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時間一到,陳燁關掉主機,抓起外套走人。
半小時後,市中心老字號火鍋店。
牛油鍋底翻滾,熱氣升騰。
陳燁用漏勺涮著毛肚,在蒜泥香油碟裡一滾,塞進嘴裏。
桌子對麵坐著兩個熟人。
江城消防大隊支隊長趙剛。
州省應急管理局宣傳處處長徐為民。
徐為民拿著公筷,殷勤地往陳燁盤子裏夾肥牛。
“小陳處,嘗嘗這個,今天剛空運過來的。”
趙剛端著滿杯啤酒,臉上笑開了花。
“陳老弟,你高升也不跟老哥哥打個招呼,要不是徐處神通廣大,我都不知道去哪找你。”
陳燁端起可樂碰了下杯壁,喝了一口。
“少來這套。”他抽張紙巾擦嘴,“兩位領導這頓飯怕是不好消化,說吧,什麼事。”
徐為民放下公筷,雙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趙剛乾咳兩聲,倒起了苦水。
“老弟,上次你給咱們弄的《消防員受難日記》,播放量是破了天,咱們江城消防賬號直接衝到百萬粉絲。”
趙剛話鋒一轉,滿臉愁容。
“可問題也來了,現在咱們藍朋友出去執行任務,老百姓看見咱們就想笑。”
“底下兄弟去捅個馬蜂窩,全被截成鬼畜表情包,什麼‘藍朋友的受難日常’。”
“想發個正經的火災科普,播放量兩位數。一說搞演習,評論區全是在問今天有沒有人頭卡在洗衣機裡。”
趙剛拍著大腿。
“風評偏了啊老弟!”
徐為民立刻接話。
“老趙一說,我心裏也急。”
“你看看老陸軍,看看老空,連老火那幫待山溝裡的,都被你搞得在全網橫著走。”
“殲二十實彈通場,多威風。”
“咱們應急管理部門,平時也是出生入死,總不能一直當搞笑擔當吧?”
徐為民湊近了些,壓低嗓音。
“小陳,州府文宣處那攤子破事,我都聽說了。”
“秦方明和那個劉誌峰,成心噁心人。”
“給了你個副處長的名頭,轉頭就把實權架空,根本沒把你當回事。”
徐為民冷哼一聲。
“他們瞎了眼,咱們應急管理係統不瞎。”
他把杯中啤酒一口乾了,重重放下。
“俗話說,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老哥我今天把話放這。”
“隻要你肯拉兄弟們一把,幫咱們應急救援隊伍搞個大動靜。”
“要人給人,要裝備給裝備!”
“省隊直升機、重型防化車、高噴消防車。”
“你指哪,咱們打哪!”
“誰敢攔你,老子去踹他辦公室的門!”
許可權完全拉滿,不打折扣。
陳燁嚼著肥牛,沒吭聲。
這幾天在文宣處天天打遊戲,日子確實舒坦。
但看著劉誌峰那幫人熬夜憋八股文,多少有些倒胃口。
既然有人送來滿級大號,全套裝備隨便造,不玩白不玩。
“行。”陳燁擦了擦手,把廢紙扔進垃圾桶,“明天早上派車來大院後門接我。”
“提前說好,現場我說了算。”
徐為民和趙剛對視一眼,大喜過望。
“沒問題!全聽你指揮!”
隔天。
下午兩點。
距離總局那份《脫貧攻堅階段性成果巡禮》的上報死線,僅剩幾個小時。
州府文宣處,綜合辦公區。
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劉誌峰頂著兩個黑眼圈,頭髮油膩,白襯衫的領帶扯得歪歪扭扭。
這三十多個小時,他基本沒閤眼。
手底下的科員被他罵得狗血淋頭,稿子重寫了八遍。
拿著剛列印出來、還帶著餘溫的定稿,劉誌峰的手都在抖。
視訊也剪出來了。
他嚥了口唾沫,雙腿發軟,挪進處長秦方明的辦公室。
“秦處,弄出來了。您把把關。”劉誌峰聲音發飄。
秦方明喝了口茶,翻開那份報告。
滿眼都是大詞。
“夯實基礎”、“抓手”、“多措並舉”、“歷史性畫卷”。
全是乾巴巴的資料,空洞的排比句。
他點開平板裡的視訊。
畫麵裡,幾個大肚子幹部,穿著白襯衫,站在鄉間小路上對著鏡頭慷慨陳詞。
背景是極具年代感的播音腔解說。
毫無波瀾,毫無新意。
別說調動情緒,秦方明自己看了都想打瞌睡。
秦方明反扣平板,合上檔案。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老劉,這就是全處幾十號人熬了兩天兩夜,拿出來的東西?”
劉誌峰後背的襯衫被冷汗打濕,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
辯解也沒用,這種網路題材他們根本玩不轉。
網民要看樂子,要看共鳴,他們隻會搞領導念稿子。
秦方明沉默了很久。
一聲長嘆。
總局的死命令壓在頭頂,交白卷就是重大事故。
這東西再爛,也得硬著頭皮交上去。
“算了。”秦方明把檔案塞進公文包,站起身,“我拿去給審核,聽天由命吧。”
兩人走出辦公室,路過走廊盡頭那間單人房。
伸長脖子看了眼。
沒人?人不在?
頂層。
州長辦公室。
安靜得隻能聽見落地鍾走字的聲音。
空調冷風很足。
秘書周全接過秦方明遞來的檔案,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粗略掃了一眼,那內容,簡直沒法看。
梁文源剛處理完一份批文,放下鋼筆,端起保溫杯。
“文宣處把總局的任務交上來了?”梁文源擰開杯蓋,吹了吹枸杞。
“是的,領導。”周全指了指桌麵,“這是定稿方案和視訊。”
梁文源沒拿檔案,先點開了平板。
視訊開始播放。
前六十秒,地方領導開座談會。
又一分鐘,領導在田間地頭慰問。
最後,螢幕拉出幾串脫貧數字,配上一段宏大肅穆的背景樂結尾。
梁文源一口溫水含在嘴裏,硬生生嚥了下去。
他又拿起桌上的報告。
掃了一眼那個長達二十字的標題。
內容隨便翻了兩頁,全是車軲轆話來回倒騰。
啪。
梁文源把檔案扔在桌上。
他沒發火,反而笑了。
“陳燁呢!”
“陳燁人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