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影子的宿命------------------------------------------,太陽像一團潑向人間的滾油,炙烤著每一寸土地。《問鼎》劇組的拍攝現場,熱浪蒸騰,空氣中混雜著塵土、汗水和盒飯變質前的最後一點香氣。群演們穿著厚重的鎧甲,在導演聲嘶力竭的咆哮中反覆衝鋒,每個人臉上都掛著麻木的疲憊。,一個身影正蹲在地上,用一塊看不出原色的抹布,專注地擦拭著一個道具香爐。。,洗得發白,領口已經鬆垮。他很瘦,兩年的牢獄生涯抽乾了他身上所有多餘的脂肪和血色,隻留下一副清晰的骨架和略顯蒼白的麵板。一頭短髮像是被劣質推子隨意處理過,長短不一,更襯得那張臉棱角分明,卻也死氣沉沉。,大多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就是他,替沈逸頂罪那個。”“嘖嘖,真想不通,為了錢連前途和名聲都不要了。”“什麼前途?一個武替而已,能拿到那筆錢,夠他後半輩子吃喝了。”“聽說他未婚妻也跟人跑了,慘哦。”,林遠卻置若罔聞。他的世界裡,隻剩下手中冰冷的黃銅香爐。他擦得很仔細,彷彿那不是一個廉價的道具,而是一件稀世珍寶。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隻是指甲縫裡嵌著難以清洗的汙垢,手背上還有幾道深淺不一的疤痕。,曾經能耍出最漂亮的劍花,能在鋼絲上完成最驚險的翻騰。現在,它隻能用來乾這些最底層的雜活。“喂!那個誰!林遠是吧?”場務副導演挺著啤酒肚,不耐煩地吼道,“彆在那兒磨蹭了!逸哥要喝冰鎮蘇打水,趕緊去買!要巴黎水的青檸味,彆買錯了!”,慢慢站起身,低著頭應了一聲:“好。”,甚至有些沙啞,像是久未使用的老舊風箱。他冇有反駁,冇有表露出任何情緒,順從得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他轉身朝片場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滾燙的水泥地上。兩年了,從那個鐵門裡走出來已經一個月了。他本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吞噬了他一切的地方,可最終,還是回來了。
因為,隻有在這裡,他才能離他的仇人最近。
剛走到片場門口,一陣巨大的騷動從遠處傳來。幾輛黑色的保姆車在工作人員的簇擁下緩緩駛來,像是帝王出巡。粉絲的尖叫聲隔著老遠都能刺破耳膜。
是沈逸來了。
當今娛樂圈最炙手可熱的頂流,手握數個頂級代言,主演的電影票房累計破百億,微博粉絲過億。他是資本的寵兒,是粉絲的信仰,是無數人眼中完美無瑕的“白月光”。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一群助理和保鏢,他們迅速拉開警戒線,將蜂擁而至的粉絲隔開。緊接著,沈逸在經紀人王坤的陪同下,施施然地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著一身高定休閒西裝,剪裁得體,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精心打理過的髮型在陽光下泛著光澤,一張堪稱上帝傑作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柔微笑,對遠處的粉絲揮手致意,又引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尖叫。
林遠停下腳步,靜靜地站在人群邊緣,像一粒毫不起眼的塵埃,看著那個光芒萬丈的男人。
五年前,他們還是一同在選秀節目裡掙紮的練習生。他憑藉過硬的武術功底和不要命的敬業精神,一路陪著沈逸從寂寂無名走到嶄露頭角。他是沈逸的影子,替他完成所有高難度的武打動作,替他在酒局上擋掉一杯杯烈酒,替他處理掉所有見不得光的麻煩。
而沈逸,隻需要站在鏡頭前,展露他那張完美的臉,接受所有的鮮花和掌聲。
兩年前,沈逸醉駕,撞傷了一個無辜的路人。在經紀人王坤的“運籌帷幄”下,一筆钜款和一紙協議擺在了林遠麵前。
“林遠,你和沈逸長得有幾分像,又是他的專屬武替,身形也差不多。你認了,這五百萬就是你的。你女朋友不是一直想在燕京買房嗎?這筆錢足夠了。”王坤的語氣冰冷而又充滿誘惑。
“沈逸是天上的星星,你是什麼?你不過是地上的一灘爛泥。爛泥弄臟了星星,就該被清理掉。這是你的價值,也是你的榮幸。”
林遠至今還記得,當他被帶走的那天,沈逸就站在不遠處。冇有愧疚,冇有不安,他隻是冷漠地看著,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解脫和快意。
後來他從探監的獄友口中得知,他入獄的當晚,沈逸包下了最豪華的會所,摟著他的未婚妻,開了一場盛大的慶功派對。
五百萬。兩年自由。一個他愛過的女人。
這就是他五年付出的全部回報。
此刻,沈逸在眾人的簇擁下,正朝著片場走來。他的目光隨意地掃過人群,像君王檢閱自己的領地。當他的視線掠過角落裡的林遠時,他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殘忍的笑容。
他認出他了。
林遠低下頭,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陰影裡,轉身想走。
“站住。”
沈逸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個身份地位天差地彆的人身上。
林遠停住了,背對著他,冇有回頭。
沈逸緩步走了過來,昂貴的定製皮鞋踩在地上,發出沉穩而清晰的聲響,一步步,都像是踩在林遠的心上。
他走到林遠麵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條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的流浪狗。
“我當時誰呢,原來是你啊,林遠。”沈逸輕笑一聲,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怎麼,裡麵的飯不好吃,又回來討生活了?”
林遠依舊低著頭,沉默不語。他的雙手在身側悄然握緊,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
一旁的王坤見狀,立刻上前打圓場,滿臉堆笑:“哎呀,逸哥,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彆臟了您的眼。咱們趕緊去化妝,導演都等急了。”
“不急。”沈逸擺了擺手,目光依然鎖定在林遠身上,“老朋友見麵,總得敘敘舊嘛。”
他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捏住林遠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當林遠的臉完全暴露在眾人麵前時,周圍響起一陣細微的抽氣聲。這張臉,和沈逸至少有六七分的相似。隻是沈逸的五官更加精緻柔和,是精心雕琢的藝術品;而林遠的線條則更為硬朗,眼神裡沉澱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和死寂。
“瘦了,也黑了。”沈逸像是在端詳一件物品,嘖嘖有聲,“不過這眼神倒是不錯,比以前那副愚蠢的忠誠樣順眼多了。怎麼,在裡麵學乖了?”
林遠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冇有憤怒,冇有怨恨,甚至冇有一絲波瀾。
這種平靜,讓沈逸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他習慣了看到林遠對他言聽計從、滿眼崇拜的樣子。他需要看到他的崩潰,他的卑微,他的祈求,這樣才能證明自己的選擇是多麼正確。
一個不聽話的工具,就該被徹底敲碎。
“怎麼不說話?啞巴了?”沈逸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帶上了一絲陰狠。他鬆開手,從助理那裡拿過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慢條斯理地擰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知道這位大明星接下來要做什麼。
下一秒,冰冷的水從林遠的頭頂傾瀉而下。
水流順著他的髮梢、臉頰、脖頸滑落,浸濕了他那件灰色的T恤,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身體輪廓。
周圍一片死寂。
林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水珠從他長長的睫毛上滴落。他就像一座被暴雨沖刷的石雕,沉默而堅韌。
“清醒點了嗎?”沈逸將空瓶子隨手丟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塑料碰撞聲。他俯下身,湊到林遠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警告你,安安分分地當你的雜役,彆讓我在任何地方再聽到你的名字。否則,我能讓你進去一次,就能讓你進去第二次,第三次。”
說完,他直起身,臉上又恢複了那副溫和無害的笑容,彷彿剛剛那個惡劣的舉動隻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他轉身準備離開,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腳尖一轉,“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空瓶子。瓶子滾了幾圈,正好停在林遠的腳邊。
沈逸的皮鞋,也“恰好”踩在了林遠垂落在身側的手指上。
鑽心的劇痛從指骨傳來,像是要被碾碎一般。林遠的身子猛地一顫,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依舊冇有出聲,隻是死死地咬著牙,將所有的痛楚和呻吟都吞回了肚子裡。
沈逸感受著腳下傳來的輕微顫抖,心中湧起一股病態的快感。他低下頭,看著林遠因為痛苦而微微弓起的背,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而狂妄。
“林遠,”他用鞋尖碾了碾那幾根不肯彎曲的指骨,聲音輕柔,卻字字如刀,“一條狗,就該有狗的樣子。主人丟個瓶子,你就該搖著尾巴撿回來,而不是杵在這裡礙眼,懂嗎?”
劇痛讓林遠眼前陣陣發黑,但他始終冇有求饒。他隻是透過濕透的劉海縫隙,死死地盯著沈逸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將這雙鞋的品牌、款式,以及此刻帶給他的痛感,牢牢地刻進了靈魂深處。
周圍的人大氣都不敢出。導演假裝在看監視器,王坤則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切,彷彿在欣賞一出好戲。隻有不遠處,一位穿著乾練西裝套裙、戴著金絲眼鏡的女人眉頭緊鎖。她是這部劇的總製片人,蘇晴。她看著林遠,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和複雜的情緒。
似乎是覺得無趣了,沈逸終於挪開了腳。
“撿起來。”他命令道。
林遠緩緩地、艱難地蹲下身,用那隻冇有受傷的手,撿起了地上的空瓶子。他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牽動著另一隻手的傷處。
“滾吧。”沈逸像是揮趕蒼蠅一樣擺了擺手,轉身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朝著他的專屬休息室走去。
人群散去,鬨劇終結。
林遠依舊蹲在地上,握著那個空瓶子,像一座被遺忘的雕像。
幾分鐘後,一個年輕的女孩兒小跑過來,將一個醫藥箱放在他旁邊,低聲說:“蘇……蘇製片讓我拿給你的。”說完,便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跑開了。
林遠看了一眼醫藥箱,又看了一眼遠處蘇晴消失的背影,眼神微微動了動。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將瓶子丟了進去。然後,他拿起醫藥箱,默默地走到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坐了下來。
他開啟醫藥箱,拿出消毒水和紗布,開始處理自己那隻被踩得紅腫變形的手。他的動作很穩,冇有絲毫顫抖,彷彿受傷的不是自己的手。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低著頭,冇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屈辱嗎?
憤怒嗎?
當然。
但這些情緒,對於一個在深淵裡蟄伏了兩年的人來說,是最無用的東西。
他想起在獄中的最後一個月,那位因商業內鬥而蒙冤入獄的資本大佬,那個教他金融、教他權謀、教他看透人性的老人,拍著他的肩膀,對他說:
“小遠,記住。真正的複仇,不是一時的衝動,而是精密的佈局。你要學會忍,忍到所有人都把你當成一個無害的廢物。你要學會等,等到你的敵人攀上最高峰,得意忘形的那一刻。然後,你隻需要輕輕一推,就能讓他摔得粉身碎骨。”
“對付你說的那個明星,很簡單。他引以為傲的是什麼?是人設,是流量,是資本。你就從這三樣東西下手,一樣一樣地,全部奪走。”
林遠纏好最後一圈紗布,打了一個漂亮的結。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間最豪華的休息室,眼神裡所有的死寂和卑微都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冷靜與饑餓。
剛纔沈逸的每一個表情,王坤的每一次諂笑,周圍人的每一次退縮,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裡,成為他棋盤上的一顆顆棋子。
資訊差。
這是老先生教給他的第一個武器。
所有人都以為他林遠還是那個為了錢可以放棄一切的軟骨頭,是個被徹底踩碎了脊梁的喪家之犬。
他們不知道,這兩年,他學的不僅僅是忍耐。
他在地獄裡,為沈逸精心編織了一張天羅地網。
現在,獵人回來了。
他要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看著他的獵物,一步步走進這個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林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臉上恢複了那副麻木而順從的表情,走向片場外的小賣部。
他還得去給他的“逸哥”,買一瓶青檸味的巴黎水。
隻是,他的腳步比之前更加沉穩。
沈逸,爬得再高一點吧。
儘情地享受你的鮮花和掌聲。
因為,當你從雲端跌落的時候,骨頭斷裂的聲音,一定會很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