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程做了個奇怪的夢,比平時晚起了半個小時。
春節剛過去一個多月,空氣中依然帶著刺骨的冰冷,寒意無法阻擋為生活奔波的牛馬,自行車鈴聲,腳步聲,各種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
這是上海民國二十五年的市井街頭。
這段路蘇雲程很熟悉,前麵是法租界著名的位育小學,有一千多名師生,早上的門口有十個固定攤販。
攤位數量沒變,擦皮鞋的小劉卻換成了個陌生男子。
小劉來自徽省,勢單力薄,有事的時候寧可讓擦鞋攤空著,也不會讓別人來幫自己擺攤。
他害怕攤位被別人占了不還。
蘇雲程繼續向前,眼睛的餘光掃視周圍。
炒花生的老黃同樣不在,又一個陌生麵孔。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ᴛᴛᴋs.ᴛᴡ超省心 】
這不正常,炒花生老黃平時最勤快,一家人全靠他這個花生攤養活,風雨無阻,每天準時出現在這邊。
兩個攤販同時換人,蘇雲程意識到有問題。
他們是誰?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蘇雲程今年二十二歲,杭州人,去年從日本留學歸來,在法租界一家報社內擔任主編。
「雲程哥。」
前麵一輛黃包車上,穿著一身黑色校服的年輕小夥,正對蘇雲程揮手。
黃包車很快到蘇雲程身前,車上小夥子拿出張紙幣,遞到車夫手中。
「不用找了。」
「蒼介,這個時間你應該在學校。」蘇雲程皺眉。
堀內蒼介來到蘇雲程麵前,興奮說道:「我請了半天假,下午再去,我剛去了報社,看你還沒到,我猜你可能在路上,果然是。」
堀內蒼介剛剛十七歲,看起來是個稚嫩小夥。
「為什麼請假?。」蘇雲程直接問道。
「我在學校聽說了件大事,我的同學不知道具體情況,所以想來問問你。」
堀內蒼介快速回話,他是去年來的上海,在同文書院讀書。
同文書院是日本人開辦的學校,有不少日本學生,位置在公共租界的最西邊,距蘇雲程這邊倒不是很遠。
「就為了來問我事情,特意請假?你姐夫知道的話,我們倆都要挨罵。」
蘇雲程一副責怪的樣子,堀內蒼介卻沒有在意,笑嗬嗬說道:「雲程哥,我還沒吃飯,你吃了嗎?」
「你先去找地方坐,我給你買。」
今天晚起了半個小時,蘇雲程確實還沒有吃早餐,堀內蒼介已經請過假,現在不好將他趕走。
堀內蒼介的姐夫武藤智雄是蘇雲程在日本時候的師兄,堀內蒼介年紀小,經常和姐姐在一起,在日本的時候便和蘇雲程相識。
中學畢業後,堀內蒼介在姐夫的介紹下,考入上海同文書院。
他在上海熟人不多,蘇雲程是他最親近的人。
「謝謝雲程哥。」
堀內蒼介高高興興向一家路邊攤跑去,這家攤位賣的生煎味道很不錯,他吃過幾次,很喜歡。
蘇雲程明白,在附近吃早餐的話,堀內蒼介肯定會選擇這家。
那個擦皮鞋的攤位,就在早餐攤旁邊。
這會早餐攤邊緣位置人最少,堀內蒼介果然選擇了那邊空著的桌子,坐了下來。
蘇雲程買好早點,將香噴噴的大肉生煎擺在堀內蒼介麵前,他便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大口。
滿口的肉香,滿足了他的味蕾。
同文書院夥食不錯,但遠沒有地地道道的上海生煎好吃。
蘇雲程同樣拿起筷子,這裡距離擦鞋攤僅有五米多點,他這個位置眼睛餘光,正好能夠很好的觀察到那裡。
小販正在擦鞋,動作熟練,不像新手。
不過蘇雲程注意到,他使用的是小劉的工具,要麼小劉將攤位整體賣給了他,要麼就是他搶走了小劉所有的東西。
還有一個可能,他臨時租用了小劉的攤位。
吃了兩個生煎,慰勞了下肚子,堀內蒼介立刻抬起頭問道:「雲程哥,國內剛發生的事你肯定知道了吧,快告訴我怎麼回事。」
堀內蒼介說話的時候,蘇雲程明顯注意到,擦鞋的攤販往他們這看了一眼。
在看到自己身上的時候,蘇雲程感受到他情緒中帶著疑惑。
自小蘇雲程便與眾不同,他能感受到別人對他的產生的所有情緒,喜歡或者討厭,親近或者冷漠,信任又或者懷疑。
包括想要欺騙,對他不利等等。
很小的時候,爺爺就不讓他對任何人提起此事,他能感受到爺爺是真心為他好,一直遵照爺爺的叮囑,牢牢保守著這個秘密。
爺爺去世後,沒人知道他這個能力。
「知道一點,你從哪裡聽說的?」
蘇雲程明知故問,蒼介剛才來的時候便說過,他是在學校聽說了這件事,同學不知道詳情,特意來找他。
「一個同學不知道在哪裡聽說的,但他聽到的不詳細,雲程哥,你給我講講唄,國內究竟怎麼回事,真的政變了嗎?」
堀內蒼介顧不得吃,立刻問道,蘇雲程立刻感受到,擦鞋的小販又看了他一眼。
他竟然也帶著濃鬱的好奇心?
這個小販是誰,聽得懂日語?
堀內蒼介剛到中國不久,漢語說的一般,兩人平時都是用日語交流,蘇雲程日語說的非常不錯。
「這不是你該打聽的事。」
蘇雲程搖頭,果然,擦鞋小販的注意力依然在他身上,竟然也有些著急。
「我十七了,爸爸以後讓我接班,我現在要多瞭解帝國的情況。」
堀內蒼介不服氣,他的父親是大阪有名的商人,財富和影響力不小。
「你湊過來,我告訴你。」
蘇雲程招了招手,堀內蒼介有點迷茫,這裡是中國,他們說的是日語,沒人聽的懂。
不過他還是將耳朵湊了過去。
蘇雲程感應到,擦鞋小販情緒中更為急躁,竟然挪動屁股下的椅子,和他們靠近了半米。
但是靠近這點,不可能聽得到。
「確實發生了政變,一群年輕的陸軍軍官深夜去了很多大臣的家,據說齋藤被他們殺了,還死了其他一些重要大臣。」
蘇雲程聲音很小,藉助堀內蒼介靠過來的身體,偷偷觀察炒花生攤那邊。
現在這個攤主二十多歲,比老黃年輕得多,他炒出的花生,賣相比不過老黃炒出來的,不過他會炒,證明不是新手。
「這麼嚴重?」
堀內蒼介愣了下,齋藤可是做過海軍大臣和首相的人,他被陸軍軍官殺死,這件事確實不小。
看他眼珠子亂轉,蘇雲程不用感應便能知道他在想什麼。
「給我說實話,這個訊息你準備賣多少錢?」
「我不賣錢。」
堀內蒼介立刻瞪大眼睛,不斷搖頭,蘇雲程有著和年齡不符的成熟和智慧,自己在他麵前,似乎什麼都無法隱瞞。
他確實想拿這個訊息回學校賣錢。
學校內有不少人對這件事有興趣,否則他不會特意請假出來。
「有些東西可以賣,有些則不可以,你要牢記這點,否則會給你姐夫惹來麻煩。」
他的話蘇雲程一個字都沒信,這小子在日本的時候就挺會賺錢。
來上海讀書,他沒用家裡一分錢,自身還是個小富翁。
學校內就算家境不錯的學生也比不過他。
「放心吧,我有分寸。」
堀內蒼介嘿嘿笑道,果然瞞不過去,不過他知道,蘇雲程是真心為他好。
蘇雲程能感應情緒,會順著別人來,很容易讓人對他產生好感,不管是誰,都能感受到蘇雲程的誠意。
「有分寸就行,我相信你。」
一句話,讓堀內蒼介心裡升起股暖意,蘇雲程這會已經暗中把老黃攤位的陌生人觀察了遍。
他炒花生的時候,時不時看向對麵的慶餘裡。
慶餘裡是個小點的裡弄,有些地方喜歡叫做衚衕,裡麵不大,有十多戶人家,隻有這一個出口。
不止是他,還有擦鞋的小販,聽不到他們聊天後,好幾次看向慶餘裡。
他們在監視這裡?
蘇雲程之前對他們的身份有過三個猜測,最後一個則是臨時租下攤位。
現在來看,最後一種可能性最高。
如果是監視,他們的身份呼之慾出,他們是特工,正在執行監視任務。
炒花生攤位的情況蘇雲程暫時不清楚,但擦鞋小販能聽懂他的話,對他們的聊天好奇,極大可能是日本人。
如果兩人是同夥,那他們就是日本特工。
日本特工為什麼要盯慶餘裡,或者說,他們盯著的是誰?
報社是武藤智雄開辦,蘇雲程為他做事,武藤智雄這個人很有野心,在外務省的發展不錯。
蘇雲程回國之前,武藤智雄曾經找人,特訓過蘇雲程三個月。
特訓他的是一名年紀大點的專業特工,經驗非常豐富。
三個月的時間,蘇雲程學到了不少特工方麵的專業能力,訓練他的老師對他的能力極為讚賞。
甚至高度評價,說他就是天生的特工。
蘇雲程工作的報社是武藤智雄所建立,明麵上是在辦報紙,暗中則是為武藤智雄收集上海方麵的各類情報。
嚴格說起來,這兩人是蘇雲程的同行,都屬於特工。
他們來自日本的哪個情報部門,執行什麼任務?
瞬間蘇雲程想了許多,同時沒有耽誤和堀內蒼介的聊天。
「雲程哥,我吃飽了。」
堀內蒼介已經從蘇雲程這裡獲得了他想要的東西,國內下達封口令,上海這邊知道的人更少。
能知道的都是大人物,他們不會隨便對外去說。
這是個不錯的訊息,可以賣個好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