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選妃------------------------------------------，暮春。，宮牆外的柳絮卻還飄著，像一場不肯停歇的薄雪。沈蘅跪在丞相府的正堂裡，膝蓋下的蒲團硬得像石頭，可她麵上半分異色都冇有，低眉順眼，如同一尊精緻的瓷偶。“蘅兒。”，不輕不重，像是在吩咐丫鬟去倒一杯茶那樣隨意。“你姐姐的病，你也知道。太醫院的張院判說了，至少要靜養大半年，不能勞神，不能受風，更不能入宮。”王氏頓了頓，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可太子選妃的旨意已經下了，皇家的事，拖不得。”，目光從王氏的繡花鞋尖移到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惶恐。“母親的意思是……”“你替清漪去。”。沈蘅的呼吸急促起來，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聲音也帶上了顫抖：“可是母親，女兒……女兒哪裡配得上太子殿下？姐姐是嫡長女，又有太傅親自教導，女兒不過是個——”“庶出的”三個字被她含在舌尖，欲言又止，眼眶裡蓄滿了淚，將落未落。，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這個庶女最大的優點就是識趣，知道自己的分量。不像她那個短命的娘，仗著有幾分姿色就想攀高枝，最後還不是一病死了？“你不必妄自菲薄。”王氏放下茶盞，語氣溫和了些，“選你入宮，是老爺的意思。太子體弱，需要的是一個能替他擋災、擋劫的人。你姐姐的身子金貴，經不起折騰。你去了，若是太子好了，你姐姐病癒後再入宮接替你，你便是功臣。若是……你也算為沈家儘了忠。”。擋劫。替身。，將這三把刀一一接住，麵上卻是感激涕零的模樣：“女兒明白了。能為姐姐分憂，為沈家儘忠，是女兒的福分。”“好孩子。”王氏笑了，“去準備吧。三日後，宮裡就來接了。”
沈蘅叩首，起身，倒退著出了正堂。轉身的一瞬，她眼中的淚意消散得乾乾淨淨，像一滴水落進滾燙的沙地，了無痕跡。
她沿著迴廊往自己的院子走，步子不快不慢，姿態依舊是那個溫順乖巧的庶女。路過花園時，她聽見假山後麵傳來兩個丫鬟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太子殿下咳血了，上個月連吐了三回，太醫說怕是熬不過今年冬天……”
“那五小姐豈不是去守活寡？”
“什麼守活寡，是去送死！我聽說太子那個病會過人，近身伺候的宮女都換了好幾批了……”
沈蘅腳步未停，嘴角卻微微彎了彎。
太子蕭衍，年十九，大梁唯一的皇子，自幼體弱，藥不離口。朝中傳言他活不過及冠，可他從十四歲被立為太子，到現在五年了，還活著。不僅活著，還在三年前那次宮廷政變中，穩穩噹噹地坐在東宮，一步都冇有動搖過。
一個“活不過冬天”的病人，是怎麼在刀光劍影中活下來的？
沈蘅回到自己的院子，關上門，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鏡。鏡中映出一張清麗的臉，眉如遠山，眼若秋水，算不上傾國傾城，但勝在耐看，尤其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三分怯意和七分真誠，讓人忍不住想親近。
這就是她的武器。
“五小姐。”貼身丫鬟青蘿端了茶進來，壓低聲音，“老爺請您去書房。”
沈蘅放下銅鏡，眼中重新蓄上那層恰到好處的霧氣。
該去見她的好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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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沈鶴亭的書房在府邸最深處，三進三出，守衛森嚴。沈蘅穿過層層門廊，在書房門前站定，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沈鶴亭正在批閱公文，四十出頭的年紀，麵容清臒，一雙狹長的眼睛透著精明的光。他冇有抬頭，隻說了句：“坐。”
沈蘅在客座上坐了，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你母親跟你說了？”沈鶴亭放下筆，終於看向她。
“說了。”
“你的想法？”
沈蘅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猶豫，最終還是鼓起勇氣：“父親，女兒聽說太子殿下……身子不大好。女兒不是怕死，女兒是怕做不好，壞了父親的大事。”
沈鶴亭審視著她，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剜過她的臉。沈蘅不閃不避，任由他看著，眼眶微紅，下頜繃緊，像一隻強撐著不讓自己發抖的小獸。
片刻後，沈鶴亭笑了。
“你比你母親聰明。”他說，語氣裡聽不出是褒是貶，“太子身子不好，是真的，但他冇那麼容易死。你入宮之後，隻需做三件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取得太子的信任。一個病弱之人，最缺的不是藥，是真心。你要讓他相信，你是真心待他。”
“第二，監視東宮的一舉一動。太子每日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吃了什麼藥，事無钜細，都要傳回來。”
“第三。”沈鶴亭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必要的時候，幫他死得快一些。”
沈蘅的瞳孔微縮，隨即恢複了平靜。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女兒明白。”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沈鶴亭從抽屜裡取出一隻小瓷瓶，推到桌麵上，“這是‘寒露’，無色無味，入水即化。一次一滴，日積月累，會讓人越來越虛弱，像是舊疾複發，查不出任何痕跡。”
沈蘅伸手，將瓷瓶收入袖中。她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女。
“女兒還有一事想問。”她抬起眼睛，“事成之後，女兒如何脫身？”
沈鶴亭看了她一眼，目光複雜。這個女兒太聰明瞭，聰明到讓他有些不安。但正因為聰明，她纔好用。
“你姐姐病癒入宮之日，便是你假死脫身之時。屍體、路引、銀兩，我都會為你準備好。你換一個身份，遠走高飛，從此天高海闊。”
沈蘅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情緒——不是感激，而是一種極其剋製的、冷靜的審視。但那情緒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錯覺。
她跪下來，重重叩首。
“女兒謝父親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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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太子選妃的鑾駕停在了丞相府門前。
沈蘅穿著大紅色的嫁衣，由喜娘攙扶著走出府門。她頭上蓋著紅蓋頭，看不見外麵的景象，隻聽見圍觀百姓的喧嘩聲、鞭炮聲、還有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聲響。
“新娘上轎——”
喜孃的聲音拖得長長的，沈蘅彎腰進了轎子。轎簾放下的那一刻，她聽見身邊一個低沉的男聲：“起轎。”
那是東宮侍衛統領的聲音。沈蘅暗暗記下了。
轎子晃晃悠悠地往皇宮的方向去。沈蘅坐在轎中，掀開蓋頭的一角，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京城的主街兩旁擠滿了看熱鬨的人，有小孩騎在父親的脖子上，指著轎子喊“新娘子新娘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子蕭衍——她從未見過這個人。關於他的一切，她都是從彆人口中聽來的：病弱、溫吞、與世無爭，像一隻被養在籠中的金絲雀。
但一隻金絲雀，是活不到今天的。
沈蘅放下轎簾，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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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子從皇宮的側門進入，一路抬到了東宮。沈蘅下轎時，天色已經暗了，宮燈將整座東宮照得如同白晝。喜娘扶著她跨過火盆、邁過馬鞍，一路走進了正殿。
“殿下，太子妃到了。”
殿內很安靜，安靜得隻聽見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沈蘅低著頭，透過蓋頭下方的一線空隙，看見一雙黑色的靴子緩緩走近。
靴子的主人停在她麵前，距離不過一步之遙。
“抬起頭來。”
聲音很輕，很溫和，帶著一點沙啞，像是久病之人特有的那種虛弱。沈蘅緩緩抬頭，蓋頭被喜娘掀開，她終於看見了太子蕭衍。
她微微一怔。
不是因為太子太醜，恰恰相反——蕭衍生得很好看。劍眉星目，麵如冠玉，五官輪廓深邃而分明，像是一幅精工細作的水墨畫。隻是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淺淡，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塊被風霜侵蝕了的美玉，雖仍溫潤，卻已有了裂痕。
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喜服，襯得那張臉更加蒼白。他站在燭火下，身形修長而單薄，像是隨時會被風吹倒。
蕭衍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很溫和，甚至帶著一點靦腆，像是不太習慣直視一個陌生女子的眼睛。但沈蘅注意到，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比一個“靦腆太子”應該停留的，要長了那麼一瞬。
“你叫沈蘅？”他問。
“回殿下，妾身閨名沈蘅。”沈蘅低下頭，聲音輕柔，“蘅是杜蘅的蘅，一種香草。”
“香草。”蕭衍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彎起，“好名字。”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她的發頂，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恍惚——像是透過她，看見了另一個時空裡的某個人。
但那恍惚隻持續了一瞬，快得無人察覺。
“殿下。”喜娘在旁邊提醒，“該喝合巹酒了。”
蕭衍收回目光，微微點頭。兩杯酒被端上來，沈蘅接過其中一杯，與蕭衍手臂交纏，仰頭飲儘。
酒液入喉，微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沈蘅垂下眼簾，心中卻在飛速盤算：這個太子，不像傳說中那麼“溫吞”。他的眼神太穩了，穩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
而蕭衍放下酒杯，看著身邊這個低眉順眼的少女，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這輩子，終於找到了。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壓下翻湧的情緒，麵上依舊是那副溫潤無害的笑容。
“蘅兒。”他輕聲喚她。
沈蘅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映著燭火，溫暖而明亮，像是真的在看她，又像是透過她在看一個遙遠的、已經失去的夢。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安。
這個人，和情報裡說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