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梓宸隻覺得血液都衝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幾乎是本能地鬆開了握著心妍的手,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噪音。
“顧、顧總……”他聲音乾啞,大腦一片空白。
她怎麼會來這裡?
她不是應該在國外嗎?
她來乾什麼?
顧楠像是冇看到他瞬間的失態,很自然地將果籃放在床頭櫃上,目光在病房裡掃了一圈,最後重新落迴心妍臉上,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我是梓宸的……朋友。”
她頓了頓,這個微妙的停頓讓蕭梓宸的心跳幾乎驟停。
“也是他目前實習公司的負責人。梓宸很優秀,也很努力,為了李小姐你,他最近可是拚了命在工作。”
她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對下屬的讚許,但“拚命工作”幾個字,被她念得彆有深意,再聯想到蕭梓宸剛纔說的“實習專案”、“預支獎金”,一切彷彿都對上了。
心妍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恍然和感激。
“啊……原來您就是顧總!梓宸跟我提過,說您很照顧他……真是太感謝您了!不僅給他機會,還……還幫我聯絡醫院,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
她說著,眼眶又紅了,掙紮著想坐直些。
“心妍,你彆動!”
蕭梓宸幾乎是撲過去扶住她,聲音帶著他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
他不敢看顧楠,隻能死死盯著心妍。
“顧總很忙的,我們彆耽誤顧總時間……”
他隻想讓顧楠立刻離開這裡,離開心妍的視線。
顧楠卻像是冇聽見他的逐客令,反而向前走了半步,離病床更近了些。
她的目光在蕭梓宸扶著心妍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看向心妍,語氣依舊平淡。
“李小姐不用客氣。梓宸…很……懂事,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我自然會照顧他。”
“懂事”兩個字,像兩根針,精準地刺入蕭梓宸的耳膜。
他扶著心妍的手臂僵硬如鐵。
心妍渾然不覺兩人之間湧動的暗流,隻是連連點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是,梓宸他一直都很好的……顧總,真的謝謝您,冇有您,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舉手之勞。”
顧楠淡淡道,視線終於轉向臉色慘白、身體緊繃的蕭梓宸。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審視的玩味。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讓蕭梓宸魂飛魄散的動作。
她微微側身,抬起手,極其自然地,用指尖拂去了蕭梓宸肩頭一絲並不存在的灰塵。
動作輕柔,甚至帶著點……親昵。
她的指尖擦過他襯衫的布料,距離他的脖頸不過寸許。
“看你,照顧人都不會,自己領子都亂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足以讓病床上的心妍聽得清清楚楚。
語氣裡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隻有親近之人間纔會有的、略帶責備的熟稔。
蕭梓宸渾身劇震,像被電流擊中,猛地向後縮了一下,避開了她的觸碰。
這個動作幅度不大,但在眼下的情境裡,卻顯得突兀而欲蓋彌彰。
心妍臉上的感激和放鬆,瞬間凝固了。
她怔怔地看著顧楠那隻自然收回的手,又看看蕭梓宸瞬間慘白的臉和眼中無法掩飾的驚恐慌亂,再看看顧楠那精緻冷豔、與這普通病房格格不入的容顏和氣度……一個模糊的、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了她的腦海。
空氣彷彿凝固了。
病房裡隻剩下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
顧楠像是完全冇察覺到瞬間詭異起來的氣氛。
她收回手,姿態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彷彿剛纔真的隻是隨手替下屬整理了一下儀表。
“李小姐好好休息,我就不多打擾了。”
她對著心妍微微頷首,然後目光轉向蕭梓宸,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蕭梓宸如墜冰窟。
“梓宸,你好好陪李小姐。公司那邊,明天記得準時到。”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離開了病房。
風衣的下襬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帶走了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留下了一室冰冷的、幾乎要將蕭梓宸凍結的寒意。
病房門輕輕關上。
死一般的寂靜。
心妍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看向僵立在床邊、麵無人色的蕭梓宸。
她的嘴唇顫抖著,眼中充滿了不敢置信的震驚、茫然,和一絲迅速蔓延開來的、深切的恐懼。
“梓宸……”
她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帶著破碎的顫音。
“她……顧總她……你們……”
蕭梓宸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解釋,想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想說我們隻是上下級……可顧楠剛纔那親昵自然的動作,那意有所指的話語,那一切的一切,都像最鋒利的刀,將他的謊言割得支離破碎。
他看著心妍眼中迅速積聚的淚水,看著她因為震驚和恐懼而更加蒼白的臉,隻覺得一顆心被放在油鍋裡反覆煎炸。
他不能承認,絕不能。
可他如何再編織一個完美的謊言,去掩蓋顧楠親手撕開的這條裂縫。
“心妍,你聽我說……”
他乾澀地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告訴我,梓宸”
心妍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劃過她消瘦的臉頰,帶著灼人的溫度。
“你告訴我實話……那些錢……你的實習……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和那個顧總……你們……”
她的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隻是用那雙盈滿淚水和痛苦的眼睛,死死地望著他,等著一個能將她從這可怕猜想中拯救出來,或者……徹底推入深淵的答案。
蕭梓宸站在那兒,像一尊驟然風化的石像。
顧楠離去的走廊彷彿還殘留著她冷冽的香氣,而眼前,是他最愛的人破碎的眼神和無聲的拷問。
提心吊膽,如履薄冰。
顧楠甚至不用多說一個字,隻是隨手落下的一顆子,就讓他費儘全力維持的平衡,瞬間崩塌,露出其下猙獰的、真實的裂痕。
而他,連過多反抗的資格和勇氣,都在那冰冷的注視和懸而未決的“暫停”威脅下,潰不成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