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日子過得快。
沒幾天,所謂的“江城第一屆動漫遊戲節”,就這麼提上了日程。
沒什麼預熱,也沒什麼廣告轟炸。
週三上午十點。
百萬粉絲的抖音大號【江城文宣】,突然更新一條動態。
沒有視訊,沒有配樂,甚至連那個AI語音都沒有。
隻有一張圖。
背景是純白的,沒有任何底紋。
中間用紅色的宋體字,加粗,還是那種最土的藝術字特效,寫了兩行大字:
【江城第一屆動漫遊戲節】
【就在這個週末,愛來不來。】
右下角P了個歪歪扭扭的二維碼,那是購票連結。
就連那個二維碼的邊框,都沒扣乾淨,還能看到白色的毛邊。
這甚至不能稱之為海報。
這就是一張廢紙,上麵被人隨意塗了兩筆。
文案更絕,就兩個字:
【開整。】
這條動態一發出來,那幫這幾天天天守著江城文宣號等整活的網友,全懵了。
評論區出現了短暫的真空。
大家都不敢相信,這是那個把火箭炮拍成萌妹、把空戰拍成大片的神仙賬號發出來的東西。
三分鐘後。
評論區炸了。
“我是不是起猛了?這海報是陳老師用腳後跟做出來的?”
“那個愛來不來是認真的嗎?這麼硬核的營銷?”
“樓上的別洗了,這哪是硬核,這分明就是敷衍!擺爛也沒這麼擺的吧!”
“我靠,這二維碼甚至都不居中!強迫症當場去世!”
質疑聲淹沒了評論區。
之前大家捧陳燁,是因為他總能拿出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
不管是特效、配樂還是創意,那是實打實的技術流。
可這次呢?
這海報哪怕找個列印店那個剛學徒的小妹,做得都比這個好。
甚至有人開始懷疑,江城文宣的號是不是被盜了。
“@陳燁,陳老師,你要是被綁架了就眨眨眼。”
“這水平,很難不讓人懷疑江城文宣是不是換人了。”
“什麼動漫節?江城這種三線小城市搞漫展?這不純純割韭菜嗎?”
熱度上來了,但這次,全是負麵的。
評論區炸得劈裡啪啦。
...
魔都,某高檔寫字樓。
知名自媒體大V“毒舌老豬”正坐在電腦前,看著螢幕上的那張簡陋海報,嘴角都要撇到耳根子去了。
他前幾天剛發了個視訊誇陳燁是營銷鬼才,蹭了一波流量。
現在看到這個,他臉上火辣辣的。
“鬼才?我看是蠢材!”
老豬冷笑一聲,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作為網際網路的意見領袖,他對風向很敏感。
這時候不踩一腳,那都對不起這潑天的富貴。
很快,一篇名為《江郎才盡?從江城漫展看網紅營銷的必然崩塌》的長文,發了出來。
文章裡,老豬言辭犀利,甚至可以說是刻薄:
“...所謂的‘反向營銷’,玩一次是新鮮,玩兩次是套路,玩多了就是把觀眾當傻子。”
“漫展是什麼?是二次元文化的盛宴,是需要極高的審美和策劃能力的活動。”
“看看這張海報,連最基本的審美都沒有,這就是對二次元群體的不尊重!”
“江城,一個沒有ACG基因的三線城市;陳燁,一個隻會搞噱頭的網紅推手。”
“這兩者結合,我隻能看到兩個字:災難。”
“我甚至可以斷言,這場漫展,將會是江城文宣神話破滅的開始。也就是個鄉鎮趕集的水平,除了賣烤腸和劣質手辦,還能有什麼?”
“陳燁,這就黔驢技窮了?”
這篇文章一發,立刻引起了無數同行的共鳴。
不少早就看陳燁不順眼、覺得他搶了風頭的營銷號,紛紛跟進轉發。
一時間,唱衰之聲甚囂塵上。
“確實,江城那地方,連個像樣的漫展場館都沒有,搞什麼飛機?”
“聽說還要收門票?50一張?搶錢呢?”
“估計是之前火了,飄了,想趁著熱度撈一筆就跑。”
“陳燁也就是運氣好,真到這種落地活動,立馬現原形。”
甚至還有人扒出了江城這次漫展的舉辦地——江城市老體育館。
那是一個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老建築,外牆皮都脫落了,平時也就是大爺大媽跳廣場舞的地方。
這下,嘲諷聲更大了。
“在廣場舞聖地搞二次元?這畫麵太美我不敢看。”
“哈哈哈哈,這不就是農村大舞台嗎?”
“散了吧散了吧,這就是個笑話。”
網上的罵聲,越來越凶。
...
江城文宣,辦公室。
張國強看著手機螢幕,臉都綠了。
他那沒剩幾根的頭髮,在這短短幾個小時裏,好像又掉了好幾根。
“完了,全完了。”
張國強拿著手機,手都在抖,指著上麵的惡評,“小陳啊,你看這個大V說的,說咱們是在搞詐騙!”
“還有這個,說咱們是農村大舞台!”
“這票還能賣出去嗎?這要是沒人來,咱們那幾萬塊錢的場地費和安保費,可就全打水漂了啊!”
他現在慌得一批。
上次視訊雖然醜,但好歹有個核心。
這次呢?
這張破海報是他看著陳燁做的。
前後沒用五分鐘。
開啟Word,打字,截圖,稍微拉伸一下,齊活。
他當時就覺得不靠譜,但陳燁那個篤定的樣子,讓他沒敢吱聲。
現在好了,全網群嘲。
陳燁坐在工位上,正沒心沒肺地刷著淘寶,看樣子是在挑什麼東西。
聽到張國強的話,他頭都沒抬,還在螢幕上劃拉。
“主任,急什麼。”
陳燁嘴裏嚼著口香糖,聲音含混,“這不還沒開始麼。”
“還沒開始就被罵成這樣了!開始了還得了?!”
張國強把手機拍在桌子上,“那個什麼‘毒舌老豬’,文章閱讀量都十萬加了!說你江郎才盡,說咱們江城沒文化!”
“這能忍?”
陳燁終於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氣急敗壞的張國強,笑了。
“老張,你是乾宣傳的。”
陳燁指了指手機螢幕,“我問你,宣傳最怕的是什麼?”
“是...是負麵評價?”張國強遲疑。
“錯。”
“最怕的,是沒人理你。”
“罵也是流量,嘲諷也是熱度。”
“要是咱們發了海報,下麵連個罵的人都沒有,那纔是真完了。”
“那個‘毒舌老豬’罵得越狠,看熱鬧的人就越多。”
陳燁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哢哢的脆響。
“人嘛,都愛看熱鬧。”
“現在全網都知道江城要辦個‘最爛漫展’,都知道要在老體育館搞個‘農村大舞台’。”
“那些想看咱們笑話的、想來驗證咱們到底有多爛的、還有那些被大V忽悠得義憤填膺的二次元們。”
“你猜,他們週末會不會來?”
張國強愣住了。
他愣了半天,才遲疑地開口:“應該...會來吧?畢竟大家都想看看笑話到底有多好笑。”
“這就對了。”
陳燁拍了拍張國強的肩膀。
“隻要人來了,門票錢咱們就賺了。”
“至於來了之後,是看笑話還是看神話...”
陳燁湊到張國強耳邊,壓低了聲音:
“那就得看您和府令兩位的‘犧牲’了。”
張國強聽到“犧牲”兩個字,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
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門,又想起了放在家裏衣櫃最深處的那件花襯衫和大褲衩。
還有那個該死的龜殼。
“小陳啊...”
張國強一臉的苦大仇深,“咱們這把要是賭輸了,我這張老臉可就真的沒處擱了。”
“放心。”
陳燁重新坐回椅子上,繼續刷淘寶,“輸不了。”
他剛才下單了一個墨鏡。
最黑的那種。
...
週五晚上。
距離漫展開始還有不到十二個小時。
那個“毒舌老豬”開了個直播,就在江城老體育館門口。
他舉著手機,對著斑駁的牆皮和生鏽的大門,唾沫橫飛。
“家人們,看到了嗎?這就是明天漫展的場地!”
“這破地方,連個空調都沒有吧?”
“我敢打賭,明天這裏除了咱們這些來看笑話的,絕對沒有幾個正經COSER!”
“那個陳燁要是能把這漫展搞起來,我當場把這個大門給吃了!”
直播間裏,彈幕滿屏的“哈哈哈哈”和“坐等翻車”。
而此時。
體育館內部。
燈光昏暗。
王建國穿著他平時最愛的那件深藍色行政夾克,雙手背在身後,站在空蕩蕩的場館中央。
他看著四周簡陋的佈置,臉色緊繃。
“老張。”王建國沒回頭,“明天,真的要這麼乾?”
在他身後陰影裡。
張國強已經換上了那一身裝備。
花襯衫,沙灘褲,人字拖。
背上揹著個巨大的紫色龜殼,手裏拄著根紅木柺杖。
他鼻樑上架著陳燁剛買回來的墨鏡,下巴上貼著一大把白色的假鬍子。
聽到府令的問話,張國強推了推快要滑下來的墨鏡。
“府令...”
“來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