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的路上。
陳燁靠在保姆車的真皮座椅裡,刷了下抖音。
點開幾個熱門視訊,底下的評論區異常熱鬧。
甚至還有不少技術流網友,連夜製作了二創視訊。
有人把老農撒種子的畫麵,配上了極其燃向的賽博電音。
有人把光影藍鯨躍出水麵的片段剪成了桌布。
還有人在論壇裡髮長帖,一幀一幀地分析那套全息投影矩陣的技術引數,吹捧東海州府的財大氣粗。
陳燁一路劃過去。
眉頭卻越皺越緊。
不行。
不對味。
裡裡外外,左左右右,上上下下。
他看了一大圈,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這幫網友誇是誇了,感動也感動了。
但都沒說到點子上。
沒踩中核心。
光盯著五十億的特效看,光顧著喊牛逼,光顧著自我感動。
把最核心的東西給忽略了。
這也是他為什麼開幕戰還沒打完,就提前溜回套房的原因。
現場太吵,影響拔刀速度。
回到江景套房。
外賣炒麵剛好送到。
陳燁直接走到紅木桌前,喚醒那台十萬塊的水冷主機。
點開剪輯軟體。
素材早就備好了。
陳燁端起塑料飯盒,挑了一筷子炒麵塞進嘴裏。
油有點大,味道還湊合。
他一邊嚼著麵,一邊拖拽素材,切片,拚接。
不搞什麼激昂的交響樂,也不弄什麼賽博電音。
就用最平緩的純音樂墊底。
字幕一行行敲上去。
渲染,匯出。
進度條剛跑到百分之九十。
“咚咚咚。”
套房的門響了。
不是按門鈴,是用手敲的,節奏很快。
陳燁放下塑料筷子,扯了張紙巾擦嘴。
大半夜的,這又是哪路神仙。
高飛那幾個狗東西不是剛被趕走嗎?
他趿拉著拖鞋,走過去把門拉開。
門外站著兩個人。
打頭的是東海州一把手,李玉民。
後麵跟著滿頭大汗的章為民。
陳燁愣了一下。
這開幕戰才剛打完,現場十萬人等著疏散,一大堆爛攤子要收拾。
東海州的最高長官不在現場坐鎮,跑這江景套房來幹嘛?
李玉民沒擺什麼架子,抬腿邁進房間。
視線一掃。
直接落在了那張紅木桌上。
十萬塊的水冷主機旁邊,放著個油乎乎的塑料飯盒。
裏麵還剩大半份乾巴巴的炒麵。
旁邊是一罐喝扁了的紅牛。
李玉民的臉當場就沉了下來。
他猛地轉頭,指著章為民的鼻子,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胡鬧!”
“簡直是胡鬧!”
李玉民聲音極大。
“章為民,你腦子裏裝的是漿糊嗎!”
“五十億的大專案,打了個這麼漂亮的翻身仗!”
“全網都在誇我們東海州!”
“咱們的大功臣,就吃這個?!”
李玉民指著那盒炒麵,痛心疾首。
“路邊攤的炒麵?”
“你就是這麼招待貴客的?”
“傳出去,別人怎麼看我們東海州?說我們卸磨殺驢!”
章為民反應極快。
老戲骨附體。
他縮著脖子,滿臉懊惱。
“州長,我錯了!”
“是我不懂事!是我工作不到位!”
章為民抬起手,不輕不重地在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
“啪。”
聲音清脆。
“我該死!我這就去安排!”
“東海國賓館的廚子現在就叫起來,海鮮大餐馬上送過來!”
“絕對不能怠慢了小陳處!”
章為民一邊說,一邊麻溜地轉身,順手把門帶上。
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跑遠了。
陳燁站在原地,嘆了口氣。
這戲演的。
真不愧是體製內的老油條。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配合得嚴絲合縫。
其實陳燁不是不懂這些人情世故。
他隻是太嫌麻煩。
開幕式一結束,那幫領導肯定要搞什麼慶功宴、祝酒詞。
一圈人端著杯子互相吹捧,打著官腔。
想想都覺得胃疼。
所以他才直接撤退。
隻是沒想到。
李玉民這麼大個官,不惜拉下臉麵,親自追到了酒店套房。
來都來了,陳燁總不能把人趕出去。
他拉過一把單人沙發。
“李州長,坐。”
李玉民順勢坐下,看著陳燁,眼神裡全是欣賞。
這小子,邪門是邪門了點。
但真好用啊。
五十個億,砸出了五百億的效果。
現在全國哪個州不眼紅他東海州?
“小陳啊,辛苦了。”
李玉民語氣溫和,“開幕式非常成功。”
陳燁擺擺手,坐回電競椅。
“拿錢辦事,應該的。”
電腦螢幕上,進度條正好跑到百分之百。
匯出完成。
陳燁握住滑鼠。
“李州長來得正好。”
陳燁敲了敲桌子,“剛剪完個視訊,準備發出去。”
“您是東海州的當家人,這視訊用的是東海文旅的號。”
“您給把把關,看看合不合適。”
李玉民一聽,大手一揮。
“把什麼關!”
李玉民態度極其堅決,連螢幕都不看一眼。
“小陳處的能力和水平,我們東海州是百分之百信任的!”
“你出品的東西,還用得著審查?”
“直接發!”
“不用審批!一切後果我擔著!”
陳燁聽著這話。
樂了。
好嘛。
活該你接住這潑天的富貴。
這格局,這魄力,比南江州那個連一包茶葉都要藏著掖著的梁老頭強太多了。
不過,這套說辭聽著真耳熟。
陳燁想起來了。
上一個這麼說的,是江城文宣的張國強。
那老小子當初也是拍著胸脯說免檢。
現在正哼哧哼哧地在江城幹著呢,聽說馬上就要提副處了。
這幫領導,玩起信任投資來,一個比一個溜。
但話是這麼說。
陳燁卻沒打算真就這麼直接發。
這視訊裡的東西,後勁有點大。
還是得讓這位一把手先過過目,免得等會兒血壓飆升,在套房裏抽過去。
陳燁沒接李玉民的話茬。
直接雙擊滑鼠。
全屏播放。
“李州長,看看吧,一分半鐘,耽誤不了多久。”
音響裡傳出平緩的白噪音。
那是風吹過麥浪的聲音。
李玉民本來還想客氣兩句,但視線一接觸到螢幕,就再也挪不開了。
幾分鐘後。
視訊結束。
螢幕變黑。
房間裏。
隻有電腦機箱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陳燁靠在電競椅上,轉過頭。
看向坐在沙發上的李玉民。
李玉民雙手緊緊抓著沙發的扶手。
這位執掌新東國經濟命脈的東海州一把手,此刻呼吸粗重。
他瞪大眼睛。
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花褲衩、腳踩拖鞋的年輕人。
混不吝。
弔兒郎當。
天天喊著要帶薪摸魚,要休產假。
可就是這麼個傢夥。
腦子裏裝的,筆下寫的,全他媽是最滾燙的東西。
“好。”
李玉民喉結滾動,聲音有些沙啞。
“好。”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電腦前。
“好!”
一連三個好字。
重重砸在房間裏。
李玉民指著螢幕上那已經暗下去的畫麵。
“好一個禾下乘涼夢!”
“好一個最先站在東方明珠塔上的是工人!”
李玉民轉頭看向陳燁。
“發!”
“現在就發!”
“買全網最大的流量池!東海州出錢!”
“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這纔是我們東海州超,真正的開幕式!”
陳燁掏了掏耳朵。
“行,發。”
他握住滑鼠,把視訊拖進東海文旅的後台,點選傳送。
做完這一切。
陳燁伸了個懶腰,重新戴上耳機。
“行了,李州長,視訊發了,沒別的事您就先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