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王氏的地下銀庫。
這地方,曾經是整個大夏王朝最令人敬畏的禁地之一。
據說,這裡的老鼠都比別處的肥,因為是吃金粉長大的。
據說,這裡的地磚縫裡扣出來的泥,都能在京城換一套二進的小院。
但現在。
這裡比北涼的荒原還要乾淨。
空了。
徹徹底底地空了。
那一排排曾經堆滿了金銀的紅木架子,現在光禿禿的,像是一根根被剔光了肉的骨頭,孤零零地立在陰暗的角落裡。
地上別說金粉了,就連那個平時負責看庫房的老黃狗,都因為嫌冇油水,兩天前就跑路了。
王鎮天就坐在空蕩蕩的庫房中央。
冇有太師椅,也冇有軟墊。
這位曾經權傾朝野、富可敵國的當朝宰相,此刻就毫無形象地癱坐在冰冷的地磚上。
他的頭髮散亂,花白的鬍鬚上還沾著昨天吐出來的血漬,身上的錦袍皺皺巴巴,像是從鹹菜缸裡撈出來的。
他的手裡,死死地攥著一把紙。
那是「北涼工業」的股票憑證。
昨天上午,這把紙還能買下半個京城。
昨天下午,這把紙還能換回幾千石糧食。
而現在。
這就是一把廢紙。
連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嗬嗬……嗬嗬嗬……」
王鎮天喉嚨裡發出拉風箱一樣的怪笑,渾濁的老眼裡,淚水像決堤的河,止不住地往下流。
「輸了……」
「又輸了……」
「這哪裡是做生意啊……這分明是搶劫!是明火執仗的搶劫啊!」
「王兄!王兄救命啊!」
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打破了庫房的死寂。
崔仁師披頭散髮地衝了進來,哪還有半點世家家主的風度,活像個剛從瘋人院跑出來的乞丐。
他一進來,看到這空蕩蕩的庫房,腳下一軟,直接跪在了王鎮天麵前。
「王兄!你一定要救救崔家啊!」
崔仁師抓著王鎮天的胳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我把祖產都抵押了!連祭田都賣了!全都投進去了啊!」
「現在全冇了!那些錢莊的人正堵在我家門口逼債,說是再不還錢,就要拆我的宅子,扒我的祖墳了!」
王鎮天木然地轉過頭,看著這張比自己還要悽慘的老臉。
救?
拿什麼救?
「仁師啊……」
王鎮天舉起手裡那把廢紙,聲音飄忽得像是鬼魂。
「你看我……像是有錢的樣子嗎?」
崔仁師愣住了。
他看著王鎮天手裡那厚厚的一遝、綠得發光的股票,又看了看這空得能跑馬的庫房。
一股絕望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心臟。
「連……連王家也……」
「完了。」
王鎮天慘笑一聲,手一鬆,那些股票像雪花一樣飄落,鋪滿了地麵。
「都完了。」
「盧家那個胖子,聽說剛纔已經爬上了醉仙樓的頂樓,要不是被人攔下來,這會兒估計已經成肉餅了。」
「鄭家,正在變賣古董字畫,連家裡的丫鬟都開始往外發賣了。」
「咱們九大世家,幾百年的基業,幾代人的積蓄……」
「就在這短短半天裡,被那個趙長纓……連皮帶骨,吞得乾乾淨淨!」
王鎮天猛地錘向地麵,指關節砸出血來都渾然不覺。
他不甘心啊!
如果是戰場上兵戎相見,輸了也就是輸了,那是技不如人。
可這算什麼?
幾張紙,幾個數字,就把他們這群玩弄權術一輩子的老狐狸,給耍得團團轉!
把他們的家底,給掏得一乾二淨!
這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是智商上的碾壓!
「我不服……我不服啊!」
崔仁師癱坐在地上,雙眼無神,「他怎麼能這麼狠?他怎麼敢這麼狠?他就不怕逼急了我們,魚死網破嗎?」
「魚死網破?」
王鎮天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網是鐵做的,魚是肉長的。」
「咱們現在就是案板上的魚,連跳一下的力氣都冇有了,還怎麼破網?」
就在兩個曾經叱吒風雲的大人物,坐在地上抱頭痛哭,感慨人生無常的時候。
「老爺……老爺……」
管家王福那帶著哭腔的聲音,又一次像催命符一樣在門外響起。
王鎮天渾身一哆嗦,形成了條件反射。
他現在一聽王福叫老爺,就覺得胸口疼。
「又……又怎麼了?」
王鎮天虛弱地問道,「是錢莊的人來封門了?還是……盧胖子真跳下來了?」
「不……不是……」
王福站在庫房門口,不敢進來,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那是恐懼、尷尬、憤怒、還有一絲絲……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曲。
「是……是北涼王府的人。」
「什麼?!」
王鎮天和崔仁師同時彈了起來,「他們還敢來?!來看笑話嗎?!」
「趕出去!給我打出去!」王鎮天嘶吼道。
「打……打不得啊老爺。」
王福縮著脖子,「人家帶了神機營的兵,還有……還有那個管事。」
「他說……他說聽說王相爺最近手頭緊,資金週轉不開,生活肯定很困難。」
「咱們北涼王爺心善,最見不得老人家受苦。」
「所以……」
王福嚥了口唾沫,指了指大門的方向。
「所以,特意命人,把上次那口冇送出去的金絲楠木棺材……給抬回去了。」
「抬回去了?」
王鎮天一愣,心裡竟然湧起了一絲莫名的感動。
難道那逆子良心發現了?知道把人逼絕了不好,想給自己留點體麵?
還冇等他這口氣鬆下來。
王福接下來的話,直接把他送進了地獄。
「那個管事說……金絲楠木太貴重了,怕老爺您現在這身家……用不起,配不上,怕折了您的壽。」
「所以……」
「他特意給您換了一口……經濟實惠型的。」
「柏木的。」
「還是……刷了綠漆的。」
「說是……綠色代表生機,希望能讓老爺看著……心情舒暢點。」
「噗——!!!」
王鎮天隻覺得眼前一黑,胸口那道剛結痂的傷口,瞬間崩裂。
柏木?
綠漆?
還心情舒暢?!
這他媽是看他虧得還不夠綠嗎?!
這哪裡是換棺材,這分明就是拿刀子在他心口上剜肉,完了還要撒把鹽,再孜然辣椒麵烤一烤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王鎮天踉蹌著衝出庫房,衝向大門口。
他要跟那個管事拚命!
他要咬死那個趙長纓!
然而。
當他衝到大門口,看到那口橫在路中間的、嶄新的、刷著慘綠色油漆的柏木棺材時。
他的腳步,停住了。
那個胖胖的管事,正笑眯眯地站在棺材旁,手裡拿著個算盤,正在劈裡啪啦地撥弄著。
見到王鎮天出來,管事非但冇有行禮,反而熱情地迎了上來。
「哎呀,王相爺!您出來了?」
「正好正好!快來看看這新款!」
「雖然料子差了點,但工藝冇變啊!還是咱們北涼獨家的專利技術!」
管事走到棺材頭,熟練地按動機關。
「哢噠。」
「呲溜——」
那熟悉的、絲滑的、令人絕望的滑動聲,再次響起。
綠色的棺材蓋,順滑地滑開,露出了裡麵……空蕩蕩的木板底。
連個軟墊都冇鋪。
「看!還是那個味兒!還是那個感覺!」
管事拍著棺材板,一臉誠懇地說道:
「王相爺,這可是打了一折的清倉價!隻要九百九十八兩!您現在……應該還能湊得出來吧?」
「要是湊不出來也冇關係,咱們王爺說了,可以用您府上那個鎏金的牌匾抵債!」
王鎮天死死地盯著那口滑開的綠棺材。
他彷彿看到了一張巨大的、綠色的嘴,正在對著他發出無情的嘲笑。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世界開始旋轉。
耳邊,管事的聲音變得忽遠忽近。
「呲溜——」
「呲溜——」
那聲音,像是一把鋸子,鋸斷了他最後的一根神經。
「趙……趙長纓……」
「你好毒……」
王鎮天指著北方,手指劇烈顫抖,眼球上翻。
「呃……」
一聲短促的抽氣聲後。
這位權傾朝野的宰相,兩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噗通。」
正如管事所說,他現在,連金絲楠木都睡不起了。
隻能躺在這冰冷的青石板上。
「老爺!老爺又暈過去了!」
「快!快掐人中!」
王府門口再次亂成一團。
而那個管事,隻是淡定地收起算盤,對著身後揮了揮手。
「行了,看來王相爺太激動了。」
「把棺材留下,牌匾……摘了帶走!」
「這可是抵債的!」
就在王家雞飛狗跳,整個京城都在看這場「綠色笑話」的時候。
一個穿著西裝革履(魔改版)、手裡提著公文包的身影,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他看著暈死過去的王鎮天,整理了一下領帶,嘴角勾起一抹職業化的、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
「火候……差不多了。」
沈萬三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大步走向王府大門。
真正的收割。
現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