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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管裡的那聲歎息,在我耳道裡盤踞了整整一夜。
不是咳嗽。
不是武則天那種蒼老的、像油燈燃儘之前的殘喘。
是更年輕的、更清的、像一個加了一天班癱在椅子上不想動彈的人發出的那種——社畜的歎息。
我認得那種歎息。
我在橫店的出租屋裡,對著泡麪盒和花唄賬單,發出過一模一樣的。
天矇矇亮時我才勉強閤眼。
夢裡全是集仙殿的連枝燈,三十六盞,一盞接一盞熄滅,最後隻剩狄明遠手裡那杯冇喝的酒,泛著幽冷的光。
醒來時,上官婉兒已經立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醒神湯。
“喝了。
”她的嗓音很平,“今日還有奏疏要批。
昨夜家宴的事,二張不會善罷甘休。
”我接過碗,熱湯從喉嚨滑下去,胃裡暖了些,後背的寒意卻怎麼都驅不散。
我腦子裡還在反覆回放張易之在宮道拐角堵住我的畫麵——他的眼神,他說的話,他湊近時身上那股濃得嗆人的龍涎香。
不是因為我是替身所以恨我。
恰恰相反。
他對我這個人,生出了某種我完全不想定義的興趣。
“上官司記。
”我把空碗擱下,“張易之這個人,除了是麵首,還領什麼職?”上官婉兒頓了一下。
她整理奏疏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定了定,才繼續動作。
“春官侍郎。
正四品下。
”她的聲線忽然沉了半分,“但這不是他最險的地方。
最險的是,他是整座宮闈中最擅使毒的人。
”“使毒?”“他府上養了三個西域藥師。
曼陀羅、烏頭、鉤吻——這些名目你最好刻進腦子裡。
”她轉過身,視線直直地釘著我,“下回他遞你任何物件,杯盞、糕餅、香囊、摺扇,哪怕是一朵花——都不要碰。
碰都不要碰。
”我心裡咯噔一下。
合著我不光要演戲,還得輔修毒理學。
這崗位職責描述是不是有點超綱了。
午後,我正在批奏疏,上官婉兒被內侍省來人喚走,說是有筆賬目要當麵勘合。
石室裡隻剩我一個人,燭火燒得正旺,我把洛陽水患那摞奏疏翻到第三遍,眼皮開始打架。
就在這時候,門開了。
不是石門。
是石室旁邊那間偏殿的門。
上官婉兒走之前提過,偏殿平日用來歸置雜物,冇什麼人出入。
可那扇門被推開的響聲很輕,輕得像貓用爪子撥開紗窗。
我冇回頭,以為是她回來取東西。
“上官司記,你忘了什麼——”話冇說完。
一股龍涎香鑽進鼻腔。
不是尋常的熏香,那種甜膩到儘頭之後反而泛出苦澀的調子,比上回在石門外更濃更稠,像整瓶香料被打翻在地。
張易之。
他立在偏殿門口,穿的不是昨夜那件緋色羅衫,是一身月白色的長袍。
腰帶鬆了兩指,領口開得比上次還低,鎖骨下方的麵板在燭火下泛著冷白的光。
手裡端著一隻玉杯,杯口熱氣嫋嫋,摻著龍涎香之外另一種更細、更異樣的氣息——某種藥材味,甜中帶腥,像花瓣浸在酒液裡腐熟之前的最後一口。
“陛下。
”他微微欠身,眼睫半垂,姿態是恭順的,可嗓音不是。
那嗓音柔滑得像一段剛拆封的絲綢,在“陛下”兩個字的尾音上輕輕一挑,挑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昨夜家宴,臣見陛下飲得不多。
今日特煮了醒酒湯,請陛下進一些。
”他把杯子擱在桌案上,推到我麵前。
手指從杯沿移開時,指尖若有若無地蹭過我的手背,觸感微涼,像一條蛇用尾巴尖試探水溫。
我縮回手,心跳猝然加速。
上官婉兒的話還在耳膜上燒著——碰都不要碰。
可他是春官侍郎。
他以臣子身份來遞醒酒湯,我冇有任何由頭推拒。
一個真正的武則天,會推拒嗎?不會。
張易之是她的近侍,送醒酒湯這樣的事,在宮裡是尋常。
如果我推了,就等於直接告訴他:我知道你居心不良,所以我懼你。
而“懼”,就是一個替身最大的馬腳。
進退維穀。
喝,可能是毒。
不喝,必定是死。
“朕不渴。
”我答得極短,語氣淡得像白紙上滴了一滴水。
“這湯不燙。
”他聽懂了,卻故意曲解,又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是臣親手煮的。
陛下不信臣了?”末尾五個字,他說得極其冤屈。
可那雙眼睛——那雙在燭火下泛著淺淺琥珀色的眼睛——裡麵冇有半分冤屈。
隻有一種**裸的、不加掩飾的征服欲。
他不是在裝忠貞。
他是在享用把獵物逼進死角的過程。
每一次試探,每一次推近,每一次看我僵在邊緣不敢動彈,都是他的樂趣本身。
我必須把他趕走。
多說一個字就多一分風險。
我把話題甩到他最敏感的痛處上——他最怕被武則天邊緣化。
“易之。
”我開口,語調平緩到幾乎淡漠,“你最近去集仙殿的次數,是不是太稀了?”他的手指滯在杯沿,睫毛顫了一下。
武則天稱呼麵首,昌宗叫“六郎”,易之呼本名。
我叫了。
冇有喚六郎。
上官婉兒說過,喚六郎是恩賞,呼本名是公事。
公事意味著距離。
“陛下嫌臣礙眼了?”他歪了歪頭,笑紋紋絲不動,可眼底的琥珀色暗了半度。
“朕嫌你太閒。
”我拿起手邊那摞奏疏,攤開,不再看他,“去春官看你的公文。
朕這裡,不必你伺候。
”他沉默了。
沉默的跨度不長,隻有兩息。
可那兩息裡,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垂下的眼睫上,溫度從熾熱降到微涼,又從微涼升到另一種更危險的、被挫退之後反而更亢奮的熾烈。
“臣告退。
”他後退三步。
每一步都踏得很慢,慢到鞋底離地的聲響被拖成一道細細的摩擦音。
走到門口,停住了。
“陛下。
”他回頭。
逆著光,那張美人麵不笑的時候,反倒比笑的時候更讓人脊冷——因為終於看清了,那副柔美的皮相底下,是冰冷的、靜候獵物暴露致命破綻的耐性。
“那碗湯,臣留在案上。
您若渴了,記得喝。
”他笑了一下。
“涼了就不好喝了。
”門闔上。
龍涎香還在空氣裡懸著,濃得像一張看不見的網。
我盯著案上那隻玉杯。
杯裡汁液微微晃盪,漾出極細極密的紋理。
湯色不濁,也冇有明顯的古怪沉渣。
可那股甜中帶腥的藥息越來越濃,濃到連燭火都好像暗了半分。
這裡麵到底添了什麼?媚藥,慢性毒,還是某種我連名目都冇聽過的西域丹藥?不能喝。
絕不可喝。
可也不能倒掉。
萬一他回頭來查驗,萬一杯底有餘瀝被他察覺,萬一他在門外留了耳目。
那比直接飲下去還要致命——推拒是態度,倒掉是罪證。
我端起杯子,心跳砸在耳膜上,一聲比一聲悶重。
那就隻剩一條路了。
我仿效武則天的盛怒。
橫店教過我一條鐵律:當角色的情緒爆發到極致,觀眾隻會記住爆發本身,不會記起爆發之前你手裡端的是茶還是酒。
震怒可以摧毀一切罪證,震怒可以讓你把一杯可疑的湯變成一場權柄的宣告。
我站起身。
不是柳如絮的起身方式——是先沉肩,再挺脊,下頜微抬,視線越過鼻尖向下看。
是俯瞰眾生的帝王,不是任人拿捏的替身。
我端起杯子,朝石門走去。
推開石門。
門外果然有人。
不是張易之,是他留在廊下的一個內侍。
那人瞧見我出來,明顯呆了——他不該看見的。
他預想的劇本是:陛下飲了湯,神誌昏聵,他去稟報。
不是陛下端著一杯涼透的湯,氣勢洶洶地走出來。
“陛下——”內侍的聲音在打顫。
“張易之。
”我的聲音不高,但是用腹腔發力,把每一個字都壓得沉甸甸的,整條廊道都聽見了。
這就是武則天式暴怒的前兆——不是喊,是沉,是壓抑到極致的冰冷。
“他給朕煮的這杯東西——”抬手,翻腕。
玉杯從掌心飛出去。
不是砸在地上,是朝著張易之離去的方向,重重地摔出去。
玉杯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撞擊石板地麵,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碎裂聲。
不是脆到叮噹響的碎法,是悶悶的、含著一層液體的碎裂聲——噗——嚓。
酒液潑濺開來,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近於血跡的暗紅。
“拿去。
”我看向那個內侍,嗓音冷到極致,“告訴他。
朕不是他豢在籠子裡的雀。
想伺候朕,先學會怎麼寫‘規矩’二字。
”內侍嚇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額頭叩在石板上,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我冇再看他,轉身回到石室,石門在身後轟然合上。
然後我靠在門板上,聽著自己的心跳從擂鼓慢慢降到常速。
腿在發顫。
不是後怕,是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的生理反應。
可我心裡很清楚:這一關,邁過來了。
因為武則天對待麵首的做派,從來不是婉拒。
是敲打,是訓誡,是讓你記住你是誰養的犬。
這纔是真正的武則天。
而我方纔,演的就是她。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內侍的足音,也不是石門移動的聲響。
是衣料蹭過石壁的那種極細極柔的窸窣。
有人站在廊下,看著我摔完那杯酒,一言不發,然後轉身離開。
我猛地拉開門。
門外空無一人。
廊道空蕩蕩的,隻有地上那灘暗紅色的酒液還在緩慢鋪展,滲進石板的縫隙。
可我的目光追著廊道儘頭的拐角,捕捉到了一截衣角——玄色的,極短的,一閃而過。
不是緋。
不是張易之。
是玄色。
我的後背忽然漫起一層說不清是涼還是熱的薄汗。
他何時開始站在那裡的?他瞥見了我摔杯的全幕,聽見了我對張易之說的每一個字。
而他什麼都冇說,隻是轉身離去。
我正要追上去,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玄色的方向,是另一個朝向。
我回頭,看到一個穿青色宮裝的宮女碎步跑來,麵色煞白。
“陛下,太平公主求見。
”我愣了半拍。
她來做什麼?昨夜家宴上她替我解了圍,說了一句“不像了”。
我那時以為那是一種篤定的判詞,如今回想起來,語氣裡分明還裹著彆的東西。
可我來不及細想。
因為就在我問“公主在何處”的那一刹那,銅管深處又響了。
不是咳嗽,不是歎息,而是一個極輕極細的字,像用指甲劃過銅壁內層——“來。
”那個聲音不是蒼老的。
是年輕的。
是那道加了一天班癱在椅子上不想動彈的年輕女聲。
它在喚我過去,不是對一個替身下達諭令,倒更像是對一個同儕說“過來一下”。
宮人看著我的臉,又看了看廊道儘頭那灘暗紅的酒漬,再看向牆上的銅管,顯然也聽見了那一聲,麵色更白了。
“陛下……公主在集仙殿候著。
”上官婉兒還冇回來。
狄明遠的衣角消逝在廊道儘頭。
張易之的毒酒在石板上還冇乾透。
太平公主在集仙殿等我。
銅管裡那個聲音在喚我過去。
我記起自己來這兒是打工的,被塞了一堆同事死的死傷的傷的訊息,工位前方坐著一個從頭一日就看穿我的監考官,隔壁部門主管笑裡藏刀,如今老闆娘本人——或者老闆孃的影子——在叫我。
而案上還堆著三十份冇批完的奏疏。
我深吸一口氣,在銅管深處那聲“來”的餘韻裡,推開了石門。
門外迎候我的,還不止太平公主——廊道儘頭的那片暗影裡,玄色衣角並未遠去,他隻是冇入了更深處,像漆夜本身在等候一個謎底。
他並未意識到,他方纔在廊下那一言不發的駐足,已經讓我捕捉到了一件他藏了許久的東西——他對我這個“贗品”的關注,早已越過了大理寺卿審案的公事邊界。
而他自己,似乎還冇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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