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蘭答應站出來之後的第三天,蘇念在劇場的化妝台底下翻出了一個舊箱子。
那是若棠的遺物。三個月前,陸司晏讓人從沈家老宅送過來的,一直塞在化妝台下麵,她從來沒有開啟過。箱子裏裝的大多是些雜物——舊照片、筆記本、幾支用了一半的口紅、一條褪色的絲巾。蘇念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放在化妝台上,像在翻看一個陌生人的前半生。
在箱子最底下,她找到了一份病曆。
不是她的,是沈伯遠的。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捲曲,日期是七年前。蘇念本來隻是隨手翻開,但看到第三行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血型:A型。
她盯著那兩個字,腦子裏閃過一道光。她記得自己的血型——AB型。這是她在第一季做身體檢查時知道的,當時醫生隨口說了一句,她沒有在意。但現在,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忽然變得刺眼。
兩個A型血的父母,不可能生出AB型血的孩子。
蘇念坐在化妝台前,手裏握著那份病曆,心跳如鼓。她想說服自己這隻是一個巧合——也許沈伯遠不是她的親生父親,也許她的血型記錄有誤,也許有什麽她不知道的醫學例外。但她知道,這些“也許”隻是安慰劑。真相隻有一個。
她不是沈伯遠的女兒。
門外傳來腳步聲。趙若蘭推門進來,手裏拎著兩杯咖啡,看到蘇唸的臉色,腳步頓了一下。
“怎麽了?”
蘇念把病曆遞給她。趙若蘭接過去,掃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
“沈伯遠的病曆。七年前的。”蘇唸的聲音很平,平得不正常。“我是AB型。兩個A型生不出AB型。”
趙若蘭在她旁邊坐下,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麽辦?”
“去問他。”
“沈伯遠?他現在那個樣子,能回答你嗎?”
蘇念沒有回答。沈伯遠中風後一直住在沈家老宅,由護工照顧。她去過一次,隔著病床看了他一眼,沒有進去。那個曾經掌控一切的男人,癱在床上,嘴角流著口水,眼神渾濁,像一條被曬幹的魚。她不知道自己該恨他還是該可憐他。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但總得有人告訴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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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蘇念接到了方律師的電話。
距離上一次見麵已經過去了快一週。方律師的聲音聽起來更啞了,像砂紙磨過玻璃。
“蘇小姐,我有東西要給你。”
“什麽?”
“地址我發給你。一個人來。”
電話結束通話了。蘇念看著螢幕上的地址,是一個她從沒去過的地方——城市西郊的一個小鎮,坐公交要一個半小時。
趙若蘭從她身後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你不能一個人去。”
“他說一個人。”
“他說你就聽?”趙若蘭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上次你一個人去東郊倉庫,差點變成實驗品。這次又要一個人去?”
蘇念沉吟了一下。“那你陪我。到了之後你在外麵等我。”
趙若蘭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妥協了。“行。但如果你一個小時不出來,我就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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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叫柳溪,名字很好聽,實際上不過是一條破舊的街道和兩排灰撲撲的樓房。方律師給的地址是一家茶館,在一條巷子的最深處,門臉很小,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了。
蘇念讓趙若蘭留在街對麵的便利店裏,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茶館裏麵比外麵看起來大一些。幾張八仙桌,幾把太師椅,牆上掛著發黃的山水畫。角落裏坐著一個男人,穿著深色的夾克,帽子壓得很低。看到蘇念進來,他抬起頭。
方律師瘦了很多。上一次見麵,他還是那個穿著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職業律師。現在他坐在那裏,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眼眶凹陷,顴骨突出,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
“坐。”他說。
蘇念在他對麵坐下。桌上有一壺茶,已經涼了。
“方小晚呢?”蘇念問。
“送走了。去了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方律師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不自覺地敲著桌麵。“她媽媽也走了。陸鴻淵找不到她們了。”
“那你呢?”
“我還有事沒做完。”
方律師從夾克內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推到蘇念麵前。信封很厚,沉甸甸的。
“這是什麽?”
“陸鴻淵的合夥人名單。所有給他投過錢、幫他打過掩護、從他手裏買過實驗資料的人。十幾個名字,每一個都有詳細的記錄。”
蘇唸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你從哪裏拿到的?”
“這些年,我替他處理了所有的法律事務。合同、協議、資金往來——每一份檔案我都經手。我知道他的每一個合夥人,每一個保護傘,每一個見不得光的交易。”方律師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蘇念能聽到。“這些是我留的底。原本是用來保命的。但現在……”
他沒有說下去。
“現在怎麽了?”
“現在,陸鴻淵知道是我把資料給你的。他知道我背叛了他。”方律師抬起頭,看著蘇念。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一個已經接受了判決的人。“他不會放過我。所以這些名單,在我手裏沒用。在你手裏,也許能派上用場。”
“你為什麽不交給警方?”
方律師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苦,很澀。“我交過。三年前,若棠還活著的時候,我就把一部分證據交給了警方。然後那些證據就消失了。經辦案件的警察被調走了,接手的人說沒有找到任何記錄。”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你找我是因為……”
“因為你不是警方,不是媒體,不是任何會被他控製的人。你是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他控製不了你。”
蘇念把信封收進包裏。“還有別的事嗎?”
“有。”方律師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給她。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三十歲左右,圓臉,大眼睛,看起來很普通。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病號服,坐在一張椅子上,目光呆滯地看著鏡頭。
“她叫薑禾。”方律師說。“她是陸鴻淵最後一個實驗品。若棠死後,他把若棠的記憶全部移植到了她的大腦裏。”
蘇唸的心跳加速。“她在哪裏?”
“安康療養院。但療養院被查封之後,她被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哪裏?”
方律師停頓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個人可能知道。”
“誰?”
“陸司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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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茶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蘇念站在巷口,看著街對麵的便利店。趙若蘭坐在窗邊,手裏捧著一杯關東煮,正透過玻璃窗看著她。
蘇念走過去,在趙若蘭旁邊坐下。
“拿到了什麽?”
“一份名單。陸鴻淵的合夥人。”蘇念把信封從包裏拿出來,放在桌上。“還有一條線索。薑禾——若棠的記憶體——被轉移了。方律師說陸司晏可能知道她在哪裏。”
趙若蘭看著那個信封,沒有伸手去碰。“你信他?”
“不信。但他說的是真話。我能感覺到。”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相信直覺了?”
蘇念想了想。“也許是那些不屬於我的記憶在幫我。若棠相信過他。若棠把U盤交給了他。若棠不會信任一個完全不值得信任的人。”
趙若蘭沉吟片刻。“那你打算怎麽辦?”
“先去找陸司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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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司晏不在公寓。
蘇念站在那扇深灰色的大門前,按了三次門鈴,沒有人應。她拿出手機,撥了他的號碼,響了兩聲就進了語音信箱。
“陸司晏,我是蘇念。我有事找你。看到訊息回我。”
她結束通話電話,站在走廊裏,不知道下一步該去哪裏。
手機響了。不是陸司晏,是何苗。
“蘇念,你看到新聞了嗎?”
蘇唸的心跳加速。“什麽新聞?”
“安康療養院的報道,發了。不是我的那篇,是另一家媒體。他們拿到了和我們一樣的資料,今天早上發的。現在已經轉了幾萬次了。”
蘇念開啟擴音,點開何苗發來的連結。標題很直接:《獨家:安康療養院背後的非法人體實驗》。報道裏引用了部分實驗記錄,點了幾個名字,但沒有提陸鴻淵。
“這是你幹的?”蘇念問。
“不是。但我知道是誰。”何苗的聲音有些興奮,“是之前那個被打的記者。他從醫院出來後,直接去了另一家報社,把稿子發了。他不怕死。”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他叫什麽名字?”
“周遠。你認識?”
“不認識。但我想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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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遠住在醫院裏。
蘇念和趙若蘭趕到的時候,他正半靠在床上,左手打著石膏,臉上纏著紗布,右手在膝上型電腦上打字。看到她們進來,他抬起頭,用沒受傷的那隻眼睛看了她們一眼。
“你們是誰?”
“我是蘇念。這是趙若蘭。何苗的朋友。”
周遠的表情變了一下。“何苗?那個拿到資料的記者?”
“對。”
“她為什麽不自己來?”
“她怕連累你。”蘇念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你的報道我看了。你寫的那些名字,那些實驗記錄,都是從哪裏來的?”
周遠合上電腦,靠在枕頭上。“和你們一樣的來源。有人匿名發到我郵箱裏的。”
“什麽時候?”
“三天前。我被打的那天晚上。”
蘇念和趙若蘭對視了一眼。蘇念想到方律師——他坐在茶館角落裏,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說“我還有事沒做完”。也許方律師不隻把資料發給了周遠一個人。
“你知道是誰發的嗎?”蘇念問。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個發郵件的人,要麽是陸鴻淵身邊的人,要麽是已經不怕死的人。”他頓了頓,“因為這份資料一旦公開,發郵件的人也會被盯上。”
“你的報道發出來之後,有人聯係你嗎?”蘇念問。
周遠沉默了一會兒。“有。今天下午,我接到了一個電話。一個女人。她說她叫王秀蘭,說她丈夫在名單上。她想告訴我更多。”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說什麽了?”
“她說,她願意站出來。願意麵對鏡頭,說出她丈夫的事。”周遠看著蘇念,那隻沒受傷的眼睛裏有一種光。“如果她願意站出來,就會有更多的人願意站出來。一個接一個。到時候,陸鴻淵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壓不住。”
蘇念坐在那裏,聽著病房裏儀器發出的滴滴聲,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心裏慢慢成形。不是希望,是決心。
“你能幫她嗎?”蘇念問。
“能。但需要時間。我的傷至少要養兩周。”他看了看自己打著石膏的左手,苦笑了一下。“不過寫稿子不需要兩隻手。”
蘇念站起來。“我讓何苗聯係你。她手裏有更多的資料,還有王秀蘭的聯係方式。”
“好。”
蘇念走到門口,又回頭。“周遠,你不怕嗎?”
周遠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怕。但我更怕什麽都不做。我當了十五年記者,見過太多沒人管的爛事。這一次,我不想再當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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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蘇念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忽然覺得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藏住無數秘密;但也很小,小到幾個普通人就能撬開一條裂縫。
“下一步呢?”趙若蘭問。
“去找陸司晏。必須找到他。”
蘇念又撥了一次陸司晏的號碼。這次,電話通了。
“你在哪裏?”蘇念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以為訊號斷了。
“我在老宅。”陸司晏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沈家老宅。”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去那裏幹什麽?”
“我父親在這裏。”
蘇唸的腦子裏閃過一道光。“陸鴻淵在沈家老宅?”
“對。他來找沈伯遠了。他說……有些事需要當麵了結。”
“你別動。我馬上過來。”
蘇念結束通話電話,拉起趙若蘭。“走。去沈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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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老宅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城堡。
蘇念來過這裏兩次。第一次是扮演若棠參加家族聚會,第二次是深夜潛入若棠的房間。每一次,這棟房子都給她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像有什麽東西藏在牆壁裏,等著破出來。
這一次,壓迫感更重了。
大門沒有關,留著一道縫。蘇念推開門,走進去。客廳裏沒有開燈,隻有走廊盡頭的一盞壁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傢俱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一群蹲伏的野獸。
“陸司晏?”蘇念喊了一聲。
沒有回答。
她沿著走廊往裏走,經過客廳,經過餐廳,經過樓梯口。壁燈的光照在她腳前,形成一個搖晃的光圈。趙若蘭跟在她身後,腳步聲很輕。
在書房門口,蘇念停下了。
門半開著,裏麵有光。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裏亮著一盞台燈。陸司晏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他的父親陸鴻淵坐在書桌後麵的椅子上,雙手放在扶手上,姿態放鬆,像一個在自己家裏的主人。
但這裏不是他的家。這裏是沈伯遠的書房。
沈伯遠也在。他坐在輪椅上,被推到書桌旁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他的頭歪向一邊,嘴角掛著口水,眼睛半閉著,不知道是醒著還是睡著了。
“你來晚了。”陸鴻淵看著蘇念,嘴角微微上揚。“不過正好,故事還沒講完。”
蘇念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什麽故事?”
陸鴻淵轉過頭,看著輪椅上的沈伯遠。“這個故事,應該由他來講。但他說不了話了。”他站起來,走到沈伯遠旁邊,一隻手搭在輪椅的靠背上。“所以我來替他講。”
“講什麽?”
“講你的身世。”
蘇唸的手指收緊。
陸鴻淵看著蘇念,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你不是沈伯遠的女兒。你的母親在嫁給他之前,懷了別人的孩子。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沈伯遠知道這件事。他知道你不是他的骨肉。”
蘇念沒有說話。這些她已經在若棠的視訊裏聽過,在血型的矛盾中確認過。但從陸鴻淵嘴裏說出來,感覺不一樣。像一把刀,不是從正麵刺過來的,是從背後。
“那場車禍,不是意外。”陸鴻淵繼續說。“是沈伯遠安排的。他想讓你消失。但他的女兒開了那輛車。”
蘇唸的手在發抖。
“若棠替你承受了那一切。她受了重傷,腦子出了問題。我把她關在療養院裏,不是為了害她,是為了保護她。因為如果她不消失,沈伯遠不會罷手。”
“保護她?”蘇唸的聲音冷得像冰。“你把她關在地下室裏,給她吃藥,提取她的記憶,這叫保護?”
陸鴻淵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你不信我。沒關係。但你問問你自己——如果我沒有把她關起來,她能活多久?沈伯遠不會讓她活著。他知道她知道了真相。一個知道父親想殺自己妹妹的女兒,留著她,就是留著一個定時炸彈。”
“所以你替沈伯遠拆了那顆炸彈?”
“我替我自己。”陸鴻淵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我需要若棠。她的身體對記憶移植有天然的適配性。她是除了你之外,唯一一個成功案例。”
“所以你對她的‘保護’,隻是為了利用她。”
陸鴻淵沒有否認。他走回書桌前,拿起一個銀色的盒子——和蘇念在東郊倉庫見過的那個一模一樣。
“這是我妻子的記憶。”他說。“三十年了。我試過無數種方式想讓她活過來。若棠是我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但她死了。她選擇了死。”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了蘇唸的方向。
“現在,這個沒用了。我放棄了。”
蘇念看著那個盒子,沒有伸手。“你放棄了,但那些死了的人不會活過來。周明遠不會,林月不會,若棠不會。”
陸鴻淵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他最終說。“他們不會。但我會記住他們。”
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經過蘇念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方遠山給你的那份名單,是真的。每一個名字,每一筆交易,都是真的。”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遞給蘇念。“這是完整的。比他的更完整。”
蘇念接過U盤,握在手心裏。
“為什麽給我?”
“因為你說過,記住一個人的方式,不是通過資料,是通過故事。”他看著蘇念,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裏有一種蘇念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溫柔,不是悔恨,是一種疲憊的、終於放下的釋然。“也許,是時候讓別人來講這個故事了。”
他走了出去。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書房裏隻剩下蘇念、趙若蘭、陸司晏,和輪椅上半死不活的沈伯遠。
陸司晏從窗邊走過來,看著蘇念手裏的U盤。
“你打算怎麽做?”
蘇念把U盤收進口袋。“先把王秀蘭的故事講出來。然後是周明遠,然後是林月,然後是若棠。一個一個地講。讓所有人都知道。”
“然後呢?”
“然後,看那些名字的主人,還能不能睡得著覺。”
陸司晏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我幫你。”他說。
蘇念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還是那麽平靜,但眼底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溫暖,是決心。
“你父親呢?”蘇念問。
“他會去自首。”
“你信?”
“不信。但這是他自己說的。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但至少,他給了你這個。”陸司晏看了一眼蘇念手裏的U盤。“這比他的自首有用。”
蘇念把U盤握緊了一些。
輪椅上的沈伯遠動了一下。他的眼皮顫了顫,像是想睜開眼睛,但沒有睜開。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像是什麽名字的殘骸。
蘇念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出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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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劇場的路上,蘇念一句話也沒有說。
趙若蘭開著車,時不時看她一眼,但也沒有說話。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光影在蘇唸的臉上交替明滅。
“你還好嗎?”趙若蘭終於開口。
“不知道。”蘇唸的聲音有些啞。“我找到了親生父親是誰的答案,但那個答案隻是告訴我,我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我還是不知道我是誰。”
“你是誰,不是由你的父親決定的。”
蘇念轉過頭,看著趙若蘭。路燈的光照在趙若蘭臉上,她的表情很認真。
“你以前是若棠的替身,現在是蘇念。你有一個劇場,有一群願意幫你的人,有一台你自己寫的戲。這些東西,和你父親是誰沒關係。”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我演了三年的瘋子,你以為我隻會哭?”
蘇念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車子在劇場門口停下。蘇念下車,站在台階上,看著夜空。雲層散了一些,露出幾顆星星。
“趙若蘭,”她說,“明天,我們去見周遠,一起把王秀蘭的故事寫出來。然後去找下一個。一個一個來。”
“好。”
“然後,我們去找薑禾。”
趙若蘭看著她。“你知道她在哪裏?”
“不知道。但方律師說陸司晏可能知道。明天我去問他。”
“如果陸司晏也不知道呢?”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那就去找方律師。他一定知道更多。”
“你信他?”
“不信。但他說過,他還有事沒做完。也許這件事,就是幫我們找到薑禾。”
趙若蘭點了點頭。“明天,我陪你去。”
她們走進劇場。黑暗中,五十把紅色的折疊椅安靜地排列著。蘇念沒有開燈,摸黑走上舞台,在舞台邊緣坐下來,雙腿懸空晃蕩著。
趙若蘭在她旁邊坐下。
“蘇念,”趙若蘭說,“你覺得陸鴻淵真的放棄了嗎?”
蘇念想了想。“不知道。也許放棄了,也許沒有。但至少,他把U盤給了我。那些名字,那些證據,現在在我手裏。不管他放不放棄,我們都不會放棄。”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們不是一個人了。”
趙若蘭笑了。那個笑容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蘇念能感覺到。
她們坐在舞台邊緣,在黑暗中,誰也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天空,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