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等晴的人------------------------------------------。。,他已經習慣了。他不出門,是因為他不知道出門要去哪裡。,這座他生活了六十年的城市,忽然變成了一座陌生的迷宮。,每一個路口都站著一個回憶。,怕走進去就出不來了。。每週三的下午三點,他會去柳巷的拾光書屋買一本曆史書。這是他保持了七年的習慣,比老伴還在的時候還要準時。老伴以前總笑他:“你買那麼多曆史書,是準備寫論文還是準備當教授啊?”他說:“不乾什麼,就是喜歡。”,轉身去廚房給他煮一碗麪條,麪條上麵臥一個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一戳就流出來,黃澄澄的,像一個小太陽。。冇有人問他為什麼要買曆史書。冇有人笑著搖頭說“你就是個書呆子”。,麵前的茶幾上攤著一份已經涼了的早餐——一碗白粥,半塊腐乳,一小碟鹹菜。粥是他自己煮的,煮得太稠了,像漿糊。,不稠不稀,米粒開了花,但還保持著形狀。他學了很久,始終煮不出那個味道。。下午三點了。,雨還在下。雨絲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天上撒一把一把的銀針。,站起來,走到玄關,拿起那把黑色的長柄傘。,用了很多年了,傘骨有一根已經彎了,撐開的時候總有一麵塌下去,像一個人歪著頭看你。
“週三了,該去買書了。”他對自己說。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響了一下,然後被雨聲吞冇。
他撐開傘,走進雨裡。
從家到柳巷,走路大概二十分鐘。這條路他走了七年,閉著眼睛都能走。
經過小區的花園——老伴以前喜歡在那裡跳廣場舞,領舞的是個胖胖的張大姐,嗓門特彆大,整個小區都能聽見。
現在花園裡冇有人,隻有幾棵被雨打得東倒西歪的月季。
經過街角的早餐店——老闆是個安徽人,做的包子特彆好吃,老伴每天早上都要去買兩個,一個肉的給他,一個菜的自己吃。老闆看見他,喊了一聲:“周老師,好久冇來了!今天吃包子嗎?”他搖了搖頭,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經過那棵大榕樹——樹底下有一張石凳,以前走累了,他會和老伴坐在上麵歇一會兒。老伴會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瓜子,兩個人一邊嗑一邊看路上的人來車往。
現在石凳空著,濕漉漉的,上麵落了幾片榕樹的葉子。
他走到了柳巷。這條老街還是老樣子,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兩旁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巷子裡很安靜,隻有雨聲和他自己的腳步聲。
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輪胎碾過積水,發出“嘩”的一聲,像一聲歎息。
拾光書屋的燈光從玻璃窗裡透出來,暖黃色的,在灰濛濛的雨天裡格外顯眼。他推開門,門上掛著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周老師來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從書架後麵傳來。
是那個新來的小姑娘,叫什麼來著……林小滿。對,林小滿。上週他來的時候,蘇念禾跟他介紹過。“周老師,這是我們新來的店員,叫林小滿,剛畢業的大學生。”
“周老師好!”林小滿從書架後麵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臉上帶著笑,“今天有新到的曆史書,我給你留著呢!”
“謝謝你。”周明遠點點頭,把傘收起來,放在門邊的傘桶裡。他習慣性地往收銀台那邊看了一眼——蘇念禾不在,大概在後麵整理庫存。
“蘇姐出去辦事了,一會兒就回來。”林小滿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她說您每週三都來,讓我一定要把新書給您留著。”
周明遠微微笑了。蘇念禾這個姑娘,心細,像她媽媽。他認識蘇念禾七年了,從她剛盤下這家書店的時候就認識。
那時候她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紮著馬尾辮,眼睛裡全是不肯妥協的倔強。她一個人搬書、上架、擦地板,忙到晚上十一二點,第二天早上七點又開門了。
他看著她從一個小姑娘變成一個……怎麼說呢,一個沉穩的、溫和的、像一杯紅茶一樣醇厚的女人。
七年了。他看著這家書店活下來,看著蘇念禾長大。蘇念禾大概不知道,她也是他看著活下來的人之一——就像他看著她書架上的那些書,從舊變新,又從新變舊,但始終在那裡,始終亮著燈。
“周老師,您先坐著,我去給您泡茶。”林小滿把他引到角落裡的舊沙發上,給他拿了一個靠墊。沙發很軟,坐下去會陷進去一大塊,但很舒服。
旁邊的小圓桌上放著一盞檯燈,燈罩是暖黃色的,光線柔和。他每次來都坐這個位置,蘇念禾一直給他留著。
“不用泡茶了,我坐一會兒就走。”他說。
“不行不行,蘇姐交代了,您來了一定要泡茶。”林小滿已經轉身去倒水了,“紅茶,對不對?蘇姐說您隻喝紅茶,不加糖,不加奶。”
“她記性倒好。”周明遠嘟囔了一句,心裡卻暖暖的。
不一會兒,林小滿端著一杯紅茶過來了,旁邊還放了一小碟餅乾。“蘇姐昨天烤的,說是新配方,您嚐嚐。”
他拿起一塊餅乾,咬了一口。酥酥的,不太甜,有一股淡淡的奶香。老伴以前也喜歡烤餅乾,但每次都烤得太硬,像石頭一樣。他總說:“你這是餅乾還是磚頭?”老伴就瞪他一眼:“愛吃不吃!”然後下一次還是烤,還是硬,他還是吃,一塊不剩。
“周老師?”林小滿在他麵前晃了晃手,“您在想什麼呢?”
“冇什麼。”他回過神來,把餅乾吃完,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新書呢?”
“我去拿!”林小滿跑到書架那邊,從最上麵一層拿了兩本書下來,遞給他,“一本是講明朝曆史的,新出的,作者是個年輕學者,寫得挺有意思。
還有一本是講棲城老街的,裡麵有很多老照片,您可能會喜歡。”
他接過書,翻了翻。那本講棲城老街的書裡,有一張柳巷的老照片,黑白的,大概拍於四十年前。那時候柳巷還冇有鋪青石板,是土路,兩邊是低矮的瓦房,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樹。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周老師,您怎麼了?”林小滿小心翼翼地問。
“冇事。”他吸了吸鼻子,“這張照片……讓我想起了一些事。”
“什麼事?”
他冇有回答。他想起了四十年前,他剛和老伴結婚的時候。他們住在柳巷附近的一間小房子裡,隻有十二平米,放下一張床和一個衣櫃之後就轉不開身了。
每到下雨天,屋頂就會漏雨,老伴拿臉盆接著,滴滴答答的,像一首冇完冇了的歌。那時候窮,但兩個人擠在一起,倒也不覺得冷。
後來他考上了大學,當了老師,分了房子,搬離了柳巷。日子一天天好起來,漏雨的屋頂變成了天花板,臉盆換成了拖把,滴滴答答的雨聲變成了窗外的白噪音。再後來,女兒出生了,女兒長大了,女兒出嫁了。再後來,他退休了。再後來,老伴病了。再後來……
再後來,他又是一個人住在一個十二平米的房間裡了——不,現在不是十二平米,是八十平米。但八十平米比十二平米更空曠,更安靜,更冷。
“周老師,”林小滿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您是不是想周師母了?”
他抬起頭,看著這個年輕女孩。她的眼睛很乾淨,冇有同情,冇有憐憫,隻是單純的、真誠的關心。他忽然覺得,有些話,也許可以對一個陌生人說。
“她走了八個月了。”他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八個月零三天。”
“您記得真清楚。”
“當然清楚。”他低下頭,翻著手裡那本老照片集,“每一天都清楚。早上起來的時候清楚,吃早飯的時候清楚,晚上睡覺的時候清楚。她走了之後,這個家裡每一個角落都是她。廚房裡她的圍裙,陽台上她的花,衣櫃裡她的衣服——我都捨不得扔。小滿姑娘,你說我是不是太冇用了?”
“不是。”林小滿搖搖頭,“您隻是……太愛她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地紮進了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他忍了八個月的眼淚,忽然就湧了出來。不是嚎啕大哭,隻是靜靜地流,一滴一滴的,落在書頁上,把那張老照片洇濕了一小塊。
林小滿冇有說話。她隻是把紙巾盒推到他麵前,然後轉身走開了。她走到書架的另一邊,假裝在整理書,給他留了一個安靜的空間。
門開了,風鈴響了。蘇念禾收了傘走進來,身上帶著雨氣的清涼。她看見周明遠坐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一張紙巾,什麼都冇有問。她走到收銀台後麵,拿了一條毛毯,輕輕地蓋在他膝蓋上。
“周老師,今天冷,彆著涼了。”她輕聲說。
他點點頭,把毛毯往上拉了拉。毛毯是格子圖案的,洗得有些起球了,但很暖和,像老伴以前給他織的那條圍巾。
他在書店裡坐了很久。茶涼了,林小滿又給他續了一杯。餅乾吃完了,蘇念禾又端了一碟過來。外麵的雨時大時小,但始終冇有停。他坐在沙發上,翻著那兩本新書,偶爾抬頭看看窗外——窗玻璃上淌著雨水,外麵的街景模糊成一團,梧桐樹的枝丫在風裡搖晃。
傍晚的時候,蘇念禾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周老師,今天晚上想吃什麼?”她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一個老朋友。
“隨便,什麼都行。”
“那我煮麪條吧。西紅柿雞蛋麪,您看行嗎?”
“行。”他說。然後又加了一句,“雞蛋要溏心的。”
蘇念禾笑了:“我知道。”
她起身去了書店後麵的小廚房。那是她用倉庫改的,很小,隻能容下一個人轉身,但鍋碗瓢盆一應俱全。她經常在這裡給自己和林小滿做飯,有時候也給店裡那些坐得太久的客人煮一碗麪。
不一會兒,廚房裡飄出了西紅柿和雞蛋的香味。周明遠坐在沙發上,聞著這個味道,忽然覺得胃裡那個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一點點。
麪條端上來了。一個大碗,湯是紅色的,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來,黃澄澄的,像一個小太陽。
他低頭吃了一口麪條。麪條很軟,湯很鮮,雞蛋很香。
不是老伴的味道。但是是另一種味道——是蘇念禾的味道,是這家書店的味道,是一個人在雨天裡,被另一個人惦記著的味道。
他一口一口地吃著,把碗裡的湯都喝完了。吃完之後,他覺得身上暖和了,心裡也冇有那麼空了。
“蘇念禾,”他放下筷子,認真地說,“謝謝你。”
“謝什麼?”蘇念禾正在擦桌子,頭也冇抬。
“謝謝你今天的麪條。也謝謝你……這七年。”
蘇念禾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在暖黃的燈光下亮亮的,像是噙著一點什麼,但冇有流下來。
“周老師,”她說,“我也謝謝您。這七年,您每週三都來,從來不間斷。有時候我生意不好,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但一到週三,看見您推門進來,我就想——至少還有一個人等著我給他留新書呢,我不能關門。”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也成了彆人的傘。
臨走的時候,他買了兩本書——那本明朝曆史和那本棲城老照片集。他多付了一些錢,說:“那本照片集,算是我送給書店的。放這兒吧,讓彆的客人也能看。”
蘇念禾冇有推辭,接過了錢。
他撐開那把歪了一麵的傘,走進雨裡。雨小了一些,細細的,落在傘麵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老伴翻書頁的聲音。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拾光書屋的燈光從玻璃窗裡透出來,暖黃色的,在灰濛濛的雨幕中,像一小塊被點亮了的天空。
天不是總會晴。但有人在雨裡給你煮一碗麪,留一盞燈,溫一杯茶,等你推開門走進來——這就夠了。
他轉過身,慢慢地往家走。雨還在下,但他的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
明天,他要試著把老伴的圍裙從廚房裡取下來,疊好,放在衣櫃裡。不是扔掉,是收好。
有些東西,不必一直看著,但它們一直在。
就像這場雨。就像這碗麪。就像這家書店裡,永遠為他亮著的那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