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台休息室。
空氣裡瀰漫著風油精和花露水味兒。
“咣當”一聲。
那個紫色的龜殼被扔在水泥地上,轉了兩圈。
張國強癱在塑料摺疊椅上,花襯衫濕透了,緊貼著後背。
他扯下墨鏡,在那兩隻穿著人字拖的大腳上狠狠拍了兩巴掌。
蚊子包,三個。
“造孽啊......”
張國強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的吊扇,喘著粗氣,“老王......我不行了,我的老腰,斷了。”
旁邊,王建國也沒好到哪去。
這位平時坐奧迪、喝特供茶的府令,現在正毫無形象地坐在一個裝礦泉水的紙箱子上。
那件行政夾克被脫下來搭在一邊,那雙黑皮鞋也踢飛了。
王建國正在揉腿。
小腿肚腫了一圈。
“別嚎了。”王建國按著穴位,疼得直抽氣,“你就是背個殼子站那擺拍,我呢?我圍著那個破體育館走了三萬步!”
“三萬步啊!”
“微信運動第一名那個賣保險的都被我幹下去了!”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移開了視線。
這哪裏是搞宣傳?
太折磨人了。
早上剛開門那會兒,那幫小年輕還在門口罵罵咧咧。
“五十塊錢?搶錢呢?”
“什麼破場館,連個空調都沒有,隻有風扇?”
“退票!必須退票!”
結果呢?
一聽說府令在裏麵巡場抓物價,文宣主任在裏麵當吉祥物。
那幫人瘋了。
一個個不要命地往裏沖。
兩塊錢一根的烤腸攤位前,隊伍排得不見頭尾。
那個黃毛攤主最後手都烤軟了,跪在地上求饒說腸沒了,那幫大學生不幹,非逼著他去隔壁超市進貨,還得要那個全是澱粉的牌子。
“我就沒受過這委屈。”
張國強摸著自己的腦門,假鬍子的膠水還在下巴上黏著,難受,“那幫孩子沒大沒小,有個小姑娘非要摸我的龜殼,還問能不能坐上去......我堂堂文宣主任,成坐騎了?”
王建國扯了扯嘴角:“知足吧。有個穿黑絲、腿毛老長的小夥子非拉著我,問我髮際線是不是後天努力出來的,還問我怎麼才能修鍊出這麼標準的官威。”
“我能怎麼說?”
“我說這是為人民服務熬出來的?”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了。
陳燁走了進來。
他精神好得很,嘴裏叼著棒棒糖,手裏轉著手機。
看見癱在椅子上的兩位領導,陳燁也沒客氣,拉過一把椅子反著坐下,下巴擱在椅背上。
“喲,二位還沒走呢?”
張國強一看見這張臉,氣就不打一處來。
他抓起手邊的一瓶礦泉水想砸過去,想了想,又沒捨得,擰開灌了一大口。
“陳燁,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張國強指著自己的光頭,“我就問你,今天那個攝影師,是不是你安排的?專門懟著我的鼻孔拍?”
“哪能啊。”陳燁嚼碎了糖塊,“那是網友自發的,說這個角度最顯得您平易近人。”
“平易近人個屁!那是猥瑣!”
“行了行了。”陳燁擺擺手,一臉嫌棄,“多大點事兒,矯情。”
“矯情?!”王建國火了,“陳燁,我是府令!你今天使喚我跟使喚服務員似的,一會讓我去抓那個賣假髮的,一會讓我去給那個賣冰粉的站台......我這腿都要走斷了!”
“腿斷了算工傷,市裡給報。”
陳燁回了一句,然後把手機螢幕亮了起來,往兩人麵前一懟。
“別嚎了,看看這個。”
螢幕上,是一張剛做出來的簡報。
沒有花裡胡哨的排版,隻有幾個加粗變紅的數字。
“這是啥?”張國強眯著眼湊過去。
下一秒。
他猛地湊近螢幕,那口沒嚥下去的水差點噴出來。
“個......十......百......萬......”
張國強手開始抖,“一百......二十八萬?”
“單日門票加場內消費提成,總營收一百二十八萬。”陳燁語氣隨意,“這還不算外圍那幫賣煎餅果子和小玩意的流動攤販。”
王建國也不揉腿了。
他一把搶過手機,死死盯著那個數字。
一百二十八萬。
這隻是一個小破體育館,一天的產出。
“這還隻是小頭。”
陳燁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切到下一頁。
“今日江城全網搜尋指數,暴漲百分之四百。”
“抖音相關話題播放量,截止目前,八千六百萬。”
“最關鍵的是這個。”
陳燁指著最下麵的一行資料,“根據市旅遊局剛剛匯總的資料,今天江城城區內快捷酒店入住率,百分之九十八。”
“四星級以上酒店入住率,百分之八十五。”
“高鐵站進出站人流量,比上週六翻了三倍。”
休息室裡安靜下來,隻剩下老舊吊扇“嘎吱嘎吱”轉動的聲音。
王建國的手指在螢幕上摩挲著,嘴唇都在抖。
這就成了?
這就是流量變現?
隻要哪怕這波人裡有十分之一留下來多玩一天,多吃兩頓飯,那對江城餐飲業和服務業的拉動......
王建國心裏飛快地盤算著。
“保守估計。”陳燁伸了個懶腰,“這個週末,給江城帶來的綜合經濟效益,在兩千萬往上。”
“如果咱們能把這個‘最真誠漫展’的IP立住了,以後每個半年搞一次......”
陳燁沒往下說,隻是衝著王建國挑了挑眉。
那是政績。
是GDP。
是年終報告上最亮眼的一筆。
王建國深吸一口氣,把那件丟在一邊的行政夾克拿起來,拍了拍上麵的灰,小心翼翼地疊好。
他站直了身子,腰桿挺得筆直。
腿上的痠痛,現在感覺也值了。
“小陳啊。”
王建國的聲音溫和了些,“做得不錯。這次活動,市裡記你一大功。”
“功不功的無所謂,獎金到位就行。”陳燁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行了,資料看完了,二位早點回去歇著吧。”
說完,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手搭在把手上,突然停住了。
陳燁回過頭,露出一口大白牙。
“哦對了,忘了提醒二位。”
“明天是週日,按照慣例,人流量會比週六更多。”
“而且網上現在都傳瘋了,好多外地的網友連夜坐硬座趕過來,就為了看一眼活的‘龜仙人主任’和‘發票市長’。”
“剛才我看了一眼後台預售票。”
陳燁頓了頓,“明天的票,已經賣空了。”
“所以......”
“明天早上八點,咱們不見不散。”
“記得補一下妝,尤其是老張,你那假鬍子多備兩個,今天那個有點開膠了。”
“還有府令,明天別穿黑皮鞋了,換雙運動鞋墊個增高墊吧,我看您那腳後跟都磨破了。”
說完。
陳燁拉開門,哼著小曲兒走了。
門“砰”的一聲關上。
休息室裡一片安靜。
張國強看著地上的那個龜殼,整個人都僵住了。
王建國看著手裏疊好的夾克,嘴角抽搐。
明天......
還來?
還得揹著那個幾十斤重的殼子,被幾萬個小年輕圍觀?
還得揹著手,裝模作樣地去問兩塊錢的烤腸給不給發票?
這種場麵,還要再經歷一次?
“老張。”過了許久,王建國開口。
“府令......”張國強聲音帶著哭腔。
王建國轉過頭,看著窗外已經黑下來的天色。
“那個......你那裏還有多餘的紅花油嗎?”
王建國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給我整點。”
“明天......”
“咱們跟他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