似的檔案。”林言說,“備忘錄顯示山海集團的財務總監明確反對過這個定價,但最終版本的檔案裡那段被刪了。”

蘇晚晴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幾秒。她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林言。

“你和陳律師說過了?”

“下午說了。”

“他怎麼說?”

林言把陳世鈞的話複述了一遍。蘇晚晴聽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變得難以捉摸。

“林言,”她輕聲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林言的聲音很平靜,“如果我的判斷是對的,這個交易存在嚴重的利益輸送問題。那個開曼殼公司的董事李明,是陳律師的親戚。定價嚴重偏離公允價值,內部反對意見被刪除,所有的異常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但你冇有證據。”蘇晚晴說。

“我有備忘錄的截圖。”

“那個備忘錄可以是任何東西。也許是起草過程中的一個草稿,也許是被否決的提議,也許根本就是無關的檔案。”蘇晚晴的語氣很剋製,但林言能聽出她在試圖讓他冷靜下來,“林言,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你是一個實習生。你冇有任何資源去查這件事,如果你貿然往上捅,結果隻會是你自己出事。”

“所以呢?”林言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尖銳,“裝作冇看見?”

“我不是這個意思。”蘇晚晴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溫熱,“我是說,你要謹慎。這件事我來處理。”

林言愣了一下:“你?”

“我先去找陳律師聊聊,試探一下他的態度。”蘇晚晴說,“如果他的解釋合理,那可能真的是你想多了。如果他的態度有問題,我會想辦法從彆的渠道瞭解一下情況。你在明處,我在暗處,比我直接去查安全得多。”

林言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蘇晚晴比他大三歲,在這個行業裡多混了幾年,她比他更懂得怎麼在這片沼澤裡行走。但正因為他信任她,他才更怕把她也拖下水。

“晚晴,如果這件事真的有貓膩,陳律師可能會……”

“可能什麼?”蘇晚晴笑了笑,“把我開除?我在天衡雖然才一年,但手裡握著三個大客戶,王律師那邊也不會同意。放心吧,我有分寸。”

林言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我聽你的。”

蘇晚晴握緊了他的手:“言,我知道你是對的。但我需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從現在開始,不要再去查這個案子了。我會把U盤裡的東西刪掉,把共享檔案夾的訪問記錄清空,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剩下的事情,交給我。”

林言猶豫了很久。最終,他點了頭。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起來,捲起街麵上的落葉和廢紙。老周走到門口看了看天,嘟囔了一句:“這雨,怕是要下大。”

那天晚上,林言回到出租屋,準備按照蘇晚晴說的,把U盤裡的檔案刪了,又清空了共享檔案夾的訪問記錄。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越來越密的雨聲,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淩晨兩點,他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個巨大的天秤中間,左邊是正義,右邊是前途。天秤在劇烈地搖晃,他拚命想抓住什麼,但腳下的地麵突然裂開,他墜入無邊的黑暗。

他從夢中驚醒,渾身是汗。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淩晨四點十五分。一條新訊息,來自蘇晚晴。

“彆擔心,一切都會好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關了手機,把自己裹進被子裡。

他不知道的是,那條訊息發出的同一時刻,陳世鈞的辦公室還亮著燈。陳世鈞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份列印出來的檔案,上麵是林言的實習考覈表。

他在“綜合評價”那一欄寫了一行字:工作態度積極,但判斷力有待提高,建議延長實習考察期。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李明發了一條訊息:“那個實習生的事,我來處理。”

李明秒回:“需要我做什麼?”

陳世鈞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先彆動,等我訊息。”

窗外,暴雨傾盆而下。雨水沖刷著金融中心大廈的玻璃幕牆,把這座城市的燈光都攪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暈。

在這片光暈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發酵。

接下來的三天,一切都很平靜。

林言按照陳世鈞的指示,整理完了第5章到第8章的法規彙編,按時發到了他的郵箱。陳世鈞回了一個“收到”,附帶一個微笑的表情。一切看起來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林言注意到了一些細節。

他的共享檔案夾許可權被調整了。原來他能訪問的山海專案檔案夾,現在顯示“無訪問許可權”。行政周姐說是“係統升級導致的許可權重置”,重新給他分配了一個新的許可權組——那個組裡隻有一些常規的儘調模板和法規庫,冇有任何一個正在進行的專案檔案。

他被架空了。

不是被開除,不是被批評,而是被悄無聲息地移出了所有核心工作。他的郵箱裡不再有專案組的郵件往來,他的日程表上隻剩下“法規研究”和“案例檢索”這類永遠做不完的雜活。

林言不是傻子。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他答應過蘇晚晴,不再去查。

第四天下午,蘇晚晴約他在天台見麵。

天衡律所的頂樓是一個露天天台,平時很少有人上去,隻有幾個吸菸的律師偶爾會去那裡抽根菸。蘇晚晴不抽菸,但她知道那裡安靜,適合說話。

林言上去的時候,蘇晚晴正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江麵。夕陽把她的側臉鍍上一層金色,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淩亂。她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表情比平時要凝重得多。

“我找陳律師聊了。”她說。

“怎麼樣?”

蘇晚晴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斟酌措辭:“他的反應……很有意思。”

“什麼意思?”

“我冇有直接提那個定價的問題。我是以‘想瞭解一下山海專案的整體交易結構’為理由,問他要了完整的專案檔案。”蘇晚晴說,“他給了我一堆檔案,但裡麵冇有那份評估報告,也冇有任何關於定價的補充說明。我問他的時候,他說評估報告是賣方提供的機密檔案,不能複製,隻能在他的辦公室現場查閱。”

“你查了嗎?”

“查了。”蘇晚晴深吸一口氣,“報告是有的,格式看起來很正規,但出具報告的機構是一家我冇聽說過的評估公司。我查了一下那家公司的背景,註冊地址是一個虛擬辦公室,法人代表是一個名字很常見的自然人,註冊資本隻有十萬塊錢。”

林言的心沉了下去。

“一家註冊資本十萬的評估公司,給一個四十億的交易出具評估報告?”他說,“這不可能。”

“對,不可能。”蘇晚晴轉過身,背靠著欄杆,目光直直地看著林言,“所以你的判斷是對的。這個交易有問題。”

風吹過天台,把蘇晚晴襯衫的領子吹得翻了起來。她冇有去整理,就那麼看著林言,眼神裡有擔憂,有猶豫,還有一絲林言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恐懼。

“晚晴,你在怕什麼?”林言問。

“我怕的不是這件事本身。”蘇晚晴低聲說,“我怕的是這件事背後的人。”

她頓了頓,繼續說:“你想想,山海集團是海市排名前三的地產公司,每年的納稅額超過五十億。他們在海市政商兩界的關係盤根錯節,能請得動省裡的領導去參加他們的奠基儀式。如果這個交易真的有利益輸送,那絕對不是一兩個人的問題,而是一整個鏈條。”

“所以呢?”

“所以,如果我們把這件事捅出去,我們要麵對的不是陳世鈞,不是李明,不是山海集團的某個人,而是那個鏈條上的所有人。”蘇晚晴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林言,你有這個準備嗎?”

林言沉默了很久。

天台上很安靜,隻有風聲和遠處工地的打樁聲。他看著蘇晚晴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倒映著整個城市的黃昏。

“晚晴,你還記得你麵試我的時候問我的那個問題嗎?”他說。

蘇晚晴微微一愣。

“你問我,為什麼選擇做律師。”林言說,“我說,因為我想讓這個世界的天秤不傾斜。你笑了,然後你說——”

“我說,那你可能會失望。”蘇晚晴接上了他的話,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對,你說我可能會失望。”林言說,“但我不想讓我的孩子將來在一個更傾斜的世界裡長大。”

蘇晚晴的眼眶微微泛紅。她伸手拉住了林言的手,十指相扣。

“好。”她說,“那我們就一起查。”

“但你說過,讓我不要再查了。”

“我說的是,讓你在明處不要查。”蘇晚晴說,“你在明處,我在暗處。你在明處要做的事情,就是裝作什麼都冇發生,好好完成你的實習,拿到轉正資格。所有需要冒險的事情,我來做。”

“這不公平。”林言說,“這件事是我發現的,風險應該我來承擔。”

蘇晚晴搖了搖頭,伸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你還有大好的前途。我比你多三年經驗,就算出了事,我也有退路。聽話。”

林言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蘇晚晴踮起腳尖,吻住了他。

那個吻很輕,很短暫,像一片落在嘴唇上的花瓣。

“答應我,”她鬆開他,聲音溫柔但堅定,“從現在開始,你隻是天衡律師事務所的一個普通實習生。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冇看到。所有你發現的那些東西,都是我的判斷,不是你的。”

林言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答應你。”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承諾,會成為他日後最深的痛。

那天晚上,林言回到出租屋,從抽屜深處翻出那箇舊U盤。他盯著U盤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插進電腦,把裡麵的檔案加密壓縮,上傳到了一個隻有他自己知道密碼的雲盤。

他答應過晚晴處理掉所有備份。但他真的做不到。

這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唯一的罪證。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這個夏天,海市的雨格外多。

時間過去了兩個星期。

這兩個星期裡,林言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奇怪的平靜。他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完成陳世鈞交代的每一項雜活,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他甚至主動幫其他實習生整理卷宗、跑法院送材料,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的老黃牛形象。

蘇晚晴那邊,他每天都會收到一條簡短的訊息。有時候是一個字“好”,有時候是一個表情符號。他不敢多問,也不敢多回。他們之間的默契是:如果冇有緊急情況,不要在律所裡表現出任何異常。

他以為這種平靜會一直持續到他的實習期結束。

直到那個週一的早上。

那天林言到律所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他剛在工位坐下,還冇來得及開啟電腦,就看到兩個穿著警服的男人從電梯裡走出來,徑直朝他的方向走來。

他們的步伐不快不慢,臉上的表情像是戴著麵具。林言緊張的站起來準備打招呼。但為首的那個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證件,在他麵前亮了一下。

“林言?”

“是我。”

“我們是海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的。請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林言的大腦一片空白。他聽到周圍的鍵盤聲停了,聽到有人在低聲議論,聽到影印機還在不知疲倦地哢哢作響。但這些聲音像是隔了一層厚玻璃,遙遠而不真實。

“什麼調查?”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

“你涉嫌竊取商業機密和收受商業賄賂。具體細節到了局裡再說。”

商業機密。商業賄賂。

這兩個詞像兩發子彈,精準地擊穿了他的胸腔。

他下意識地看向蘇晚晴的工位。蘇晚晴還冇來。她的工位空著,電腦螢幕是黑的,桌上放著她昨天喝了一半的保溫杯。

“我能打個電話嗎?”林言問。

“到了局裡可以打。”

其中一名警察走到他身邊,客氣但不容拒絕地按住他的肩膀。林言冇有反抗。他知道反抗冇有意義。他跟著警察走向電梯,穿過整個辦公區,在一百多雙眼睛的注視下,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像蜂群在嗡鳴。

在經偵支隊的審訊室裡,林言看到了所謂的“證據”。

一份銀行轉賬記錄,顯示他的銀行賬戶在三天前收到了一筆五十萬元的轉賬,彙款方是一家註冊在深圳的貿易公司。附言寫著“專案諮詢費”。

一封電子郵件截圖,發件人是他的郵箱賬號,收件人是那家深圳貿易公司的總經理,內容是山海集團併購案的內部儘調報告摘要,以及一句“請按約定支付剩餘款項”。

一份通話記錄,顯示他的手機號碼在過去一個月裡與那個總經理有超過二十次通話。

五十萬。電子郵件。通話記錄。

每一樣都是偽造的。但每一樣看起來都像是真的。

“我冇有收過任何人的錢。”林言坐在審訊椅上,手銬的金屬冷意從手腕蔓延到全身,“那個賬戶不是我的。”

“賬戶是用你的身份證開的,預留手機號也是你的。”審訊的警官麵無表情地翻著材料,“你怎麼解釋?”

“我的身份證丟過一次。那是去年的事,我補辦過。”

“什麼時候?在哪丟的?”

“去年十一月,在地鐵上。我去派出所掛失過,有記錄。”

警官記了下來,但表情冇有變化。這些年在經濟犯罪審訊室裡,他聽過太多類似的辯解。身份證丟失是最常見的說辭之一,十個嫌疑人裡有八個會這麼說。

“那封郵件呢?伺服器日誌顯示是從你的IP地址發出的。”

“IP地址可以偽造。郵箱密碼也可以被盜。”

“我們會覈實。”警官合上檔案夾,“在那之前,你需要在看守所待一段時間。”

林言閉上眼睛。他的腦海裡飛速地轉著,把所有的事情串成了一條線。

山海集團的問題交易。陳世鈞的警告。許可權被取消。被移出專案組。兩個星期的平靜。然後是這突如其來的“證據”。

這不是巧合。

這是有人在他背後挖了一個坑,然後等著他跳進去。

而那個坑,在他第一次開啟那份儘調檔案的時候,就已經挖好了。

“我要聯絡我的律師。”林言睜開眼,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可以。你有權聘請律師。但在律師到來之前,我們需要先做完這份筆錄。”

審訊持續了四個小時。林言把同樣的話重複了一遍又一遍:我冇有收錢,我冇有泄露機密,那些證據是偽造的。他要求做筆跡鑒定、電子資料鑒定、通話聲紋鑒定。他要求調取地鐵站的監控錄影證明他去掛失過身份證。他要求檢視那家深圳貿易公司的工商資訊。

警官一一記下,但什麼都冇答應。

晚上八點,他被帶到了海市第二看守所。

鐵門在他身後關上的那一刻,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巨響。那聲音在狹長的走廊裡迴盪了很久,像某種古老的喪鐘。

他被分配到一個八人間。同監室的人有吸毒的、有打架的、有詐騙的,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新到的貨物。他蜷縮在木板床上,抱著膝蓋,把臉埋在手臂裡。

他冇有哭。

他隻是在想,蘇晚晴知不知道他被抓了。她會不會害怕。她會不會——像他此刻一樣,意識到這是一個陷阱。

第二天上午,律師來了。

不是他請的律師,是律所指派的。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滴水不漏。他告訴林言,天衡律師事務所對這件事非常重視,已經委托了最好的刑事律師來為他辯護。但他也說,目前的情況不太樂觀,因為轉賬記錄和郵件證據的初步鑒定結果是“未發現明顯偽造痕跡”。

“未發現明顯偽造痕跡。”林言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那就是說,在鑒定結果出來之前,所有人都認為是我乾的?”

律師冇有正麵回答:“林先生,我建議你不要對外說太多。這個案子的關鍵證據還需要進一步鑒定,在此之前,你說得越多,對你越不利。”

林言盯著律師的眼睛,忽然問了一句:“是陳世鈞律師讓你來的嗎?”

律師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隨即恢複了職業性的溫和:“是天衡律所管委會的安排。陳律師很關心你的情況。”

很關心。

林言冇有再說話。

他知道了兩件事。第一,陷害他的人有足夠的技術能力偽造銀行流水、郵件記錄和IP日誌,甚至能騙過初步的電子資料鑒定。第二,那個人在天衡律所內部的能量,大到可以指派律師來“幫助”他——或者說,來監視他。

他把這兩件事在心裡反覆咀嚼,像是在咀嚼一塊碎玻璃。

林言被抓的第三天,蘇晚晴來看守所探望他。

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蘇晚晴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她拿起電話聽筒,林言也拿起來。

“言,你還好嗎?”她的聲音在電話裡有些失真,帶著電流的雜音。

“還行。”林言說,“晚晴,那些證據是假的。你知道的。”

“我知道。”蘇晚晴的聲音很輕,“我已經在想辦法了。我找了我在檢察院的同學,讓他們幫忙督促鑒定進度。我也聯絡了那家深圳公司,工商資訊顯示那是一個空殼公司,法人代表是個農民,身份證被冒用過。”

“所以你也認為那些證據是偽造的?”

“我從來就冇信過。”蘇晚晴的眼眶又紅了,“言,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會幫你洗清罪名。”

林言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想問她,那天她去找陳世鈞聊的時候,有冇有引起什麼人的注意。他想問她,她有冇有把U盤裡的檔案備份到安全的地方。他想問她,她有冇有想過,也許他們從一開始就被監視著。

但這些問題,他不敢在看守所的探視間裡問。他知道,這裡的每一通電話都可能被錄音。

所以他隻是說:“晚晴,你照顧好自己。彆太累了。”

蘇晚晴點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你也是。”

探視時間隻有二十分鐘。時間一到,電話自動切斷。林言看著蘇晚晴被法警帶出探視間,她的背影在走廊儘頭消失的那一刻,他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那種預感在看守所裡發酵了四天。第五天,他的預感變成了現實。

山海集團城南專案的在建工地,發生了重大腳手架坍塌事故。

官方通報,2 人受傷,無人死亡。可林言拿到了一份內部名單,那場事故裡,整整 7 個工人,被埋在了坍塌的鋼筋水泥裡,連屍體都冇挖出來。山海集團用每人兩百萬的封口費,買通了死者家屬,用一份虛假的通報,把這場人命關天的事故,掩蓋得乾乾淨淨。

天衡律所釋出公告,開除實習生林言,理由是:竊取律所核心商業機密,收受山海集團競爭對手的钜額賄賂,涉嫌商業犯罪。

緊接著,網上鋪天蓋地都是他的黑料。偽造的銀行流水,他和競爭對手 “密會” 的照片,甚至還有他 “承認受賄” 的郵件記錄。

一夜之間,那個前途無量的法學高材生,成了人人喊打的行業敗類。

他的父親,一輩子教書育人的老教師,在網上看到了兒子的 “醜聞”,又接到了無數騷擾電話,急火攻心,突發腦溢血,送進了 ICU。

為了給父親治病,家裡掏空了所有的積蓄,賣掉了唯一的房子。可最終,父親還是冇能挺過來,在醫院裡永遠閉上了眼睛。母親受不了丈夫離世、兒子身敗名裂的雙重打擊,精神徹底崩潰,被送進了精神病院。那天,醫院的走廊裡,林言抱著父親冰冷的屍體,看著窗外瓢潑的大雨,聽著母親在病房裡歇斯底裡的哭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癱倒在地上。

那天下午,他被叫到了律師會見室。不是之前那個金絲眼鏡律師,而是另一個更年輕的男人,自稱是新指派來的辯護律師。

“林先生,我有個不好的訊息要告訴你。”年輕律師翻開檔案夾,表情嚴肅,“你的女朋友蘇晚晴女士,昨天向警方提供了一份證詞。”

林言的血一瞬間涼了。

“什麼證詞?”

“蘇女士證實,你在被逮捕前曾經向她展示過山海集團併購案的內部檔案,並表示‘這些東西可以賣不少錢’。她還說,你曾向她抱怨過實習工資太低,說‘不想辦法搞點外快,這行乾不下去’。”

林言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你說什麼?”

律師重複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進他的心臟。

“不可能。”林言的聲音在發抖,“她不可能這麼說。你騙我。”

律師從檔案夾裡抽出一份檔案,推到林言麵前。那是一份詢問筆錄的影印件,上麵有蘇晚晴的簽名和手印。

林言盯著那行簽名,瞳孔驟縮。

那是蘇晚晴的字跡。他太熟悉了。他見過她在無數份檔案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筆每一劃都刻進了他的記憶裡。這個名字的寫法,這個字母“S”的弧度,這個“晴”字右邊“青”的最後一橫微微上揚的習慣——冇有人能偽造到這個程度。

“她……為什麼?”林言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律師搖了搖頭:“這個我不清楚。也許她有她的苦衷。”

苦衷。

林言忽然笑了。那笑聲在狹小的會見室裡迴盪,聽起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在嘶吼。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律師不安地挪了挪椅子。

“苦衷。”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笑聲戛然而止,“對,她一定有苦衷。也許陳世鈞告訴她,如果她不幫忙,我就會在看守所裡‘意外死亡’。也許有人拿她的家人威脅她。也許——”

他冇有說下去。因為他忽然意識到,無論他找到多少個“也許”,都無法改變一個事實:蘇晚晴在警方麵前說了謊。她提供了對他不利的證詞。她親手把那把刀插進了他的後背。

而那個位置,隻有她能插到。

“林先生,你還好嗎?”律師問。

林言冇有回答。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腕上被手銬勒出的紅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要見她。我要當麵問她。”

“我會幫你申請。但根據規定,在案件偵查階段,證人和嫌疑人不能直接接觸。”

“那我就不說話了。你告訴她,讓她來看我。就說……就說我有東西要還給她。”

律師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林言躺在看守所的木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永遠不滅的白熾燈,一夜冇睡。

他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那個天台的傍晚。蘇晚晴靠在他懷裡,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說:“你還有大好的前途。”

原來她說的“前途”,是指一條通向深淵的路。

他想起她說的另一句話:“我從冇信過。”

她冇信過什麼?冇信過那些證據是真的?還是冇信過——他?

不。他想不通。

他隻能把所有的疑問、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憤怒,一點一點地壓進心底最深處。像把火藥壓進彈殼,像把鋼水倒進模具。

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找到答案。

但在那之前,他必須先活下去。

窗外,海市又下起了雨。雨聲穿過看守所高高的鐵窗,落在他的臉上,冰涼刺骨。

……

“林總?林總?”

“久仰。”陳世鈞從侍應生托盤上取了一杯香檳,“星瀚資本最近在新加坡做得很大。東南亞新能源賽道,林總是當之無愧的黑馬。”

“陳主任過獎了。”

“不過我倒是聽說,星瀚在東南亞的那個光伏專案,收購前標的公司的財務報表有點意思。”

“做生意嘛,有時候需要一點運氣。”

“運氣?”陳世鈞笑了,眼角的紋路像刀刻上去的,“我不信運氣。我相信資訊。掌握資訊的人,掌握一切。”

“那陳主任一定掌握了很多資訊。”

“足夠多。”陳世鈞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冷靜地掃描,“比如,林總這次回海市,真的隻是為了新能源?”

酒杯裡,第三十八顆氣泡破了。

林默冇有立刻回答。他讓沉默持續了大約一秒半。

“陳主任覺得,我還為了什麼?”

陳世鈞笑了笑,冇有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林默的肩膀,落在宴會廳中央那架巨大的天平雕塑上。純銅鑄造,在射燈下泛著冰冷的光。

“對了,”陳世鈞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收回目光,“今天的晚宴,我們所新晉的合夥人也會出席。蘇晚晴,蘇律師。三年時間,從助理升到合夥人。天衡曆史上冇有第二個人。”

林默的嘴角保持著那個計算好的弧度。

“是嗎。那要恭喜陳主任了。”

這時林默的目光掠過陳世鈞的肩頭,穿過晃動的人影,精準地鎖定了那個正從側門走進來的身影。

蘇晚晴。

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絲絨長裙,襯得脖頸如天鵝般修長。三年過去,那股子書卷氣被一種更銳利的東西取代了,像是一把收在絲絨套裡的手術刀,溫潤的外表下藏著剖開真相的鋒利。

她似乎也感應到了這道目光,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端著酒杯朝這邊走來。

“陳律師。”她的聲音清冷,目光落在林默臉上時,瞳孔猛地一縮,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存在的幽靈,“這位是?”

“星瀚資本的林總,這次新能源併購案的資方代表。”陳世鈞笑著介紹,語氣輕描淡寫,彷彿隻是在介紹一位普通的商業夥伴,“林總,這是我們天衡的新晉合夥人,蘇晚晴律師。”

“蘇律師。”林默微微頷首,伸出手。

蘇晚晴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指尖在微微顫抖。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伸手與他虛握。那一瞬間,一股電流般的觸感從指尖竄上脊背。這隻手,曾經在無數個夜晚為她暖過被子,也曾在她發燒時為她遞過水杯。可現在,這隻手乾燥、穩定,掌心的紋路陌生得讓她心驚。

“林總。”她收回手,指尖冰涼,“久仰。”

“蘇律師的履曆,我確實仰慕已久。”林默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商業客套,眼神卻像手術刀一樣剝開她的偽裝,“三年從助理到合夥人,天衡曆史上絕無僅有。不知道蘇律師的成功秘訣是什麼?”

空氣瞬間凝固了。

陳世鈞的臉色微微一變。他不喜歡這種失控的對話,尤其是當著蘇晚晴的麵。他剛想打圓場,蘇晚晴卻開口了。

“不過是運氣好,跟對了人。”她看著林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有時候,站隊比能力更重要。”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精準地開啟了林默記憶深處那扇塵封的門。

——那天早上,她靠在門板上,說:“我已經站好了。”

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確認。他確認了,眼前的這個女人,和當年那個在看守所玻璃對麵流淚的女人,是同一個人。隻是她以為他已經死了,而他,帶著地獄的火焰回來了。

“蘇律師說得對。”林默舉起酒杯,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在這個圈子裡,選對隊伍,確實能少走很多彎路。”

陳世鈞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之間那股詭異的張力。他不動聲色地插在兩人中間,擋住了林默的視線:“林總,我們去那邊看看?李總那邊的人到了。”

“好。”林默最後看了一眼蘇晚晴,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冇有恨,冇有怨,隻有無儘的冰冷,“蘇律師,我們改天再敘舊。”

這時耳機裡,傳來了老 K 低沉的聲音,他偽裝成了酒會的服務員,此刻正在後廚的監控室裡:

“老闆,李明已經上鉤了,他剛剛收到了 伊森 公司的專案資料,正在讓助理查這個公司的背景。”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明。陳世鈞最忠心的狗,當年幫著陳世鈞偽造證據陷害他的人,幫著山海集團掩蓋工地事故、草菅人命的人。他的第一個獵物,就是李明。他要一點點,剝掉這隻狗的皮,抽掉他的筋,讓他嚐嚐,什麼叫走投無路,什麼叫生不如死。

然後,是陳世鈞,是沈千山。是所有當年,在他的天秤上,動了手腳的人。

“知道了。” 林默輕聲開口,聲音低得隻有耳機裡的人能聽到,“按計劃走。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陪他們慢慢玩。”

李芸,海市另一家地產巨頭 “芸城集團” 的董事長,也是沈千山最大的競爭對手。這個四十歲出頭的女人,穿著一身紅色的西裝套裙,氣場全開,眼神裡帶著商人的精明和狠戾。

“林總,你給我的那份山海集團的財務漏洞分析報告,我看了。” 李芸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讚歎,“裡麵的很多資料,連我們集團的風控部都拿不到。林總真是手眼通天。”

“李總過獎了。” 林默笑了笑,“不過是做投資的,習慣性地把標的公司的底摸清楚而已。沈千山的山海集團,看著風光,其實裡麵全是窟窿。”

“何止是窟窿。” 李芸冷笑一聲,“城南那塊地,他用違規手段拿下來,成本比我們低了整整四十億,這口氣,我咽不下去。林總,你說的那個新能源專案,我很感興趣。隻要能扳倒沈千山,我李芸什麼都能談。”

“李總爽快。” 林默舉起酒杯,“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酒杯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默的嘴角掛著笑,眼底卻冇有半分暖意。李芸隻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一顆用來撬動沈千山和陳世鈞聯盟的棋子。

冇有人知道,這個在酒會上遊刃有餘的資本大佬,正在佈下一張天羅地網。

冇有人知道,暗網裡那個讓權貴聞風喪膽的 “判官”,此刻正站在他們中間,手裡的天秤,已經開始傾斜。

更冇有人知道,三年前那場看似塵埃落定的 “商業泄密案”,即將掀起一場席捲整個海市的風暴。

酒會進行到**,沈千山走上台,拿著話筒,開始致辭。

“感謝各位來賓,今晚蒞臨山海集團的慶功宴!” 沈千山的聲音洪亮,透過音響傳遍整個宴會廳,“城南地王專案的成功落地,離不開各位朋友的支援,離不開天衡律所陳世鈞律師團隊的專業付出!未來,山海集團將繼續深耕海市,為這座城市的發展,貢獻我們的力量!”

台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林默站在人群的邊緣,看著台上意氣風發的沈千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貢獻力量?

不。

你們是在為自己的墳墓,挖掘第一剷土。

他放下酒杯,轉身走出了宴會廳。

電梯門緩緩關上,隔絕了裡麵的喧囂和浮華。林默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鏡麵裡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陌生又熟悉。

三年前的林言,已經死了。死在了看守所的鐵窗裡,死在了父親的葬禮上,死在了母親崩潰的哭聲裡。

現在活著的,是林默。

是從地獄裡爬回來的複仇者。

電梯到達地下停車場,門緩緩開啟。

一輛黑色的賓利停在電梯口,老 K 坐在駕駛座上,看到他出來,立刻下車開啟了後座的車門。

“老闆。” 老 K 的聲音低沉,臉上帶著一道長長的刀疤,眼神銳利如鷹,“都安排好了。李明那邊,三天之內,一定會動手。”

林默坐進車裡,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老 K,你說,人這一輩子,做錯了一件事,是不是就再也回不去了?”

老 K 愣了一下,隨即沉默了。他跟了林默兩年,從來冇見過他這個樣子。他見過林默在槍林彈雨裡麵不改色,見過他在談判桌上把對手逼到絕境,見過他把上億的資金隨手扔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卻從來冇見過他,露出這樣疲憊的樣子。

過了很久,老 K 纔開口:“回不去了。但可以往前走。”

林默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

往前走。

對。

他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從他踏上回國的飛機那一刻起,他就隻能往前走。

直到把所有仇人,都拖進他曾經待過的地獄。

直到那杆傾斜的天秤,重新恢複平衡。

“開車。” 林默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冰冷,“回安全屋。”

黑色的賓利駛入夜色,像一滴墨,融進了海市無邊的黑暗裡。

而宴會廳裡,蘇晚晴看著林默離開的方向,

她不知道,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而她,站在了風暴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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