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溫婉就輕手輕腳起了身。
主臥的門被她無聲合上,隔絕了另一側房間裏沈知珩的氣息。昨夜玄關的對峙還曆曆在目,他眼底的慌亂與悔意,她不是沒看見,隻是心早已冷透,再掀不起半分波瀾。
她不想與他有任何周旋,拿上包便徑直出了沈宅。早就訂好的最早一班飛往b市的機票,正等著她。
飛機平穩落地,溫婉打車直奔那條藏在記憶深處的老街。
母親留下的裁縫鋪,安安靜靜地立在這裏,這麽多年,從未變過。
木門半掩,推開門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空氣中彌漫著布料特有的柔軟香氣,還有老舊縫紉機淡淡的機油味。牆上掛著幾件半成品的旗袍,櫃台上攤著母親生前常用的軟尺、粉餅和針線笸籮,每一處都藏著她從小到大的迴憶。
這裏對她來說從不是一間普通的鋪子,是她整個童年。
小時候母親忙著做活顧不上她,她便整日泡在鋪子裏,從記事起就在布料堆裏打滾,張媽也一直在這兒幫工,看著她一點點長大。
指尖輕輕撫過冰涼光滑的桌麵,溫婉的思緒不自覺飄迴了小時候。
那時候她還沒到櫃台高,總愛搬著小小的竹凳,安安靜靜守在母親身邊。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布料上,浮起細細的絨毛。母親踩著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響連綿不絕,針腳細密整齊,像把歲月都縫得安穩溫柔。
張媽就在一旁幫忙熨燙、剪線,時不時塞給她一塊小點心,怕她坐著無聊。
她總愛伸手去摸那些軟乎乎的棉布、絲滑的緞麵,母親也不攔著,隻是笑著把鋒利的剪刀挪遠。偶爾她鬧著要穿新裙子,母親便隨手拿起一塊碎花布,比在她身上比劃,低頭在布料上輕輕畫粉線。
“婉婉乖,等媽媽縫好,你就是最漂亮的小姑娘。”
晚上睡前,母親會把做好的小裙子放在她枕邊,她能抱著新衣服開心一整夜。母親總一邊給她理好衣領,一邊輕聲說:“以後婉婉也要守著這間鋪子,做喜歡的衣裳,過輕鬆自在的日子,不用看誰臉色,不用受半點委屈。”
那時候她聽不懂後半句,隻覺得有媽媽在,有張媽在,有這間鋪子在,就什麽都不用怕。
想到這裏,溫婉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微涼的木桌麵上,暈開一小點濕痕。
後來母親走了,溫家垮了,她為了還債嫁入沈家,困在金絲籠裏三年,受盡委屈與冷漠,連拿起針線都成了奢侈。母親當年最簡單的心願,她竟一樣都沒能活成。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想哭出聲,可眼淚卻越落越兇,肩膀微微發顫。
在這個隻有她一個人的裁縫鋪裏,她終於不用再強裝堅強,不用再冷漠克製。
“婉婉小姐……”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蒼老又心疼的輕喚。
張媽端著剛泡好的熱茶從裏屋走出來,看見她掉眼淚,連忙放下杯子走過來,伸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怎麽哭成這樣,是不是在那邊受委屈了?”
張媽是看著她長大的,什麽都知道,卻又什麽都不多問,隻一味地心疼她,“沒事了,迴來了就好,鋪子還在,張媽也還在。”
溫婉再也繃不住,靠在張媽肩上輕輕抽噎,像小時候受了委屈那樣。
這裏是母親留給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唯一想拚命守住的東西。
她拿出手機,給謝辭遠發了條訊息,告知自己已經到了鋪子裏。政策相關的事宜他還在幫她跟進,兩人約好稍後再聯係細節。
等情緒漸漸平複,她慢慢走在鋪子裏,指尖拂過一件件舊物,像是在和年少的自己,和記憶裏的母親,悄悄對話。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絲毫沒有察覺,一場風暴正在另一座城市悄然醞釀。
沈宅書房。
沈知珩一夜未閤眼,天亮後得知溫婉一早就離開了家,查過行程才知道,她竟一聲不吭,買了最早的航班飛去了b市。
去了那間裁縫鋪。
男人坐在真皮椅上,指尖死死攥著手機,指節泛白,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他清楚b市對她意味著什麽,更清楚謝辭遠正在那邊幫她處理鋪子的事。
一股難以遏製的妒意與恐慌,狠狠攥住了他的心髒。
他知道,溫婉是真的在一點點逃離他,奔向沒有他的生活。
既然溫柔留不住,既然退讓沒用,那他不介意用更極端的方式,把她重新拉迴自己身邊。
誰也別想,把他的溫婉,從他身邊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