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拍馬屁。”
陳燁打斷李斌。
伸手敲了敲桌麵,發出噠噠的脆響。
“去,把南江州這五年,所有貧困縣的基建檔案全給我搬過來。”
“高速公路規劃圖,橋樑建設工程檔案,懸崖村修路的施工日誌,特別是現場勘測的航拍原始素材,有多少找多少。”
“另外,底下那些縣市修路隊、包工頭的採訪記錄也整過來。”
陳燁比了個手勢。
“半小時,我要看到東西塞滿我的硬碟。”
話音落地。
辦公區裡鴉雀無聲。
李斌愣了兩秒,猛地轉頭衝著那十幾二十號人吼:“沒聽見陳處發話嗎!”
“去檔案室!”
“打電話找下麵縣市要!”
“快!”
嘩啦一下。
死氣沉沉的綜合辦公區直接炸了鍋。
十幾二十號人跑得鞋底冒煙,翻箱倒櫃,打電話的打電話,調內網的調內網。
陳燁靠在真皮電競椅上,翹著二郎腿。
他點開桌麵上的剪輯軟體和特效渲染引擎。
李斌一邊擦汗一邊在心裏犯嘀咕。
難怪梁州長拚了老命也要把這尊活菩薩搶過來。
這他孃的才叫雷厲風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文宣處這台龐大機器,在陳燁的指令下,終於像個齒輪一樣咬合運轉起來。
臨近中午。
周全溜達過來了。
他是來看看的。
梁文源在頂層辦公室關心這邊的情況。
剛推開辦公室的門。
周全就看傻了眼。
兩塊帶魚屏上,密密麻麻全是剪輯軌道。
音訊軌、特效層疊了十幾層。
陳燁嘴裏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手指在櫻桃軸鍵盤上敲出一片殘影。
幾十個G的原始素材,被他切碎、重組。
“陳處,忙著呢?”
周全走上前。
“廢話。”
陳燁頭也不抬。
“飯點到了,去食堂排隊佔個座,我這還有個片尾就收工。”
“今天食堂有紅燒肉沒?”
周全的臉皮抽動一下,這都火燒眉毛了,還惦記著紅燒肉。
“有,我剛纔打過招呼了,給您留最肥的那鍋。”
食堂。
兩人麵對麵坐著。
陳燁拿著勺子,一勺一勺把紅燒肉蓋在米飯上,大口猛扒。
周全開始套話。
“陳處,總局那個脫貧攻堅的活兒,您準備得怎麼樣了?”
陳燁嚥下一大口飯,用紙巾隨便抹了把嘴。
“搞得差不多了,兩條短視訊。”
“短視訊?”
周全心裏沒底。
“劉誌峰之前寫了四千字的報告都被上麵斃了,這幾分鐘的短視訊,能交差?”
“別拿那個蠢貨跟我比。”
陳燁滿臉不屑。
“四千字廢話,狗都不看。”
“那您這視訊,具體是個啥內容?”
陳燁拿筷子在餐盤上點了一下,比劃出一條線。
“第一條,從這裏,到那裏,劃了一條直線。”
周全愣住。
劃直線?
這算哪門子扶貧?
陳燁又拿筷子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直上直下的動作。
“第二條,給網上那幫人看看,什麼叫做把盾構機豎了起來。”
幾句話說完。
陳燁端起餐盤送去回收處。
周全坐在原位,腦子裏全被“劃直線”和“豎盾構機”這幾個字填滿。
下午。
頂層。
梁文源的辦公室內。
梁文源靠在沙發上,揉著太陽穴。
周全筆挺地站在他麵前,把中午套來的情報彙報了一遍。
“他說準備搞兩條視訊。”
“一個是,從這裏到那裏劃了一條直線。”
“另外一條,叫什麼把盾構機豎了起來。”
梁文源放下手,睜開眼,盯著麵前的茶杯。
扶貧攻堅,是個大命題。
以前搞出來的東西,全是在說怎麼教人種地,怎麼發慰問金,領導怎麼下鄉慰問。
陳燁弄的這是什麼玩意兒?
直線?
盾構機?
這聽著怎麼全是在搞土木工程?
這能行嗎?
能點燃老百姓的情緒嗎?
他很想現在就衝到樓下,把陳燁從電競椅上揪起來問個清楚。
但他忍住了。
這小子吃軟不吃硬。
自己剛把人摁在處長的位置上,現在跑去指手畫腳,這小子指不定直接撂挑子不幹。
“由他去。”
梁文源擺擺手,拿起筆繼續批閱檔案。
下午五點半。
牆上的掛鐘準時打響。
辦公區裡靜悄悄的。
李斌帶著十幾二十號科員,全擠在陳燁的辦公室門外。
所有人伸長了脖子,眼巴巴盯著那扇虛掩的門。
裏麵傳來滑鼠清脆的點選聲。
接著是機箱風扇提速運轉的低鳴。
那是顯示卡在渲染輸出視訊。
幾分鐘後。
陳燁把滑鼠一扔。
成了。
他打了個哈欠,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晃悠著走向門口。
拉開門。
迎麵撞上二十幾張寫滿緊張的臉。
“陳處!”
李斌站得筆直。
“檔案在桌麵的共享盤裏,一共兩條視訊,格式我都壓好了。”
陳燁一邊穿外套一邊往外走。
“把標籤打好,副標題就按總局發的檔案原話抄上去。”
“傳完後台,你們也下班。”
李斌看了一眼手機。
五點三十三分。
“陳處......”
李斌嚥了口唾沫。
“您不親自守著看資料嗎?”
“總局那邊正盯著呢,萬一反饋不好......”
“下班不走,留在這孵蛋啊?”
陳燁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資料好不好那是網民說了算,我守在這它就能變多?”
“搞起。”
丟下這句話,陳燁頭也不回地走向電梯。
準點下班,絕不加班。
看著陳燁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
留下來的李斌等人,互相對視。
折騰了一下午,就剪出來兩條短視訊?
這可是一場輸不起的翻身仗。
總局那位劉副局長可是拿著刀在群裡點名叫陣的。
這東西要是砸了,他們文宣處從上到下全得捲鋪蓋走人。
“李幹事,咱們現在怎麼辦?”
一個年輕女科員小聲問。
“還能怎麼辦,傳啊!”
李斌咬咬牙。
他走到那台頂配電腦前。
握住滑鼠的手心裏全是汗。
“等一下。”
剛才提問的科員走過來。
“要不,上傳之前,咱們先看看陳處長做的視訊?心裏好歹有個底。”
李斌點點頭。
他雙擊點開共享盤。
過了半晌。
“吸——”
李斌重重吸了一下鼻子。
他抬起手,用袖口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袖口濕了一片。
他身後的幾個女科員,早就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男科員們眼眶通紅,死死咬著牙,盯著螢幕上那個定格的電梯畫麵。
他們這群搞傳統宣發的人,天天坐在空調房裏憋大詞。
什麼“歷史性跨越”,什麼“多措並舉”。
他們自己寫的時候都不信。
可是陳燁呢。
兩段加起來不到三分鐘的視訊。
沒一句廢話,沒一個虛詞。
這不是扶貧。
這是逆天改命。
這纔是真正的底層情緒!
“傳!”
李斌嗓音沙啞,透著一股狠勁。
“馬上上傳!副標題就按陳處說的打!”
此時此刻,他們對那個隻想著下班的00後代處長,佩服得五體投地。
與此同時。
省府的街道上。
天色漸暗,路燈亮起。
陳燁手裏拎著兩份剛出鍋的烤冷麵,加了兩個蛋和烤腸,正溜達著往大平層公寓走。
兜裡的手機突然震個不停。
他騰出一隻手,把手機掏出來。
螢幕亮起。
微信彈出一條係統強提示。
【總局-劉建成邀請你加入“全國文宣骨幹交流群”。】
陳燁挑了挑眉。
沒猶豫,大拇指一按。
同意。
頁麵跳轉,一個顯示成員人數為500人的大群,瞬間填滿螢幕。
剛一進去。
手機就卡頓了一下。
聊天記錄影瀑布一樣瘋狂向上翻滾。
他,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