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沈念被手機震醒。
她迷迷糊糊摸過來,螢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已經響了很久。她猶豫了一下,按了接聽鍵。
“沈念。”是周放的聲音,很低,像怕吵醒什麽人,“傅總出事了。”
她的睡意一下子沒了。“什麽事?”
“從公司樓梯上摔下來了。現在在急診室。他不讓給你打電話,但我……”周放停了一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她坐起來,心跳得很快。“嚴重嗎?”
“輕微腦震蕩,胃沒事。醫生說觀察一晚就行。但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她握著手機,坐在黑暗裏,很久。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她深吸一口氣。“哪個醫院?”
周放報了地址。她掛了電話,坐在床上,盯著那道細細的光線。腦子裏全是周放的話——“從公司樓梯上摔下來了”,“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她起床,換衣服。動作很輕,怕吵醒陸時晏。但走到門口的時候,客廳的燈亮了。
陸時晏站在走廊那頭,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頭發有點亂,眼睛還帶著睡意。“又要去醫院?”
她點點頭。
他走過來,從鞋櫃上拿起車鑰匙。“我送你。”
“不用——”
“淩晨兩點,你一個人打車?”他看著她,語氣很平靜,但眼睛裏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我送你。”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跟著他下樓。
車開了。街道上空空蕩蕩,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她靠著椅背,看著窗外,腦子裏全是那些年的畫麵——她一個人去醫院,一個人簽手術同意書,一個人在急診室裏等天亮。那時候他在哪?在辦公室,在家裏,在柳依依身邊。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現在輪到他了。
“念念。”陸時晏開口。
她轉過頭。
“你還是很在乎他。”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不知道。隻是聽到他出事,心裏會慌。”
他沒說話。車停在醫院門口,她下車,他也下來了。他站在車旁邊,看著她。“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她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出一個溫柔的輪廓。她想說點什麽,但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點點頭,轉身往醫院裏跑。
急診室在二樓。她找到病房的時候,門開著。傅承衍躺在病床上,額頭上纏著紗布,手背上紮著針,旁邊掛著點滴。他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嘴唇幹裂,和平時那個永遠從容不迫的人判若兩人。周放坐在旁邊,看見她,站起來。
“怎麽樣了?”她壓低聲音。
“輕微腦震蕩,胃沒事。”周放也壓低聲音,“醫生說觀察一晚就行。”
她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心裏有什麽東西擰了一下。“他怎麽會在公司?不是讓他好好養著嗎?”
周放歎了口氣。“勸不住。這幾天天天待到半夜,說回家也睡不著。”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沈念,他這樣下去,身體受不了。”
她沒說話。
“我知道不該給你打電話,”周放說,“但他昏迷的時候,一直叫你的名字。”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張臉,很久。想起那些年她一個人住院的時候,從來沒有人在旁邊守著。現在他住院了,她來了。不是因為他值得,是因為她做不到像他那樣冷漠。
周放站起來。“我先出去,你陪他一會兒。”
門關上了。病房裏隻剩下兩個人,和儀器滴滴答答的聲音。她坐在床邊,看著他額頭的紗布,看著他手背上的針,看著他閉著的眼睛。
“沈念。”他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愣了一下。“你沒睡?”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睡著了,又醒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你來了。”
她點點頭。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周放又給你打電話了?”
“嗯。”
“對不起。我說過不打擾你,又食言了。”
她看著他,很久。“傅承衍,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他沒回答。
“醫生說了讓你好好養著,你半夜兩點還在公司。你是不是覺得死了也沒人管?”
他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有人管嗎?”
她愣住了。
“你會管嗎?”他問,聲音很低。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看著她,等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算了,不問了。”
她坐在那裏,看著他的臉。蒼白,消瘦,額頭上纏著紗布。她想起那些年,他從來不會問這種話。他是傅承衍,是那個永遠冷靜、永遠從容、什麽都不在乎的人。現在他躺在這裏,問她“你會管嗎”,像一個害怕被拋棄的孩子。
她想起那些年,她也是這樣,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等著誰來問一句“你還好嗎”。但沒有人來。現在他問了。太晚了。但她還是回答了。
“會。”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
“但不是因為我還喜歡你。”她說,“是因為我做不出你那樣的事。”
他看著她,很久。然後他說:“謝謝。”
她站起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沈念。”他叫住她。
她停住,沒回頭。
“那本書,你看完了嗎?”
她愣了一下。那本深藍色封麵的散文集,她放在床頭櫃上,每天晚上翻幾頁,看得很慢。“還沒有。”
“看到哪了?”
“第三章。”
他沉默了一下。“第三章寫的是離別。”
她回頭看他。他躺在那裏,看著她,嘴角有一個很淡的笑。“那篇寫得很好。你可以多看幾遍。”
她站在那裏,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她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冷漠,不是距離,是一種溫柔的、亮著的光。
她轉身推門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燈光白得刺眼。她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靠著牆,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他的臉——蒼白的,消瘦的,問她“你會管嗎”,說“第三章寫的是離別”。
手機震了。她低頭看,是陸時晏的訊息。“出來了嗎?”
她打字:“嗯。”
走出醫院大門,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陸時晏站在車旁邊,看見她,走過來。
“還好嗎?”
她點點頭。
他看著她,沒問她哭了沒有,也沒問她說了什麽。隻是拉開車門,讓她上車。
車子駛出醫院,天慢慢亮了。她靠著椅背,看著窗外。
“陸時晏,”她開口,“他問我,那本書看到哪了。”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然後呢?”
“我說第三章。他說那章寫的是離別。”
陸時晏沒說話。
“他讓我多看幾遍。”
車停在樓下。她下車,他也跟著下來。
“念念。”他叫住她。
她回頭。
他站在晨光裏,看著她。“那本書,你願意看多少遍都行。但別讓他替你決定。”
她看著他的眼睛,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擰。她點點頭,轉身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床上,拿出那本深藍色封麵的散文集,翻到第三章。標題是《告別》。她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她合上書,放在床頭櫃上。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那本書的封麵上,深藍色的底,銀色的字,閃著光。
她拿起手機,開啟深海的對話方塊。
“第三章我看完了。”
傳送。對方秒回。“好看嗎?”
她打字:“好看。”
他回:“那就好。”
她放下手機,躺到床上。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夢裏,她坐在咖啡館裏,對麵坐著一個人。不是傅承衍,也不是陸時晏,是一個看不清臉的人。那個人問她,你選好了嗎?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然後她醒了。
窗外陽光正好。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八點。深海的對話方塊裏,多了一條新訊息。
“今天陽光很好。適合看書。”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後她起床,拿起那本書,翻到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