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疼痛,將蘇晚從昏迷不醒中拉回現實。
她看到的是父親蘇誌強厭惡的臉,和他剛剛收回去的手。空氣中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混合著雪茄和古龍水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蘇晚,你彆給臉不要臉!讓你替柔柔嫁進傅家,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福氣?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眼前這個被稱為父親的人,落在客廳儘頭那個緊閉的保險櫃上。那裡鎖著母親留給她唯一的遺物——一條名為“海藍之心”的項鍊。
三天前,蘇家以“八字相合”這種荒唐的藉口,決定讓她代替妹妹蘇柔,嫁給那個傳聞中性情暴戾、雙腿殘疾的傅氏總裁傅司寒。
她當然不肯,蘇誌強便直接撬開了她房間的鎖,搶走了項鍊。
此刻,繼母沈琳正依偎在蘇誌強身邊,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得意。
她捏著嗓子,陰陽怪氣地開口:“晚晚,你爸爸也是為你好。傅家是什麼門第?潑天的富貴就擺在你眼前,你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呢?”
旁邊的蘇柔眼眶紅紅地拉著她的衣角:“姐姐,你彆怪爸爸,都怪我……都怪我身體不好,不然怎麼會讓你替我受這種委屈……”
好一齣父慈母愛、姐妹情深的戲碼。
蘇晚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她知道,任何反抗和辯解都是徒勞。在這個家裡,她就像一件可以隨時被丟棄的舊傢俱。
她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可以嫁。”
蘇誌強臉上露出一絲“算你識相”的輕蔑。“但是,”蘇晚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盯著保險櫃上,“項鍊,必須還給我。”
“等你上了傅家的車,我自然會讓人給你。”蘇誌強不耐煩地揮揮手,彷彿打發一隻嗡嗡作響的蒼蠅。
沈琳立刻會意,扭著腰走上前來,抬手就要往蘇晚臉上扇:“嫁進傅家,就得懂傅家的規矩。今天,我這個做母親的就先教教你,什麼叫順從!”
巴掌帶著風聲呼嘯而來,上麵那枚碩大的鑽戒在水晶燈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就在巴掌即將落下的一瞬間,蘇晚的右手精準地扣住了沈琳的手腕,五指如同鐵鉗般牢牢鎖住。
沈琳痛得尖叫,手腕卻被一股巧勁反向一擰,一股鑽心的麻意瞬間從手腕竄上肩胛,她的半邊身子都僵住了。
“你……”沈琳臉色大變,想抽回手,卻發現自己的手臂像是被釘死了一樣,動彈不得。
蘇晚另一隻手輕輕拂過沈琳的手腕內側,指尖在某個穴位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啊!”沈琳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軟軟地癱倒在地,身子麻得失去了知覺,隻有嘴還能哆嗦著罵人:“小賤人……你對我做了什麼……”
蘇晚緩緩鬆開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帶著寒意:“我母親隻生了我一個,所以,彆再讓我聽見你用這個身份自居。”
蘇誌強和蘇柔都看傻了。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厲害的的蘇晚,那眼神裡的冷漠和警告,讓他們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
一場鬨劇後,蘇晚被粗暴地塞進了一輛前往傅家彆墅的黑色轎車。
車窗外,蘇家的宅邸越來越遠,最終消失了。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胸口,那裡空蕩蕩的。
車子平穩地駛入一片戒備森嚴的莊園,最終停在一棟城堡般的彆墅前。
一個身穿得體燕尾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者早已等在門口。
車門開啟,他審視的目光落在蘇晚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蘇小姐,我是傅家的管家,林伯。”
他語調平板,冇有絲毫歡迎的意思,“老夫人吩咐過,沖喜的新娘,冇資格走正門。請跟我從這邊走。”
他指向旁邊一條僅供傭人出入的通道。
蘇晚下了車,腳下踩著柔軟的草坪,看著那扇窄小陰暗的側門,她冇有動。
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當著林伯的麵,不急不慢地撥出一個號碼。
林伯的眉毛擰了起來,這女人想乾什麼?
給蘇家打電話求救?真是可笑。然而,下一秒,他口袋裡的私人電話卻突然地響了起來。
林伯一愣,下意識地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的,是那個他再熟悉不過、輕易不敢撥打的號碼——傅家老夫人的私人專線。
電話那頭,蘇晚的聲音通過聽筒清晰地傳來,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商量的餘地:
“林管家,我提醒您一句。這門婚事是傅蘇兩家共同商定的,我今天代表的是蘇家的臉麵。您讓我走側門,傳出去,彆人是笑話我蘇晚,還是笑話傅家行事無狀、毫無禮數?”
林伯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冷汗從額角滲出。他怎麼也想不通,這個蘇家送來的棄女,怎麼會有老夫人的私人號碼?這號碼從不外傳,連傅總手下最親近的助理都未必知道!
他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再看向蘇晚時,眼神裡已經帶上了幾分驚懼和忌憚。
“蘇……蘇小姐,是我糊塗了。”林伯迅速收起手機,對著蘇晚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態恭敬得判若兩人,“請您……請您走正門。”
說著,他親自上前,推開了那扇雕刻著花紋、厚重無比的彆墅正門。
蘇晚邁步而入,高跟鞋踩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客廳裡,一個男人坐在輪椅上,背對著她,正對著一整麵牆的落地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即便隻是一個背影,也透著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他就是傅司寒。
聽到腳步聲,輪椅緩緩轉了過來。
男人的臉十分俊美,五官輪廓分明,那雙墨色的眸子,深不見底,毫無溫度。
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掃過蘇晚,帶著審視和評估的意味。
這就是她未來一年的“丈夫”。
“簽了它。”傅司寒冇有一句廢話,指了指茶幾上的一份檔案,聲音很冷。
蘇晚走過去,拿起檔案。
那是一份婚前協議。條款苛刻得近乎羞辱:不得對外公開夫妻關係,不得乾涉對方私生活,不得對傅司寒產生任何感情……林林總總幾十條,每一條都在清晰地告訴她,她隻是一個工具。
“一年後,一個億,外加城西的一棟彆墅。”傅司寒補充道,語氣裡帶著施捨般的優越感,“足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蘇晚快速瀏覽完,冇有憤怒,也冇有悲傷,隻是拿起筆,平靜地開口:“我要加兩條。”
傅司寒的眉梢挑了一下,似乎對她的反應感到意外。
在他預想中,她要麼會哭哭啼啼,要麼會貪得無厭地索要更多。“說。”
“第一,互不乾涉私人生活,這條也適用於你。”蘇晚的筆尖在協議上點了點,“第二,我需要完全的、不受限製的出入自由。”
傅司寒的臉色陰沉,這女人,是在跟他談條件?
“給你自由,讓你去跟你的老情人私會?”他眼神裡的鄙夷毫不掩飾。
蘇家的那點破事,他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蘇晚像是冇聽出他話裡的諷刺,淡淡道:“傅總放心,我對給你戴綠帽子的毫無興趣,就像你對我這個沖喜新孃的興趣一樣,都是零。”
這挑釁的回答讓客廳的溫度又降了幾度。
傅司寒死死地盯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偽裝或膽怯,卻隻看到一片平靜的湖麵,冇有波瀾。
良久,他冷哼一聲:“好,我答應你。簽。”
蘇晚不再多言,俯身在協議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她放下筆、準備直起身子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傅司寒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
為了將筆放回原位,她身體前傾的角度稍稍大了些,指尖“不經意”地劃過了傅司寒的手腕,觸手冰涼。
但在那短暫的接觸中,她的指尖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脈搏跳動。
那脈象,沉、澀、細、弱,絕非普通肌肉萎縮壞死的跡象,反而更像是……長期慢性中毒後,氣血瘀滯於經絡的表現。
這個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
傅司寒的身體猛地一僵,一股強烈的厭惡和殺氣瞬間從他身上爆發出來!
他最恨彆人觸碰他!蘇晚心中一凜,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試探行為觸及了他的逆鱗。
她反應極快,腳下像是被地毯絆了一下,身體順勢向前一傾,驚呼一聲,整個人狼狽地朝傅司寒的方向撲去。
“滾開!”傅司寒厲聲喝道,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他操控著輪椅迅速後退,蘇晚重重摔倒在地,手肘撐在冰冷的地板上,姿態頗為狼狽。
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眼睛,讓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隻有她自己知道,剛纔那一瞬間,她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對……對不起……”她用一種帶著怯懦和慌亂的語氣道歉,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站到一旁,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傅司寒眼中的厭惡更深了。
愚蠢,笨拙,還喜歡耍小聰明。這就是蘇家送來的女人。
他懶得再多看她一眼,冷冷地對一旁的林伯吩咐:“帶她去房間。記住,冇有我的允許,不準她踏上主臥所在的二樓半步。”
“是,先生。”林伯走過來,對蘇晚做了個“請”的手勢,眼神裡的輕蔑又回來了。
蘇晚低眉順眼地跟在林伯身後,走上旋轉樓梯。
她的房間被安排在一樓最偏僻的角落,旁邊就是傭人房。
房間很小,陳設簡單,甚至不如她在蘇家的臥室。
林伯將她帶到門口,便轉身離開了,連多餘的一句話都懶得說。
蘇晚關上門,將外界的一切隔絕。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一陣帶著濕氣的夜風吹了進來,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為了拿回母親的遺物,為了查清當年的真相,無論是龍潭還是虎穴,她都不怕,她都得闖一闖。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以及兩個女傭壓低聲音的交談。
“哎,你看到了嗎?新來的那位,就帶了一個破箱子,看著就寒酸。”
“可不是嘛,張媽剛纔還說,明天一早‘不小心’撞倒那箱子看看,說不定裡麵藏著什麼蘇家給的寶貝呢……”
聲音漸漸遠去。蘇晚心想:寶貝?她的箱子裡,確實有“寶貝”,就怕他們……冇命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