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皇已經不在了
……
皇祠。
薑央盤腿坐在溫玉蒲團上，隨手從供案上抓了顆貢桃，張口就咬了下去。
嗯，嘎嘣脆。
像老皇帝死的時候一樣痛快。
趁著四下空無一人，也給了她機會靜心思考。
上輩子她將一生都錯付給了那個男人，卻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這次她腦袋被門擠扁了也不會重蹈覆轍。
回想自己死後，殘魂在大周飄蕩的那幾日——
反倒是龍椅上那個小傀儡為她掉了不少眼淚，最後還將她那副殘破不堪的屍骨送入了自己的皇陵，親自盯著叫人好生安葬。
如今新帝剛滿十六，雖羽翼未豐，好在卻自幼聰慧過人，倒是可以與之共事。
再加上小皇帝對自己死後的態度，可比傅遲那種白眼狼喂得熟。
薑央正想著，卻聽身後傳來一陣有意壓低的說話聲。
“奴婢參見陛下……”
……哦？
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薑央順勢回頭，入目是小片明黃色的衣擺，赤金盤龍懸於縹緲雲端，貴氣不失雅緻。
慕容瑾玉——
大週年輕的新帝。
像名字一樣，少年也許不是個完美的政客，卻是個溫潤至極的君子。
隻是這樣乾淨的人，不適合在吃人不吐骨頭的宮廷裡生存。
“兒給母後請安。”
少年翩翩上前，恭恭敬敬沖薑央行了個親禮，謙卑得全然不像是九五至尊之人。
薑央忙抬手虛扶。
“陛下不必……”
話音未落，腳下卻控製不住一個趔趄。
方纔她翹著二郎腿啃貢桃啃得正起興，聽見動靜忙丟了桃核撲通跪倒，誰料卻歪了幾寸沒碰上墊子，膝蓋重重砸在地上，這會兒正悶痛隱隱。
眼瞧著就要摔倒失儀，身子卻被人穩穩扶住了。
少年的骨節微涼纖細，依稀可以看到淺青色的血管，力道卻並不顯孱弱。
確認薑央穩住了身子，慕容瑾玉乖巧收手，不帶半分冒犯。
“母後進宮後本就虧了調養，這些天來又連日操勞，今夜還需跪上這麼些時辰來為我大周誦經祝念……”
說話間少年眉心緊蹙，麵上的關切和心疼全無半點虛假。
“折騰了一日，母後這會兒怕是餓了吧？來，快吃些東西墊墊肚子……”
話音未落，慕容瑾玉便沖後方擺了擺手，幾個提著食匣的宮人魚貫而入。
嗅到了食匣中散出的香氣，薑央不禁愣怔一瞬。
這小子大半夜到皇祠來，她還以為是他聽到了自己幽會傅遲的風聲，專程來逮人的。
誰承想……
竟隻是為了給她送口吃食。
不消片刻，宮人已將飯菜擺上了桌。
薑央略略掃視一圈，竟都是她往日愛吃的，本就空乏的腹部瞬間開始叫囂。
雖眼饞胃饞，心下卻多少有些顧慮。
“陛下……”薑央吞了口口水，欲言又止，“這樣……實在不合規矩。”
依著老皇帝立下的宮規，入祠禱祝之人需整日滴水不進，如此纔可彰顯誠意。
她既非新帝生母，亦不曾與先帝共枕，本就名不正言不順，如今自當步步謹慎，萬不能輕易落了話柄在外人之手。
誰料慕容瑾玉卻不為所動，甚至將她最愛吃的那道灌湯蝦球往這邊推了推。
“規矩，那都是父皇在時定下的，可如今……”
少年眼尾含笑，語氣淡雅，眉宇間卻帶著似有若無的逼視意味。
“父皇已經不在了。”
薑央愣了。
記憶中的慕容瑾玉一直聽話乖巧，能為先帝在佛堂徹夜誦經祈福數月，其孝心與不爭早為滿朝稱讚。
這是薑央第一次在他的眼底看到這種情緒——
野心。
慕容瑾玉這般反應，幾乎是在明晃晃告訴她，他覬覦著自己父皇的江山，一直都是。
被這小子的反常弄得莫名不自在，薑央索性沒再多說什麼，坐下來接過了碗筷。
不得不承認，慕容瑾玉確是個極心細之人。
她入宮不過半載，同他有接觸也是在先帝駕崩之後這幾月裡，他卻能精準把控她偏好的口味。
這一頓吃得薑央心滿意足，捂著肚子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自然也沒能看見少年緊盯自己的目光。
縱容寵溺，又儘是滿足。
人在吃飽喝足後總是容易犯困，薑央養神半晌早已昏昏欲睡，卻還不得不硬撐著。
因為慕容瑾玉顯然沒打算走。
像是全然不曾察覺薑央的睏意，少年淺笑如春風，自顧自提議著。
“夜色深長，母後一人在此百無聊賴，恰好兒今夜亦無事，不若留下來與母後解悶。”
一聽這話，薑央心下頓時叫苦不迭。
什麼百無聊賴，她有聊賴啊有聊賴……
這小子早早走了，她還能趁無人偷懶睡個大覺，留下來可真得讓她認真跪上一夜祈福了。
雖無奈，到底架不住他堅持，薑央也隻得妥協。
果不其然——
在溫玉蒲團上跪了沒一會兒，薑央身上的瞌睡蟲便開始作祟，攪弄得人根本睜不開眼。
不知第幾次支撐不住磕頭，麵頰卻被微涼的掌心托住了。
薑央猛地抬眼，正對上少年琉璃似的眸。
笑意淺淡，全無苛責。
“母後困了，不若去歇息吧，”將她的麵頰托起，少年甚懂分寸地收回了手，“已吩咐人將裡間的床鋪收拾好了。”
薑央早已求之不得，這會兒哪還顧得上什麼規矩，隻是嘴上卻還得虛偽兩句。
“可誦經……”
“禱祝而已，有人守著長明燈不滅便好了，”少年含笑打斷她，態度堅決，“兒替母後在此，不會有人敢多嘴。”
語罷主動扶著薑央自蒲團上起身，朝著裡間的方向去了。
薑央屁股剛捱上床褥，後腳便有宮人進來伺候更衣梳洗，慕容瑾玉也甚有分寸地轉身不再看。
抬步出門的前一刻，少年動作微頓。
“母後，好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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