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陳燁所說,網際網路有記憶,但隻有七秒。
江城這波熱度來得狂暴,去得也乾脆。
這畢竟不是那些自帶流量的旅遊名城。
人家西安有兵馬俑,成都有大熊貓,長沙有茶顏悅色。
江城有什麼?
有一座一百米高的小土坡,和因為手抖而有名的烤腸大爺。
那大爺賺了半個月的錢,把自己那輛舊三輪換成了電動小貨車,然後就在家裏躺平了。
遊客也是。
該吃的碳水吃完了,該看的土坡爬完了,甚至連路邊的流浪狗都被大學生們喂得滾圓。
然後呢?
沒然後了。
新鮮感一過,大家提上褲子就走,甚至連個回頭客都沒有。
江城的高鐵站再次變得冷清,計程車司機老劉把腳重新翹回了方向盤上,鬥地主的聲音又在出站口此起彼伏。
這落差,太大了。
市府大樓,頂層辦公室。
王建國癱坐在老闆椅上,手裏捏著這周的旅遊資料簡報,整個人失去了活力。
前兩周,他走路帶風,去省裡開會那是昂首挺胸,嗓門都比別市的領導大八度。
現在呢?
看著那條斷崖式下跌的資料曲線,王建國感覺自己經歷了一場高低起伏的折磨,現在正大頭朝下往坑裏紮。
這種感覺很糟糕。
他無法接受這種由盛轉衰的巨大落差。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那種被全網追捧、GDP蹭蹭漲的快感,體驗過一次就戒不掉了。
現在的王建國,正處於極度的賢者時間。
空虛。
寂寞。
冷。
“這不對啊...”王建國把簡報往桌上一扔,那輕飄飄的紙張滑過桌麵,掉在地上,沒人去撿。
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帶:“小李,你說這幫網友是不是有點拔...咳,是不是有點太無情了?”
秘書小李正彎腰撿簡報,聽到這話,低頭撿起簡報。
“府令,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小李把簡報放好,實話實說,“咱們江城的底子本來就薄。”
“陳燁那個視訊也就是個引子,把人騙...把人請進來了,可咱們沒東西留客啊。”
“沒東西留客...”王建國嚼著這就幾個字,腮幫子發酸。
這是硬傷。
總不能連夜在江邊挖個兵馬俑出來吧?
那屬於造假,得進去踩縫紉機。
王建國站起身,揹著手在辦公室裡轉圈,皮鞋在地板上踩得噠噠響。
他不甘心。
嘗過了甜頭,誰還願意回去喝白開水?
“不行。”王建國猛地停住腳步,盯著牆上的江城地圖,下定決心,“我不能就這麼看著資料趴窩。省裡的表揚信還熱乎著呢,下個月要是資料難看,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小李站在旁邊,推了推眼鏡,小聲提了一嘴:“府令,解鈴還須繫鈴人。”
王建國猛地回頭:“什麼意思?”
“這火是陳燁點起來的。”小李指了指文宣部的方向,“既然滅了,不如讓他再想想辦法?那小子腦子裏的歪主意多,指不定還有什麼後手。”
王建國精神一振,很快又變得猶豫。
“還找他?上次特批的資金他才花了幾十塊錢上網費,我還欠著他人情呢。”
“再說,咱們這硬體設施擺在這,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還能給咱們變出花來?”
“府令,您忘了?”小李笑了笑,“陳燁最擅長的,就是無中生有。”
王建國愣了兩秒。
也是。
把火箭炮拍成萌妹,把憋笑拍成大片,這小子想法確實出人意料。
“叫!”王建國一咬牙,大手一揮,“給老張打電話!讓他帶著陳燁,立刻!馬上!滾過來見我!”
...
半小時後。
文宣那輛快報廢的公車再次停在市府樓下。
張國強下車的時候腿有點軟。
上次來是因為視訊太醜怕挨罵,這次來是因為資料太慘怕挨批。
反正隻要跟陳燁沾邊,他的心臟就沒好過。
“小陳啊,待會兒進去,你可得兜著點。”張國強一邊擦汗一邊叮囑,“府令現在正上火呢,你別給他火上澆油。”
陳燁嘴裏嚼著口香糖,雙手插兜,一臉無所謂:“放心吧老張,我這人最擅長滅火。”
張國強沒接話。
你是擅長滅火嗎?你是擅長把火引到別人身上!
進了辦公室。
氣氛比上次還壓抑。
王建國沒坐在老闆椅上,而是站在窗前,背影蕭瑟,顯示出中年男人的疲憊。
“府令,人來了。”張國強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王建國轉過身,沒客套,也沒倒水。
他直接走到陳燁麵前,指著桌上那份慘淡的資料包表,眼睛有些紅。
“看看吧。”
聲音沙啞,帶著埋怨。
陳燁掃了一眼,笑了:“喲,跌得挺快啊,起伏不定。”
王建國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你還笑?!”王建國拍著桌子,“你知道這幾天我是怎麼過的嗎?剛把咱們江城的名頭打響,這就要涼了?你忍心看著咱們市剛有點起色就變回小透明?”
“不忍心啊。”陳燁拉過椅子坐下,“但這也沒辦法,咱們市確實沒啥硬貨。總不能真指望大家來吃一輩子熱乾麵吧?碳水吃多了也不健康。”
“那你給我想辦法!”王建國現在是病急亂投醫,死馬當活馬醫,“隻要能把流量搞回來,隻要能留住人,你說咋辦就咋辦!要錢給錢,要權給權!”
又是這句話。
陳燁吐掉口香糖,用紙巾包好,扔進垃圾桶。
他抬起頭,看向王建國和張國強。
隻是,這看人的樣子,有點不對勁。
讓人感覺自己是等待挑選的貨物,甚至,像是要被宰割的動物。
張國強被看得汗毛倒豎,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夾克:“你...你這麼看著我幹嘛?我告訴你,我沒錢了啊,上次請你吃熱乾麵都是刷的私房錢。”
王建國也被看得心裏發毛,但他畢竟是府令,強撐著架子:“有話直說!別跟我這賣關子!”
陳燁摸了摸下巴,笑了。
那笑容,賤兮兮的。
“辦法嘛,不是沒有。”陳燁慢悠悠地開口,“硬體不行,咱們就搞軟體。景點不行,咱們就搞‘人點’。”
“人點?”王建國一愣,“什麼意思?”
“現在的年輕人,出來玩圖個什麼?圖個樂子,圖個參與感,圖個反差。”陳燁身子前傾,壓低聲音,“咱們江城沒名山大川,但咱們有人啊。”
“什麼人?”
“有特色的人。”陳燁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麵前的兩位,“確切地說,是有一群願意為了城市發展,豁得出去的領導。”
王建國和張國強同時後退半步。
兩人心裏同時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辦公室裡寒意頓生。
“你...你想幹什麼?”王建國警惕地問,手已經摸到了桌子上的茶杯,那是為了防身。
“府令,老張。”
陳燁站起身,直視兩人,語氣誠懇,但這聲音聽在兩人耳朵裏帶著一股讓人心驚的意味。
“既然要整活,那就得整點大的。”
“這回咱們不拍風景,也不拍美食。”
“咱們拍...人。”
他上下打量著王建國那微微發福的肚子,和張國強那日漸稀疏的地中海髮型,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是可能,大概,應該...”
“兩位要做點小小的犧牲才行。”
“什麼犧牲?”張國強嗓子都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