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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把縣衙的石板曬得發白,空氣裡飄著麥糠被烤熱的乾焦氣。
陳宴輕聲喚道:“阿炅!”
高炅應聲上前,躬身抱拳:“在。”
陳宴從懷中,取出剛纔他們去準備材料時,事先寫好的紙條,捏在指尖,遞向高炅,目光掃過那袋粗布裹著的硝石,吩咐道:“按本府所寫的辦法,去將硝石提純!”
這就是陳某人敢現場演示,不怕被偷師的原因之一。
畢竟,硝石的提純,是製冰能否成功的重中之重。
要經“水浸-過濾-蒸發”提純(去除泥沙雜質,保證吸熱效率),按“每10升水配3-4斤硝石”的比例備足。
高炅雙手接過紙條,指尖觸到紙頁上未散的墨香,隨即躬身應道:“遵命!”
說罷,轉身大步走向堆放物件的角落,領著人開始照辦。
陳宴抬眼掃過人群,朗聲喚道:“孫功曹。”
孫象白正踮著腳往高炅那邊張望,聽見喚聲猛地回過神,忙不迭從官員堆裡擠出來,快步上前躬身:“在。”
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滾,他卻顧不上擦。
隻攥緊了腰間的綬帶等著吩咐。
陳宴舉起手來,指向遮陽棚下那堆木架與陶缸,指尖迎著強光,在地上投出短而直的影子:“去把木架按三列擺開,間距留夠兩尺,莫要擠著。”
“每組木架上放一個外層陶缸,缸底裡頭,必須均勻鋪一層兩寸厚的稻草!”
(一寸是三厘米)
“遵命!”孫象白當即抱拳應下,聲音裡帶著幾分雀躍。
他直起身時,目光飛快掃過那摞齊整的陶缸與稻草堆,轉身便衝身後兩個衙役招手:“你們倆,跟我來!先把木架挪到棚下陰涼處,再搬陶缸,動作都輕著點!”
幾人腳步匆匆。
木架在石板上拖出的輕響。
孫象白正指揮著衙役調整木架間距,陳宴的目光已落在人群後的宇文襄身上,聲音放輕了些,卻足夠清晰:“阿襄。”
宇文襄聞言,快步走到跟前抱拳躬身:“在!”
陳宴側身對著遮陽棚下的陶缸,指尖在內外兩層缸壁間虛虛比了比:“你帶兩個人,把內層小陶缸逐個放進外層缸裡,務必讓兩缸之間的縫隙處處均勻,差半分都不行。”
“等會兒阿炅提純好硝石,就往這縫隙裡填,一直填到與內層缸口齊平纔算完。”
“遵命!”宇文襄應聲時,眼角飛快掃過那排陶缸,心裡已默數出需要搭配的組數。
他直起身便轉向旁邊兩個閒立的衙役,聲音雖輕卻透著條理:“你們倆跟我來,先把內層缸擦淨,再按大人說的對缸位,動作仔細些。”
宇文襄剛要轉身往遮陽棚走,陳宴的聲音又追了上來,語氣裡多了幾分細緻叮囑:“慢著,還有一事。”
他立刻駐足回身,重新抱拳:“請大人吩咐。”
“等內層缸放穩後,讓人往裡倒清水,水位必須距缸口三寸。”陳宴抬手在自己腰腹處比了個高度,眼神鄭重,“水凍成冰會脹,少一分都可能溢位來,壞了整組功夫。”
頓了頓,又繼續道:“另外,每個陶缸組旁都得留一個人,拿紙筆記錄倒完水的時間,確保所有步驟同步,不許有先有後。”
“是!”宇文襄把“三寸”“同步記錄”兩個詞在心裡默唸一遍,才轉身快步走向衙役。
隨即,又再點了兩個細心的雜役,囑咐他們備好紙筆守在缸邊,又親自去檢查水桶裡的清水。
陳宴轉頭看向人群中一直候著的封孝琰,聲線沉穩:“孝琰。”
封孝琰早攥著袖管待命,聽見喚聲立刻快步上前,躬身時腰間的玉帶都晃了晃:“在!”
“等所有陶缸組都佈置妥當,你讓人把稻草和麥糠混在一起,把外層陶缸裹嚴實了。”陳宴抬手指向堆在一旁的草料,字裡行間都透著不容錯漏的嚴謹,“厚度得有五寸,隻能露出內層缸口,莫要裹偏了!”
“遵命!”封孝琰剛要應下轉身,又聽陳宴補充道:“還有,之後每隔一炷香,你親自帶人去檢查一次。”
頓了頓,又繼續道:“若是見著外層缸縫隙裡的硝石結了塊,立刻用木勺輕輕敲碎,彆用蠻力碰著陶缸。”
這一步是為了保證硝石與水充分接觸,持續吸熱。
“是!下官記牢了!”封孝琰重重點頭,抱拳的手又緊了緊,轉身便衝待命的衙役們揚聲:“都過來!先把稻草和麥糠摻勻了,等陶缸那邊一好,立刻動手裹缸!”
一群人立刻圍向草料堆。
乾燥的麥糠被風吹起細屑,混著衙役們的腳步聲。
半個時辰後。
曬在石板上的光卻依舊灼人,庭院裡飄著的麥糠細屑都似被烤得發脆。
高炅帶著兩個衙役的身影從角門出現,每人肩頭扛著個沉甸甸的陶甕,甕沿還沾著未乾的水漬。
正是提純好的硝石。
他幾步跨到魏國公麵前,利落抱拳躬身,聲音帶著幾分奔波後的微喘,卻依舊響亮:“大人,提純後的硝石弄好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陳宴目光掃過陶甕,指尖輕輕在甕壁上敲了敲,聽著內裡硝石碰撞的清脆聲響,緩緩點頭:“嗯。”
說罷,抬眼望向不遠處,正盯著陶缸組的封孝琰,聲線陡然拔高,“按本府方纔吩咐的辦!”
封孝琰原本還在檢視裹缸的稻草厚度,聽見喚聲立刻應道:“下官明白!”
轉身便衝身旁的衙役招手。
一個多時辰後。
日頭沉到了縣衙屋簷後邊,金紅的光把庭院裡的影子拉得老長。
原本灼人的熱氣漸漸褪成了溫燥,連廊下蔫著的藤蔓都悄悄抬了些葉尖。
庭院裡的人卻越聚越多,不僅是原先的官員衙役,連雜役都悄悄湊到外圍,抻著脖子往遮陽棚下望。
“這太陽都快落山了....”
人群後,一個年輕衙役踮著腳看了半晌,又抬頭瞟了眼天邊半沉的日頭,忍不住湊到身旁同伴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卻藏不住急:“怎麼還冇啥動靜呀?”
一個穿灰布短打的衙役往前湊了湊,盯著陶缸的目光來回掃了好幾圈,抿了抿乾得發緊的唇,聲音比剛纔更輕,卻讓周圍幾人都靜了下來:“你們說陳宴大人,真能將冰給憑空製出來嗎?”
他手裡還攥著方纔搬木架時蹭臟的布巾,指尖無意識地絞著。
這話剛出口,旁邊一個絡腮鬍衙役立刻眉頭皺起,往他身邊靠了靠,反問道:“老林,你這話的意思,莫非是不相信陳宴大人?”
老林忙不迭又擺了擺手,語氣沉了些,帶著幾分固執的較真:“並非如此!”
頓了頓,目光掃過庭院裡那些裹著稻草的陶缸,聲音裡摻了點無奈,“隻是古往今來,皆是由天寒而生冰,河裡結、窖裡藏,從未聽說過有人力能做到的,還是在這酷熱的八月天.....”
並非質疑陳宴大人,可這是古時那麼多先賢都做不到的。
但凡可以的話,夏日裡的冰比黃金還金貴了.....
“我也這麼覺得....”
“古時聖賢都做不到的事情,陳宴大人怕是也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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