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陽光照進公寓。
八點半。
陳燁頂著一頭亂髮,從床上爬起來。
昨晚通宵打黃風大聖,那老鼠精的風掃葉,他連著死了十二次。
打著哈欠,趿拉著人字拖走進衛生間,掬了捧涼水潑在臉上。
換上一件灰色T恤,一條運動短褲。
這身打扮,跟州府大院格格不入。
陳燁不在乎。
他拿起桌上的工牌掛在脖子上,出門。
八點五十分。
陳燁晃悠到州府大院門口。
站崗的保安老張是個退伍兵,前幾天看見陳燁,都是板著臉。
今天,陳燁剛走近。
老張隔著老遠就站直了身體。
啪!
一個標準的敬禮。
老張扯著嗓子喊:“領導早!”
陳燁手裏的油條差點掉在地上,他回頭看了看,身後沒人。
這老小子喊誰呢?
他指了指自己。
老張趕緊點頭,滿臉堆笑,眼角的褶子擠成一團。
陳燁嚥下油條,嘀咕一句:“吃錯藥了。”
穿過大院廣場。
情況越來越不對。
幾個提著公文包的中年幹部,平時走路昂首挺胸。
今天見到陳燁,隔著五六米就停下腳步,主動側身讓路。
有人甚至還微微彎腰。
陳燁摸了摸臉。
難道昨晚把鍵盤印子睡臉上了?
走到大樓一樓大廳。
等電梯的人排了兩條長隊。
陳燁習慣性地走向隊尾。
排在前麵的幾個年輕科員回頭看見他,趕緊往旁邊閃。
“您前麵請。”一個戴眼鏡的小夥子縮著脖子。
“對對,陳處您先上。”旁邊的人跟著附和。
幾秒鐘。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硬生生給他劈出一條兩米寬的通道。
州府大樓裡,除了幾位大領導,誰有過這待遇。
陳燁沒客氣。
大搖大擺穿過通道,站到最前麵。
電梯門開。
陳燁走進去。
轉身。
外麵排隊的那幾十號人,沒一個跟進來。
就這麼看著他一個人獨享這部能載二十人的電梯。
直到電梯門合上。
大廳裡才響起壓抑的私語。
“那就是陳燁?”
“廢話!除了他還能有誰。”
“太狠了,聽說昨晚梁州長在辦公室發大火,茶幾都踹碎了。”
“能不發火嗎?劉局親自在五百人的群裡點名找他。人家拍的消防片子,直接驚動了四九!”
電梯在三樓停下。
叮。
門開了。
陳燁走出電梯,拐向文宣處的綜合辦公區。
往常這個點,裏麵最是熱鬧。
泡茶聲,鍵盤聲,還有劉誌峰訓斥人的公鴨嗓。
今天,特別安靜。
陳燁推開玻璃門。
吱呀。
這輕微的響動,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被無限放大。
唰。
辦公區裡二十幾個幹事科員,齊刷刷站了起來。
動作整齊劃一。
沒人說話。
全都屏住呼吸,看著門口那個年輕人。
陳燁停下腳步。
嘴裏嚼著最後一口油條,眉頭擰成個疙瘩。
這幫人今天集體中邪了?
他掃了一眼靠窗的兩個獨立辦公室。
秦方明的門關著。
劉誌峰的門大開,裏麵平時堆滿的檔案全空了,連盆栽都不見了。
陳燁懶得多想。
打了個哈欠,手插在褲兜裡,準備回自己走廊盡頭那間頂級電腦房。
他今天有重要任務。
打完黃風大聖,還得去配副好耳機,昨晚那廉價音箱聽得他耳朵疼。
剛邁出兩步。
“陳、陳處...”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陳燁偏過頭。
是個眼熟的年輕幹事,叫李斌。
平時是劉誌峰的鐵杆狗腿子,前幾天陳燁打飯,這小子還故意插隊。
現在。
李斌捧著個黑皮工作筆記,兩條腿在西褲裡直哆嗦。
額頭冒了一層汗。
他小心翼翼攔在陳燁去路上,頭低得快埋進胸口。
“有事?”陳燁不耐煩。
李斌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他磕磕巴巴地開口。
“陳處,這、這都九點十分了。”
“今天的早會...您看有什麼要講的嗎?”
“還有,下週的幾個宣發排期,您要不要先過目...”
李斌的聲音越來越小。
陳燁被氣笑了。
他停下腳步,把油條膠袋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油漬。
盯著李斌。
“等等。”
“你先等等。”
陳燁指著靠窗那間緊閉的辦公室。
“這事,平時不都是老秦在那打官腔嗎?”
他又指了指那間空蕩蕩的辦公室。
“再不濟,不還有那個劉誌峰把關?”
“怎麼著,今天這倆活寶罷工了,跑我這來找不痛快?”
辦公區裡。
其他科員把頭埋得更低。
李斌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兩隻手死死摳著筆記本。
陳燁嘆了口氣,擺擺手。
“我,就是個00後。”
“來當擺設的。”
“你們那些規矩、流程,我懂個屁。”
“你問我,我怎麼知道!”
陳燁往前走了一步。
李斌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還有。”
陳燁收起笑臉,語氣不爽。
“沒事,別打擾我。”
“我很忙。”
說罷,轉身。
拖鞋在木地板上拍出啪嗒聲。
就要往自己辦公室走。
他昨晚看了攻略,打老鼠精得用定風珠。
這幫人真是吃飽了撐的。
沒想到。
李斌今天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又往前跨了一大步,一把攔住了他。
“陳處!”
李斌的聲音破了音,夾著哭腔。
“您不能不管啊!”
陳燁火了。
“你有病吧!”
“我再說一遍,找秦方明,找劉誌峰去!”
“秦處...”李斌哆嗦著嘴唇,眼淚都快急出來了,“秦方明正在接受調查!”
陳燁愣住。
“啥?”
李斌吸了吸鼻子,破罐子破摔,全說了出來。
“昨天半夜,州長發了雷霆之怒。”
“秦方明瀆職、搞山頭主義,被帶去問話了。”
“劉誌峰更慘...”
李斌指著那間空辦公室。
“連夜收拾東西,滾去後勤管倉庫了!”
陳燁的眼睛睜大。
人傻了。
這劇本不對。
昨天下午自己還在消防大院拍視訊,晚上回宿舍打遊戲。
一覺醒來,秦方明和劉誌峰就沒了?
秦方明好歹是個正處級幹部。
說查就查?
劉誌峰在處裡熬了八年。
說下放就下放?
梁文源下手也太黑了。
陳燁沒說話。
李斌趕緊從筆記本裡抽出一張蓋著紅章的檔案。
他雙手發抖,遞到陳燁麵前。
白底紅字。
上麵那幾個大字格外紮眼:南江州府人事任命書。
“現在,今早剛發的檔案...”
李斌把頭埋得極低,語氣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您升職了,處長。”
“代處長。”
“總攬文宣處一切事務,任何人不得乾預。”
最後這句話念出來。
整個辦公區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後背都被冷汗浸濕。
前幾天他們怎麼孤立這個新來的副處,大家心裏都有數。
開會當他不存在,檔案不往他桌上送,甚至在背地裏嚼舌根。
現在。
人家一躍成了頂頭上司。
生殺大權握在手裏。
一句話就能讓他們滾去和劉誌峰一起掃大街。
陳燁沒接那份檔案。
他低頭。
死死盯著紅標頭檔案上的大印。
上麵的名字清清楚楚:陳燁。
職務:南江州府文宣處代處長。
臥槽。
草!
草草草!
陳燁在心裏連罵了三聲。
他抬起頭,一把揪住李斌的領子。
“啥玩意兒!”
“我他媽的沒聽錯吧!”
李斌被勒得翻白眼,雙手亂擺。
“沒、沒聽錯!處長,您鬆手,我喘不上氣。”
陳燁一把推開他。
雙手叉腰,在原地轉了兩圈。
氣得想殺人。
“我,我啊!”
陳燁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在大開間裏回蕩。
“零零後!”
“大學畢業沒一年!”
“連他媽公務員考卷都沒做過!”
“成州府文宣處的處長了?!”
他越想越氣。
這他媽叫什麼事!
自己隻想帶薪摸魚,隻想在這間全服頂配的電腦房裏安度晚年。
連業務報告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梁文源那個老東西。
不僅派人半夜偷他床墊。
現在還玩黃袍加身這一套!
強行把這個爛攤子扣在他腦袋上!
“我他媽的才來幾天!”
陳燁一腳踹翻了旁邊的一把辦公椅。
哐當!
椅子砸在地上。
二十幾個科員集體打了個寒顫。
全完了。
新官上任第一天,連椅子都踹了。
這是要大清洗!
李斌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處長!我錯了!”
“以前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跟著劉誌峰瞎起鬨!”
“您大人有大量,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有一個帶頭,剩下的也綳不住了。
一個個苦著臉。
“陳處,我們也是迫不得已啊。”
“都是秦方明壓著,我們不敢給您送檔案。”
“您看在我們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給條活路吧!”
陳燁看著滿地哀嚎的部下。
腦門青筋直跳。
活路?
老子現在的活路在哪!
當了處長,還能摸魚嗎?
還能準點下班嗎?
還能吃上食堂裡剛出鍋的紅燒肉嗎!
這幫老東西。
換個馬甲照樣吃人不吐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