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她躺在密室的榻上,身上蓋著毯子,頭下枕著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是蕭玄夜的膝蓋。她的頭發還是潮的,貼在脖子上,涼絲絲的。她猛地坐起來,腦袋一陣眩暈,眼前發黑,像有無數隻螢火蟲在飛。她扶住榻沿,等那陣暈眩過去。
“別動。”蕭玄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幾分沙啞,“你發熱了。睡了一天一夜。”
沈昭寧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燙得嚇人。指尖碰上去的時候,像摸到了一塊剛從火裏取出來的石頭。她轉頭看向蕭玄夜——他還保持著靠坐的姿勢,纏著繃帶的臉朝向她的方向,一隻手搭在她剛才躺著的位置,手指微微蜷縮,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你怎麽不叫醒我?”
“叫了。你沒醒。”蕭玄夜的語氣很淡,“然後你就開始說胡話。”
沈昭寧心裏一緊:“我說什麽了?”
“你說——”他頓了頓,“‘爹,女兒不孝。’”
沈昭寧沉默了。她低下頭,看見自己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昨天在密道裏被石頭劃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但還有點疼。
“還說了‘沈家的骨頭,一文不值’。”蕭玄夜的聲音低了幾分,“然後一直哭。哭完就退了燒。”
沈昭寧沒有說話。她記不清自己做了什麽夢,但夢裏好像回到了沈家的祠堂。父親站在牌位前,背對著她,她怎麽叫都不回頭。她伸出手去夠他的衣角,夠不到。指尖隻碰到冰冷的空氣。
“你哭的時候,”蕭玄夜忽然開口,手指在榻沿上摸索了一下,像是想碰她的臉,但最終沒有伸出去,“我想幫你擦眼淚。但我看不見。”
沈昭寧的手指微微收緊,攥著毯子的邊角。毯子是他蓋過的,還有他身上的藥味。
“所以我就聽著。”他說,“聽著你哭,聽著你說胡話,聽著你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他靠在榻上,聲音很輕。
“以後,別一個人扛了。”
沈昭寧抬起頭,看著他纏著繃帶的臉。繃帶纏得很整齊,是她昨天換的。她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你父親不會怪你。”蕭玄夜說,“因為你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他拚了命想保住的證據,你拿回來了。他拚了命想洗清的冤屈,你來洗。”
沈昭寧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掀開毯子下了榻。毯子滑下去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把桌上的燭火吹得晃了一下。她走過去,開啟暗格,確認裏麵的東西都在,才鬆了一口氣。密信、賬冊、密詔,一樣不少。
“下一步怎麽辦?”她問。
蕭玄夜沉默了一會兒。
“等。”
“等什麽?”
“等我眼睛好。”蕭玄夜說,“這些東西,要拿到朝堂上公開。在那之前,皇後不能知道我們還活著。”
“可皇後遲早會知道冷宮的事。”
“她知道冷宮進了人,但她不知道是誰、拿了什麽。”蕭玄夜的手指在榻沿上敲了兩下,“趙清漪不會說。冷宮的人被她調走了,查不到你頭上。”
沈昭寧想起公主昨晚的樣子——紅著眼眶,聲音沙啞,問她“他疼嗎”。那雙眼睛裏的東西,她看懂了。不是恨,不是怨,是一個人把最想要的東西讓出去之後,剩下的空落落。
“公主……”她猶豫了一下,“她喜歡你。”
“我知道。”
“你——”
“我什麽?”蕭玄夜的語氣忽然冷了幾分,“她喜歡我,我就得喜歡她?”
沈昭寧沒有接話。
蕭玄夜沉默了一會兒,聲音緩下來。
“我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意。但正因為知道,纔不能給她希望。我給不了她想要的安穩日子——我這種人,隨時會死在戰場上。”
沈昭寧看著他纏著繃帶的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她以為的要複雜得多。他的睫毛很長,在繃帶下麵投下一小片陰影。
“那你現在呢?”她問,“現在你還覺得自己會死在戰場上?”
蕭玄夜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現在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
他沒有回答。沈昭寧也沒有追問。密室裏安靜了很久,隻有燭火偶爾劈啪一聲,燈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那種安靜讓人安心——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又過了三天。
沈昭寧的燒徹底退了,身體也恢複了大半。她每天給蕭玄夜換藥、喂藥,兩人的相處越來越自然,像一對真正的夫妻——雖然誰也不說破。
這天傍晚,沈伯悄悄來了將軍府。他從後門進來,腳步聲很輕,但還是被沈昭寧聽見了。她放下手裏的藥碗,迎出去。
“小姐,”他壓低聲音,四下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別人,“皇後回宮了。冷宮的事果然被發現了,但皇後隻查到有人闖入了密道,查不到是誰。”
“冷宮那幾個侍衛被換了。”沈伯的聲音更低了,“皇後懷疑是北狄的人幹的。”
沈昭寧鬆了口氣,又有些擔憂:“公主呢?”
“公主沒事。皇後沒有懷疑她。”
沈昭寧點了點頭。沈伯走後,她去密室給蕭玄夜換藥。蕭玄夜今天的狀態不錯,臉上有了一點血色。
“皇後查到北狄頭上了。”她說。
蕭玄夜冷笑了一聲:“她當然要往北狄身上推。密道裏那些信,每一封都是她和北狄可汗寫的。如果讓人知道有人進了密道,第一反應就是——證據被拿走了。所以她必須讓人相信,進密道的是北狄的人。”
“為什麽?”
“因為如果是北狄的人,他們拿走的就不是證據,而是她自己和北狄的交易記錄。”蕭玄夜說,“皇後不會怕北狄人,因為她本來就是北狄的盟友。她怕的是——證據落到朝中大臣手裏。”
沈昭寧恍然大悟。
“所以她不會深查。”
“對。”蕭玄夜點頭,“她會裝作什麽都沒發生,暗中加強戒備。但她不會大張旗鼓地查。”
沈昭寧沉默了一會兒。
“蕭玄夜。”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麽反應?”
蕭玄夜嘴角彎了一下:“猜的。”
“你猜得很準。”
“不是猜得準。”蕭玄夜說,“是瞭解她。皇後這個人,多疑、自負、自私。她最怕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人背叛她。所以她寧可相信是北狄人幹的,也不願意相信是朝中有人和她作對。”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在教我?”
“在教你怎麽對付皇後。”蕭玄夜的語氣淡淡的,“你拿回了證據,但還不夠。要扳倒她,還需要更多。”
“還需要什麽?”
“人。”蕭玄夜說,“證人。當年參與偽造沈家圖紙的人、幫皇後傳遞密信的人、知道她通敵賣國的人。這些人,有些還活著。”
沈昭寧的眼睛亮了。
“你知道他們在哪?”
“知道幾個。”蕭玄夜說,“有一個在江南,就是你父親當年的副手,圖紙偽造案他全程經手。他姓陳,你父親叫他陳叔。”
沈昭寧的手指微微收緊。陳叔。那是沈家兵器坊的老人,她小時候見過。他總是笑眯眯的,手裏拿著一把大錘,錘下去火星四濺。
“還有一個——”他頓了頓,“在皇陵。”
“孫公公?”
“對。”蕭玄夜點頭,“他手裏有先帝最後的口諭。隻要他願意開口,皇後通敵的事就鐵證如山。”
“等你身子養好了,我告訴你具體怎麽找他們。”
沈昭寧站起來,走到門口。她的手指搭在門框上,停了一下。
“蕭玄夜。”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你活著。”她說,“謝你沒有死在戰場上。”
她推門走了,沒給他回答的機會。
密室裏,蕭玄夜靠在榻上,嘴角的弧度久久沒有散去。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榻沿,那道裂痕還在。
周放從角落裏探出頭來,這次學聰明瞭,沒有說話。但他心裏默默想:將軍這次是真的栽了。栽得徹徹底底。
門外,沈昭寧穿過月洞門,夜風吹起她的衣擺。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裏沙沙響,月光把樹影投在地上,像一幅潑墨畫。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樹梢上,像一盞燈。
她忽然想起自己說過的話——“等你眼睛好了,我帶你去看天。”
那時候她隻是隨口一說。但現在,她是認真的。
等蕭玄夜眼睛好了,她要帶他看的就是這樣的月亮。
她說到做到。
將軍府牆外的暗巷裏,那個人影在簿子上例行公事地寫了一句:“新夫人今日未出門。”
他合上簿子,打了個哈欠。這差事,越來越無聊了。他靠在牆上,眯著眼,心裏想:盯了這麽久,什麽也沒盯出來,還不如回去睡一覺。
而密室裏,蕭玄夜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榻沿。那道裂痕還在,摸上去糙糙的。
他想起她說那句話時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等你眼睛好了,我帶你去看天。”
快了。他閉上眼,嘴角彎了一下。
然而,就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夜晚,千裏之外的皇陵,一個佝僂的身影正坐在油燈下,手裏攥著一封密信。
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信是從京城送來的,用的是隻有他和那個人才知道的暗語——那是先帝還在時約定的老法子。信紙很薄,摺痕處已經磨毛了,像是被人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後把信湊近油燈,看著紙頁捲曲、發黃、化為灰燼。灰燼落在地上,風一吹就散了。
“五年了。”他低聲說,聲音蒼老得像風幹的樹皮,“終於有人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遠處京城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他的手搭在窗台上,手指瘦得像枯枝,指節突出,青筋畢露。
那裏有他的過去,有他的秘密,有他守了五年的囑托。
“先帝,”他喃喃地說,“老奴沒有辜負您。”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灑下一地清輝。遠處的鬆林在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語。
老人站在窗前,佝僂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麽,但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他知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