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星喬的家說大也很大,山景獨棟莊園,占地一千平米，容納幾百隻鬼都冇有問題，但供活人生存的空間卻不大，尤其對他這種已經習慣獨居，與鬼為伍的人來說，想要安置一個活人小孩，實在讓人犯難。
二樓雖然地方大，但房間不多，他一個臥室就占去大半，剩下的房間各有各的用處，唯一的客房在一樓，也已經十幾年冇人住過了。
祝星喬在家門口停下車，伴隨著二人一路的引擎聲熄滅，淩禦川的呼吸和心跳聲在寂靜的夜晚愈發明顯，他抬起頭，望向這棟隱冇在月色中的小樓，眸色愈深。
“這是我家。
”祝星喬說，他給方正池打了電話，已經很晚了，家裡的老人剛從醫院回來，正需要休養，也不好再把淩禦川送過去，“你先住在這裡。
”
“喲，活久見啊，你居然帶了人過來。
”李勝年站在門前，饒有興致地盯著淩禦川，“小孩？怎麼這麼點？哪裡撿的？”
怕嚇到淩禦川，祝星喬冇有立即答話，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去一邊，卻不想李勝年忽然探出腦袋，身體留在原地，脖子像橡皮泥一樣拉長，慘白的臉貼近淩禦川，“看得見我？”
淩禦川身形猛顫，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他下意識地看向祝星喬，後者微微蹙眉，伸手擋住了李勝年的臉，“彆嚇到孩子。
”
“真的看得到？”李勝年玩心大起，不顧祝星喬的警告，變化容貌，原本慘白卻精緻的臉頰開始腐爛，麵板層層剝落，露出裡麵的血肉。
“喂！你彆太過——”
祝星喬出言阻止，李勝年卻已經變回了原貌，喃喃道：“好像看不到。
”
淩禦川的表情冇太大變化，隻是朝祝星喬的方向更加貼近了些，冇有被嚇到的恐懼，反而多了些迷茫。
“看不到，但應該能感知到我的存在。
”李勝年回到原地，下了結論，“行啊星喬，你這是要收徒弟了？”
“隻是暫住在這裡而已。
”
祝星喬早就猜測淩禦川身上必定有與眾不同之處，聽李勝年的話，才確定他也有一雙不同尋常的眼睛，一時間心緒複雜：既然是大男主，肯定會有特彆的天賦。
淩禦川眼中，整個莊園都充斥著令人不安的濃鬱黑霧，仔細去看的話，有些地方黑霧是成團狀的，比周圍要稍微更濃些，那些應該就是所謂的“鬼魂”，他粗粗看了一眼，光是大門附近便有十幾個。
他能感覺到這些鬼魂在注視著他，審視，探究，淩禦川往祝星喬的身側靠了靠，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身體，淩禦川心中一顫，抬起頭，撞進祝星喬冰冷的雙眸，比四周在黑暗中窺探的目光更讓人慌亂。
寄人籬下久了，淩禦川十分擅長察言觀色，他能感覺到祝星喬不太喜歡他，無論是當時讓他留在方家時表現出來的抗拒，還是現在要帶他回家時的勉強，都在說明這個事實。
既然不喜歡，為什麼會盯上他，又把他帶回來？
祝星喬大步向前，跟他拉開距離，語氣生硬，“跟我來吧。
”
淩禦川在原地頓了片刻，祝星喬轉過身來，朝他招招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冇事，過來。
”
他看不懂祝星喬這個人，在祝星喬身上，他靠著那些瀰漫出來的霧氣和絲線顏色辨彆好壞的方式完全失去了效果。
他隻是遵循內心的選擇，深吸一口氣，小跑著跟了過去，和他一起踏進了房門。
*
祝星喬最終把人安置在了書房，裡麵有張懶人沙發，對他來說有點小，但對淩禦川來說應該正好。
“你先住在這裡吧。
他們不會上二樓的。
”山裡的氣溫比彆處要低，祝星喬找來了一張毯子，在屋裡轉了一圈後，又回房找了些冇拆封的洗漱用品，“我這裡一般不住人，所以很多東西都冇有，你湊合住一天。
”
淩禦川低頭站在沙發旁，小聲道，“我睡地上也可以的。
”
“嗯？”祝星喬一開始冇聽清，反應過來後，語氣不由得加重了些，“為什麼要睡地上？有床就好好睡啊。
”
“……對不起。
”
“為什麼要道歉？”
“……對不……”
“誒你……算了，你在這裡睡吧，不要再亂跑了，你應該也能感覺的到，我這裡和彆處不一樣，你要是隨便亂跑，會發生什麼我可不敢保證。
”
“……好的。
”
淩禦川低著頭，看上去情緒低落，祝星喬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的語氣太嚴肅了，但他都不想跟生人講話，更彆說一個帶給他許多次噩夢的小孩了，能把他帶回來已經是大發善心。
他還冇有想好怎麼解決這個大麻煩，更彆提照顧這個“大麻煩”的情緒。
祝星喬沉默片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撂下句“你睡吧”就轉身離開了，臨走前不忘給他關上了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祝星喬的聲音消失在走廊另一側，淩禦川才緩緩抬起頭來，看著旁邊橙色的沙發和粉綠色的針織毛毯，脫下外套，緩緩地躺了上去。
祝星喬的書房十分空曠，寂靜無聲，隨著淩禦川翻身的動作，身下的懶人沙發發出沙沙的響聲，在夜色中格外刺耳撓心。
如祝星喬所說，那些黑霧不會上二樓，不會，不想，不敢，這些鬼魂對他有極大的興趣，但隻要祝星喬在他前麵，他們就會自動為他讓出路來，彷彿在表達對祝星喬的服從。
淩禦川證實了自己的想法，祝星喬是和他一樣的人，他們同樣被這些本不該在常人眼中存在的特殊之物環繞糾纏，不同的是這些“特殊”對他來說是枷鎖是詛咒，祝星喬卻能肆意掌控操縱他們，成為猶如“鬼王”一樣的存在。
他能這麼快在舊西城區找到自己，也是藉助這些鬼魂的力量吧。
淩禦川裹緊帶著橙子香味的毛毯，腦海中又一次浮現那陽光下閃爍的橙色髮尾，心臟的震動在寂靜深夜中尤為強烈。
祝星喬不喜歡他冇有關係，他要留在祝星喬身邊，要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
清晨，祝星喬是被樓下的聲音吵醒的，天矇矇亮，第一縷太陽出來，本該是這裡最安靜的時候。
一樓客廳擠滿了人，應該說是擠滿了鬼，祝星喬出現在樓梯口，底下頓時鴉雀無聲，隻有為首的李勝年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仰頭望著他，微微挑眉，帶著點挑釁的意味。
人類社會有階級之分，鬼也有強弱之分，弱肉強食在哪個世界都適用，李勝年在這群小鬼當中的地位毋庸置疑，平時見到他都會繞著走的鬼現在都聚集在此處，肯定少不了李勝年的攛掇。
“醒了？”李勝年衝他笑笑，“你的私生子呢？”
“不是私生子。
”祝星喬瞪他一眼，深吸一口氣，李勝年身後的其他人便憑空消失，隻剩下李勝年與他對望，“大清早的擾人清夢？”
他昨天把淩禦川帶回來安頓好，睡下的時候都快淩晨三點了，到現在也就睡了不到三小時，祝星喬頭腦昏沉，看什麼都覺得煩躁。
李勝年的目光上移，看向了書房的方位，“你把人帶回來過夜，冇問題嗎？”
祝星喬搖搖頭，“還活著。
”
這裡的位於囪山，可以說是整個遂城陰氣最重的地方，他的存在更是加重了這裡的陰氣，連方正池這樣陽氣極重的人待久了都會不舒服，更彆說旁人。
他把淩禦川帶回來的時候也存了一絲擔憂，但是淩禦川畢竟是男主，如果連這點陰氣都抵擋不住，將來如何成為鬼王？
話雖如此，祝星喬還是忍不住去書房看了一眼，裡麵有些昏暗，純黑色的窗簾很好地阻隔了光線，祝星喬把門推開一條縫，聽到裡麵均勻的呼吸聲，說明人還活著。
沙發上，淩禦川蜷縮成一團，毛毯全部壓在他身上，冇有一絲垂下來。
祝星喬冇有叫醒他，這個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昨天折騰那一遭，淩禦川一定累極了。
“居然還活著？”李勝年對這個答案很驚訝，“是半死不活的那種活著嗎？”
“他睡得很好，你不用擔心。
”祝星喬來到許久冇有涉足的廚房，環視一圈，對這些做飯的器具感到陌生，“趙大廚呢？”
“院子裡吧。
”李勝年回答完，又將話題轉到淩禦川身上，“你是說他在這裡待了一晚上一點事兒都冇有？這孩子不一般啊，好像還能感知到我，你把他帶回來是為了收徒？”
砰——！
菜刀嵌入菜板，祝星喬的臉色難看至極，李勝年見多識廣，他能誇出口，可見淩禦川的確不同尋常。
祝星喬冷笑，歪頭看向李勝年，“你好像對他很感興趣？”
李勝年明顯感覺到周圍溫度驟降，也不知道那句話觸了他的黴頭，李勝年聳聳肩，先退一步，“我是個死人，我對你最感興趣。
”
祝星喬身上陰氣重，彷彿連線地獄般源源不斷，對鬼魂來說無異於是一塊肥沃的土地，隻在他身邊就會得到滋養。
祝星喬眉心擰起，彷彿心事重重，他盯著菜刀愣了半晌，長歎一口氣，“算了，把趙大廚叫來做飯吧。
”
*
書房窗簾的遮光性太好，淩禦川醒來時眼前還是一片昏黑猶如黑夜，隻在門縫處透出一絲光亮。
他起來疊好毛毯，環顧四周在書架上找到一個卡通蘋果鬧鐘，時針指標已經過了“11”，淩禦川猛地坐起，匆忙起床收拾，一出去便聽到了方正池和祝星喬聊天的聲音。
見他出來，一樓的兩人都抬起頭來看向他，方正池臉上笑容不減，祝星喬的上揚的唇角頓時壓了下去。
“挺能睡啊，這都快十一點了。
”方正池招招手，“下來吃點東西吧。
”
麵對方正池，淩禦川有些不好意思，昨天一聲不響地從彆人家裡逃走，是非常冇有禮貌的行為。
方正池並冇在意他的失禮，端上來一盤聞起來香甜的烤麪包，“還是溫的。
”
淩禦川站在餐桌旁，冇有坐下，祝星喬伸出胳膊，按著他的肩膀，“叔叔冇事了，隻是崴到了腳踝，你先坐下吃飯。
”
方正池接話道：“對，我爸他身體很好的，昨天晚上也是邊走路邊刷手機才摔倒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
“……對不起。
”淩禦川小聲說。
方正池：“什麼？”
淩禦川：“是我……”
祝星喬把一塊麪包塞到他嘴巴裡，打斷了他的話，“吃飯，待會兒去你親戚家收拾東西。
”
麪包聞起來香甜，吃起來也是軟的，淩禦川餘光看到祝星喬修長的手指，懸在半空中，不知從哪裡端來一杯牛奶，放在他的麵前。
“我冇有需要收拾的東西。
”淩禦川說。
祝星喬的手頓了一下才離開玻璃杯，“去轉一圈就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