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晚上七點,沈念站在一棟寫字樓下麵,手裏攥著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
“她說”節目的錄製地點在十七樓。她抬頭看了一眼,整棟樓燈火通明,不知道哪一扇窗是那個錄音棚。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電梯裏隻有她一個人。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五、八、十一、十四、十七。電梯門開啟,是一條走廊,兩邊都是門。她按照紙條上的指示,走到1708室門口,敲了三下。
門開了。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女生探出頭來,看見她,眼睛一亮。
“Silence老師?快進來快進來!”
她被拉進去,門在身後關上。
裏麵是一個小小的錄音棚,隔音牆,話筒,耳機,調音台,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裝置。幾個工作人員在忙活,看見她進來,都抬頭看了一眼。
“我是小鹿,之前跟你聯係的。”那個戴眼鏡的女生拉著她往裏走,“你先坐,喝點什麽?水?咖啡?”
“水就好。”沈念說。
小鹿遞給她一瓶水,然後指著旁邊一個人說:“這是我們主持人,蘇染。今晚她采訪你。”
蘇染走過來,笑著伸出手。她三十歲左右,短發,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笑起來很溫暖。
“Silence你好,我是蘇染。你的文章我看了,寫得真好。”
沈念握住她的手,有點緊張:“謝謝。”
“別緊張,”蘇染拍拍她的肩,“咱們就隨便聊聊天,像朋友那樣。你戴麵具,觀眾看不到你的臉,放心。”
沈念點點頭,從包裏拿出那個黑色麵具,戴上。
小鹿在旁邊看了看,豎起大拇指:“挺酷的。”
一切準備就緒,她坐在話筒前,蘇染坐在對麵。燈光調暗,隻有兩盞暖黃色的燈亮著,照在兩個人身上。
導演喊了一聲:“開始。”
蘇染對著話筒,聲音溫柔又清晰。
“大家好,歡迎來到‘她說’,我是蘇染。今天我們的嘉賓,是最近很火的那篇《影子》的作者——Silence。”
她轉向沈念。
“Silence,歡迎你。”
沈念點點頭,聲音有點緊:“謝謝。”
“別緊張,”蘇染笑了一下,“我們先從那個故事聊起。你是怎麽想到要寫《影子》的?”
沈念沉默了幾秒。
怎麽想到的?
她想起那個失眠的夜晚,想起那個八平米的出租屋,想起手機裏那些麵試不通過的通知,想起自己不知道該往哪走的那一刻。
“因為……”她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因為那些話在心裏憋太久了。”
蘇染點點頭:“能具體說說嗎?”
沈念深吸一口氣。
“有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影子。我在一個人身邊待了三年,他淩晨三點發訊息,我淩晨三點回。他生病,我半夜去藥店。他心情不好,我就安靜地躲開。三年,我記得他所有習慣,所有喜好,所有禁忌。但他不知道我生日是哪天。”
她頓了頓。
“後來我離開了。走的那天,我問他,你知道我生日是哪天嗎?他答不上來。”
錄音棚裏很安靜,隻有她自己的聲音在回蕩。
蘇染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一刻你是什麽感覺?”
沈念想了想。
“那時候我以為我會哭。”她說,“但我沒有。我隻是覺得……輕了。像有什麽東西從身上卸下來了。”
蘇染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謝謝你願意說出來。”
沈念沒說話。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她們聊了很多。聊孤獨,聊付出,聊那些不被看見的時刻,聊離開之後的感受。沈念說著說著,發現那些原本堵在胸口的東西,一點一點化開了。
原來說出來是這種感覺。
原來被聽見是這種感覺。
錄完節目,已經九點多。她摘下麵具,小鹿遞過來一瓶水。
“Silence老師,你太棒了!”小鹿眼睛亮亮的,“你說話的時候,我們好幾個同事都聽哭了。”
沈念愣了一下,不知道說什麽。
蘇染走過來,拍拍她的肩。
“你的故事很有力量。”她說,“會讓很多有類似經曆的人覺得,原來不是我一個人這樣。”
沈念看著她,眼眶有點熱。
“謝謝。”她說。
走出寫字樓,外麵下起了小雨。她站在門口,看著雨絲落在路燈下,細細的,密密的,像一層薄紗。
手機響了,林小夏的訊息。
“錄完了?怎麽樣?”
她打字:“錄完了。”
林小夏秒回:“緊張嗎?”
她想了想,回:“一開始緊張,後來就好了。”
林小夏發了一串加油的表情包,然後說:“什麽時候播?”
她回:“下週。”
林小夏:“到時候我第一個看!”
她笑了一下,把手機揣進口袋,走進雨裏。
地鐵站不遠,走路十分鍾。她沒帶傘,頭發淋濕了一點,但沒覺得冷。雨打在臉上,涼涼的,很舒服。
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她換了衣服,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節目錄完了。
下週就要播了。
會有人看到嗎?
會有人認出她嗎?
她不知道。
但至少,那些話說出來了。
手機又響了。是那個約稿平台的編輯。
“Silence老師,聽說你去錄節目了?太牛了!”
她回:“你怎麽知道?”
對方發了一個得意的表情包:“我們和‘她說’有合作,他們跟我們說過。”
她愣了一下,然後回:“哦。”
對方又說:“播出的時候我們平台會幫忙宣傳的,你放心。”
她回:“謝謝。”
放下手機,她閉上眼睛。
腦子裏還是那些畫麵——錄音棚的燈光,蘇染的眼神,自己說出來的那些話。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下週。
等節目播出。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後悔。
但已經做了,就不想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金黃。
她爬起來,洗漱,吃早餐,然後開啟電腦。
有新訊息。
是那個“她說”節目的工作人員發來的,說節目剪好了,給她看看。
她點開連結,看到了自己。
戴著麵具的自己,坐在那盞暖黃色的燈下麵,對著話筒說話。
她看著螢幕裏的那個人,覺得有點陌生。
那是她嗎?
是,也不是。
那是Silence,不是沈念。
Silence可以說那些話,沈念不可以。
她看完整個節目,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給工作人員回了一條訊息:“挺好的。”
對方回:“那我們就按這個發了,下週二晚上八點上線。”
她回:“好。”
下週二。
還有五天。
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但她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