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六點，陸司晏準時出現在蘇唸的公寓樓下。
蘇念從窗戶往下看，看到那輛黑色的保時捷卡宴停在門口，車燈亮著，像兩隻發光的眼睛。陸司晏靠在車門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手裏拿著手機，似乎在回訊息。
她深吸一口氣，最後檢查了一遍鏡子裏的自己。
香檳色的長裙，盤起的頭發，簡約的鑽石耳環。沈若棠式的妝容，淡雅，精緻，無懈可擊。
她對著鏡子露出一個微笑。沈若棠式的微笑。
“開始吧。”她對自己說。
電梯下降的過程中，蘇唸的心跳一直在加速。她反複在心裏排練今晚的對話，想象著各種可能的場景和應對方式。但她也知道，真正的對話不會按照她的劇本走。陸司晏不是一個能被預測的人。
電梯門開啟，她走出大樓。陸司晏抬起頭，看到她，收起手機。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他走過來，為她開啟車門。
“上車吧。”
蘇念坐進車裏，陸司晏關上門，繞到駕駛座。車子平穩地駛出小區，匯入車流。
車內很安靜。車載音響裏放著一首鋼琴曲，肖邦的降E大調夜曲。旋律緩慢，溫柔，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
蘇念認出了這首曲子。她以前在話劇團的時候，經常用這首曲子做背景音樂。她的電子琴雖然比不上真正的鋼琴，但那台二手雅馬哈的琴鍵觸感還不錯，彈這首曲子的時候，她能感覺到每一個音符在指尖下流淌。
“你喜歡肖邦？”她問。
陸司晏看了她一眼。“你不記得了？這是你最喜歡的曲子。”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以前經常彈給我聽，”陸司晏繼續說，目光重新回到前方的路上。“在你的公寓裏，那架三角鋼琴。你說肖邦的夜曲最適合晚上聽。”
蘇念在腦子裏飛速搜尋。資料裏沒有提到沈若棠會彈鋼琴。但沈家老宅的客廳裏確實有一架三角鋼琴，她在聚會上看到過。
“很久沒彈了，”她說，聲音保持著平穩，“手生了。”
陸司晏沒有接話。
車子駛入一條兩側種滿銀杏樹的道路，金黃色的葉子在車燈的照射下閃閃發光。路的盡頭是一座歐式建築，燈火通明，門口停滿了豪車。
陸家老宅。比沈家老宅更大，更氣派。三層的巴洛克風格建築，外牆上雕刻著複雜的花紋，大門是深棕色的實木，門廊上掛著兩盞巨大的水晶吊燈。
陸司晏把車停好，下車，為蘇念開啟車門。他伸出手，蘇念猶豫了一秒，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溫暖，手指修長有力，掌心幹燥。他握著她的手，力度不大，但很堅定，像在握著一件易碎品。
他們一起走進大廳。
大廳裏已經有很多人了。男人們穿著正式的西裝，女人們穿著各式各樣的晚禮服，觥籌交錯，談笑風生。空氣中彌漫著香水、紅酒和鮮花的混合氣味。
蘇念一進門，就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保持著沈若棠式的微笑，微微頷首，跟在陸司晏身邊。
“陸總，沈小姐，這邊請。”一個侍者迎上來，引導他們走向主桌。
主桌在最裏麵，靠近一個巨大的壁爐。壁爐裏燒著火，火光映在周圍的傢俱上，給整個空間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蘇念坐下來，環顧四周。她注意到，坐在主桌上的除了陸司晏的父母和幾位長輩，還有一張熟悉的麵孔。
沈若梨。
她坐在桌子對麵，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裙，頭發披在肩上，臉上畫著淡淡的妝。那顆淚痣在眼角下方格外顯眼。
蘇念和她的目光相遇了。
沈若梨微微一笑，舉起酒杯，朝蘇唸的方向輕輕晃了晃。
蘇念也笑了笑，舉起酒杯回應。
晚宴開始了。
菜品很精緻，從開胃菜到主菜到甜品，每一道都是頂級廚師的作品。但蘇念幾乎沒有嚐出味道。她的注意力一直在陸司晏和沈若梨身上。
陸司晏坐在她旁邊，舉止得體，不時和她低聲交談幾句。他幫她夾菜，幫她倒酒，動作自然，像真正的未婚夫一樣。
但蘇念能感覺到，這一切都是表演。就像她表演沈若棠一樣，他也在表演某個角色。
晚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陸司晏忽然湊近她耳邊，低聲說：“跟我來。”
蘇唸的心跳加速。她跟著他站起來，在眾人的注視下離開大廳。
他們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掛著油畫，燈光昏暗。陸司晏走在前麵，步伐很快，蘇念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門，陸司晏推開門，示意蘇念進去。
那是一個書房。很大，三麵牆壁都是書架，上麵擺滿了書。中間是一張巨大的紅木書桌，桌上放著一盞台燈和幾本攤開的檔案。落地窗外是一個小花園，月光照在花園裏的噴泉上，水麵泛著銀色的光。
陸司晏關上門，走到書桌前，靠在桌沿上，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著蘇念。
“說吧。”他說。
蘇念站在門口，心跳如鼓。“說什麽？”
“說你到底是誰。”
房間裏很安靜。安靜到蘇念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能聽到壁爐裏木柴燃燒的劈啪聲，能聽到窗外噴泉的水聲。
“我是沈若棠。”她說。
陸司晏看著她，目光平靜，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若棠是右撇子，”他說，“你用左手吃飯。若棠彈了二十年鋼琴，手指的力度和靈活性不是幾個月能改變的。你在車上聽到肖邦的曲子時，手指沒有任何反應。一個彈了二十年鋼琴的人，聽到熟悉的曲子，手指會不自覺地跟著動。這是肌肉記憶，騙不了人。”
蘇念沉默了。
“還有，”陸司晏繼續說，“若棠怕狗。小時候被狗咬過，之後看到任何狗都會緊張。剛才進門的時候，門口有一隻金毛，你看了它一眼，沒有任何反應。”
蘇唸的心沉了下去。
“你不是若棠，”陸司晏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是誰？”
蘇念站在門口，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想否認，想繼續演下去。但她知道，沒有用了。陸司晏已經看穿了她的所有偽裝。他觀察得如此仔細，如此精準，像一個獵人在觀察他的獵物。
她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叫蘇念，”她說，“我是一個演員。”
陸司晏的表情沒有變化。“誰讓你來的？”
“一個律師，姓方。”
“方遠山？”
“是。”
陸司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到書桌前，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查一下方遠山最近的動向。”他對電話那頭說，“對，就是那個方遠山。有結果告訴我。”
他結束通話電話，轉身看著蘇念。
“你知道若棠在哪裏嗎？”
蘇念搖頭。“不知道。他們說她在國外。”
“她不在國外。”陸司晏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冷。“她失蹤了。三個月前。”
“我知道。”蘇念說。
陸司晏的眼神變了。“你怎麽知道的？”
蘇念猶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該不該告訴陸司晏關於何苗和U盤的事。她不確定陸司晏是敵是友。
“有人告訴我的。”她最終說。
“誰？”
“一個朋友。若棠的朋友。”
陸司晏看著她，目光銳利，像一把刀。
“你還知道什麽？”
蘇念咬了咬嘴唇。“我知道若棠和若梨是雙胞胎。我知道三年前有一場車禍。我知道有人被調換了身份。”
陸司晏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怎麽知道這些的？”
“我不能告訴你。至少現在不能。”
陸司晏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個出乎蘇念意料的動作。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諷，而是一種帶著疲憊的、苦澀的笑。
“你知道我為什麽發那條訊息嗎？”他問。
“為什麽？”
“因為我在等這一天。”陸司晏說。“從若棠失蹤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會有人來代替她。我等了三個月，終於等到你了。”
蘇念愣住了。“你……你知道她會被人代替？”
“我知道有人想讓若棠消失。但我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麽。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他們露出破綻。”
他走到蘇念麵前，距離很近，近到蘇念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
“現在，”他說，“我需要你的幫助。”
“什麽幫助？”
“幫我找出真相。找出若棠在哪裏。找出是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
蘇念看著他。他的眼神很認真，沒有欺騙，沒有算計，隻有一種近乎懇切的真誠。
“你為什麽要找她？”蘇念問。“你愛她？”
陸司晏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我還愛不愛她，”他說，“但我知道，她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她不應該消失，不應該被人取代，不應該被人遺忘。”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讓蘇念意想不到的話。
“而且，如果若棠不在了，下一個消失的，可能就是你。”
蘇唸的血液冷了一度。
“什麽意思？”
“你以為他們為什麽找你來扮演若棠？三個月之後，你真的能拿著錢走人嗎？”陸司晏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像耳語。“你見過若棠的樣子。你知道了她的秘密。你覺得他們會放你走嗎？”
蘇唸的手指開始發抖。
“所以，”陸司晏說，“你幫我找到真相，我幫你活過這三個月。成交？”
他看著蘇念，伸出手。
蘇念看著那隻手，猶豫了很久。
然後她握住了它。
“成交。”
書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沈若梨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紅酒，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司晏哥，姐，你們在這兒啊。”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大家都在找你們呢。”
她的目光在蘇念和陸司晏緊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
蘇念感覺到陸司晏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
“我們馬上過去。”陸司晏說，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
沈若梨點點頭，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對了，姐，你今晚真漂亮。比在國外的時候還漂亮。”
她笑了笑，消失在走廊盡頭。
蘇念站在書房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了。”她低聲說。
陸司晏看著她，眼神複雜。
“也許，”他說，“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晚宴結束後，陸司晏送蘇念回家。
車子裏很安靜，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蘇念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夜景。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光影在她的臉上交替明滅。
“你打算怎麽做？”她終於開口問。
“先查方遠山。”陸司晏說。“他背後的雇主是誰，為什麽要找替身，若棠在哪裏。這些都需要查。”
“我手裏有一些線索。但需要時間整理。”
“什麽線索？”
蘇念猶豫了一下。“一個U盤。若棠的朋友給我的。裏麵有若棠留下的資訊和一些檔案。”
陸司晏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些。“你看了？”
“看了一部分。但還需要更多時間來分析。”
“把U盤給我。”
蘇念搖頭。“不行。我不能確定你是站在哪一邊的。”
陸司晏看了她一眼。“你覺得我是站在哪一邊的？”
“我不知道。所以我不能給你。”
沉默。
車子在蘇唸的公寓樓下停下。蘇念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蘇念。”陸司晏叫住她。
她回頭看他。
“小心若梨。”他說。
蘇唸的心跳加速。“為什麽？”
“因為有些事情，你說的對。若棠和若梨確實是雙胞胎。但那場車禍之後，有些事情變了。”他頓了頓，“若梨變了。”
“變成什麽樣了？”
陸司晏沒有回答。他看著前方，目光深邃，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送你上去。”他說。
“不用——”
但他已經下了車。
他們一起走進大樓，上了電梯。蘇念站在電梯的一角，陸司晏站在另一角。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緊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電梯到了。蘇念走出電梯，拿出鑰匙開門。
“晚安。”她說。
“蘇念。”陸司晏又叫住她。
她轉身，看到他站在電梯門口，一隻手擋著電梯門，不讓它關上。
“你彈鋼琴嗎？”他問。
蘇念愣了一下。“什麽？”
“你彈鋼琴嗎？”他重複了一遍。“你聽到肖邦的曲子時，手指沒有動。但你的手指上有繭。那不是普通的繭，是長期按琴鍵留下的。”
蘇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些繭是她用電子琴練了四年留下的。
“我彈電子琴。”她說。“在話劇團的時候，有時候需要自己伴奏。”
陸司晏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改天彈給我聽。”他說。
電梯門關上了。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緊閉的電梯門，心跳如鼓。
她走進公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客廳裏很黑，很安靜。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幾次。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
從客廳深處傳來的，一個很輕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
像是什麽東西在移動。
蘇唸的眼睛猛地睜開。
她沒有開燈。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豎起耳朵。
聲音又來了。這次更清晰一些。是腳步聲。很輕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移動。
這間公寓裏，還有別人。
蘇唸的手慢慢伸向門邊的開關，但她沒有按下去。如果開了燈，她就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她蹲下來，脫下高跟鞋，赤腳站在地板上。然後她慢慢地、無聲地向客廳移動。
她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客廳的輪廓慢慢顯現出來——沙發，茶幾，電視櫃，落地燈。
在落地燈旁邊，有一個黑色的影子。
那個人站在燈旁邊，一動不動，像一個雕塑。
蘇唸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茶幾上的一個重物——一個銅製的燭台。
她握緊燭台，慢慢地靠近那個影子。
三步。兩步。一步。
她舉起燭台，準備砸下去。
然後那個人開口了。
“別動。”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很冷靜。
“你是誰？”蘇念壓低聲音問。
“你應該知道我是誰。”那個女人說。“你看了我的U盤。”
蘇唸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是……沈若棠？”
黑暗中的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不，”她說，“我是沈若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