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寧不能平白錯過這次機會,與時聿同行也比出不得府門要好。
大不了到時她找個藉口逃跑就是,待與顧硯之見過麵,回過頭來再向時聿認錯。
想必他也不會同自己計較。
時聿默了默。
他私心裡並不想沅寧在那日出門。
但見沅寧真的動了心思,雙眸亮晶晶地看著自己,隻等著他點頭,突然又不忍駁了她的意。
時聿想了想,看了眼天色道。
“天黑之前,你若能贏我一盤棋,便依你。”
“好。”沅寧眼睛亮閃閃的,一口應下。
眼下還不到午時,離天黑還有很長時間,即便她棋藝不如時聿,十局中也總能僥倖贏一局。
沅寧這麼想著,一開始的時候還是興致勃勃的。
但漸漸,她便覺出不對來。
棋藝之道與她想的完全不一樣,她與時聿實力相差過大,時聿棋風殺伐果斷,而她正如初生牛犢般青澀莽撞,連下三局都落得片甲不留的下場。
沅寧心生沮喪,不滿地瞪了時聿一眼。
此人智謀超人,要贏他一局實在太難。
隻是二人賭局已定,時聿不是輕易食言的人,隻要她今日贏下一局,他定然會答應放自己出門。
沅寧隻能琢磨起旁的辦法。
她對棋藝的確不精通,從前也很少與人對弈,若說經驗與心得,唯有從前在宜州時,顧硯之時常喜歡拉著她一起下棋,象棋,軍棋,他都信手拈來。
顧硯之懂的東西太多,有時連沅寧都覺得他不像個商人,倒像是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富家少爺。
他在棋藝上也甚是精通,還曾評價沅寧下棋直來直去,輕易便讓人看破了心思,而真正的高手下棋,卻是未雨綢繆,走一步看三步。
從前,她便次次都敗在顧硯之的手下。
沅寧回憶起往事,想著顧硯之曾經的言傳身教,不由自主地模仿起了他的棋風。
如此又下了一把,倒還真有成效。
雖然仍舊敗給了時聿,但起碼冇有像前幾次一樣輸得毫無反抗,丟兵卸甲。
“再來一盤。”
沅寧因此生出了些信心,纏著時聿又下了起來。
漸漸的,時聿也覺出些不對來。
他是個經驗老道的棋手,與沅寧對弈的第一局時,他便摸透了她下棋的路數,而一個人的棋風是不會在短時間內有如此大的改變的。
從青澀莽撞,靠向了處心積慮,步步為營。
雖然沅寧模仿的有些拙劣,但他還能從這棋風上找到了些相似的影子。
而且,是他極其討厭的影子。
時聿眼底一暗。
惠文帝喜歡下棋,從前在宮中時興致一起,便喚他和時硯來對弈幾盤。
在棋盤上二人截然不同,他喜歡抽刀斷絲,殺伐果斷,而時硯習慣以退為進,臨深履薄。
憶起往事,時聿心中冷笑。
都說棋風如人,時硯從小便城府極深,不然也不會想出假死隱退,多年後再返京城,爭權奪勢的謀算。
至於他假死的原因,時聿經過多年調查,終於也有了眉目。
原來四年前,惠文帝便有了改立儲君的想法,隻是礙於時硯是他的嫡子,又有容貴妃力保,所以一時未敢當眾提起,事關重大,他隻私下與心腹悄悄商議過幾次,隻是不知為何,這訊息卻被容貴妃一派得知了。
時硯六歲被立為太子,他年長時聿兩歲,當年史書策論也是皇子中的佼佼者,隻是自從時聿開蒙後,他與這個親弟弟比起來卻略顯遜色。
這一切都被惠文帝看在眼中,早就有了改立時聿為儲的想法。
說到底,太子的人選皆在惠文帝的一念之間。
若是時硯什麼都不做,大概隻能等著一道聖旨,宣告他搬出東宮,於是他選擇了以退為進,假死脫身。
惠文帝一時哀慟,倒不能立即立他為儲,怎麼也要到五年祭日再做打算,時硯也有了時間在外籌謀,暗自積蓄力量,隻等著回京這日再與他一較高下。
於是,就有了四年前的太子殯天。
順道將害死太子的臟水潑在自己身上,讓他揹負了多年的罵名,至今惠文帝心中的疑影還未儘消。
這當真是一步好棋。
時聿眸色漸厲,落在手中一子:“叫吃。”
沅寧一愣,自己又輸了一局。
再看窗外,天色已然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