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毒?”溫竹輕輕重複這兩個字,唇角彎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她抬起眼,眸中清澈映著燭火,卻無半分暖意,隻有深不見底的平靜。
“陸卿言,在你眼中,何為善,何為惡?”她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
“是她病中‘不得已’遠走,將婚約與爛攤子丟給妹妹,是為善?是她多年不聞不問,一朝歸來便對著有婦之夫哭訴衷腸、投懷送抱,是為善?”
“還是我,這個被迫頂替她嫁入陸家、為你操持內宅五年、為你生兒育女、如今卻要‘賢惠’的容忍她登堂入室、共享我的丈夫,才叫善?”
她每說一句,陸卿言的臉色便白一分。
他想反駁,想說溫姝當年是情非得已,想說自己與溫姝發乎情止乎禮,想說她不該如此揣測自己的姐姐。
“你太過分了!”陸卿言怒不可遏,多年來良好的教養讓他無法對自己的妻子口出惡言。
“你為著你的顏麵置你長姐生死於不顧,這不是惡嗎?溫竹,我一直憐你半生孤苦,對你多加容忍。”
“更替你守住正妻之位,可你如此想我。心思如此惡毒,胡亂揣測,哪裏有你長姐半分容忍之量。”
“容忍之量?”溫竹將畫冊掀開,露出兩人相擁的畫麵,“陸卿言,你敢說你與溫姝之間光明磊落?”
證據丟在了陸卿言麵前。
陸卿言匆匆開啟畫冊,簡單掃一眼,眸色頓時冷銳起來:“你派人跟蹤我?”
“溫竹,我是你的丈夫,你竟然派人跟蹤我,記錄我的一言一行?還說不是惡毒!”
“跟蹤你?這是齊家送來的。陸卿言,你與青梅卿卿我我,已經讓主人家難堪了。”溫竹冷笑,真是一眼都不像看到麵前虛偽的男人。
陸卿言捏著畫冊,氣得拂袖離開。
春玉憂心忡忡地進來,擔憂道:“姑娘,您與世子好好說話。”
“雞同鴨講,如何好好說,他覺得自己做得對,該為溫姝負責。但憑什麽要我做出讓步,我又不欠溫姝。”溫竹疲憊至極,揉了揉額頭。
春玉關切道:“可世子與您爭吵,隻會讓表姑娘她們高興,她們等著捏您的錯處,貶妻為妾!”
“無妨,先要掀桌,得看自己有沒有能力。”溫竹慢慢地坐起身子,修長的脖頸透著一股脆弱感,但眼神十分堅定。
當年她嫁過來時,溫家口口聲聲喊不再認溫姝,這麽快就翻臉不認人。
既然都要掀桌,那桌子由她來掀!
陸卿言離開後,院子裏安靜下來。
畫冊被帶走了。溫竹有些可惜,若不然給父親送過去,也是一場熱鬧的事情!
晚上,陸卿言依舊沒有迴來。
溫竹習慣了一人安睡,一夜好眠,天亮後,溫家送信過來,邀她迴府一趟。
“又來。”春玉捏著信,“你這月子還沒坐完呢,三天兩頭喊您迴去,這是要逼死您嗎?萬一留下什麽產後病,誰來心疼您。”
溫竹臥於軟榻上,臉色如舊,聽後隨手就燒了,當做沒有看見。
她目前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坐月子,月子裏若是生氣,將來是背毛病的。
溫竹關門過日子,相府送來補品,悄悄從後門送進來。
春玉歎氣,道:“還是裴相惦記您,這些年來,他也幫了您不少,您說,都是男人,世子和他,為何就差那麽多。不過,裴相都已經二十五歲了,怎的還不成親。”
她自己嘀咕,溫竹卻沒有在意,拿出陸卿言打下的欠條,得讓陸卿言還錢了!
春玉還在說:“姑娘,我聽說府上的大姑娘喜歡裴相,您覺得他們般配嗎?”
“誰?”溫竹迴神。
春玉眨了眨眼睛:“裴相與您的小姑子。”
溫竹冷笑:“做夢!”裴行止那個狐狸怎麽會娶對自己無益的妻子。
陸家的地位都是陸卿言撐起來的,陸卿言在裴行止麵前都是彎腰行禮的人,陸卿卿竟敢肖想做相府夫人!
溫竹沒時間理會小兒女的感情,算清賬目後,她將賬簿遞給春玉,“送迴去。”
“好。裴相讓人傳話,說您安心坐月子,養好身子,外麵的事情有他來照應。”春玉笑顏如花,“裴相可真是不錯的男人!”
溫竹聽到了,就像沒有聽到!
當年她在莊子裏救下被人追殺的裴行止,給他吃穿。那時他瘦弱如竹竿,走路都沒有勁,吃了一頓飽飯後給她畫了幾張圖。
圖案栩栩如生,用在繡麵上,吸引不少客人。
裴行止厚著臉皮和她要錢,說什麽入股。她忍痛分了幾文錢給他。
裴行止倒也爽快,私下裏教她讀書識字,想做生意,就要會認字,看懂賬目。
兩人在莊子裏度過一年的快樂時光,她也賺了許多錢,有錢開了第一間繡坊。
開繡坊的那日,裴行止不見了。
她瘋狂去找,可裴行止如霧水般散了,好在她有繡坊傍身,慢慢地站穩腳跟。
她輕輕歎息,道:“我知道了。”
隔日,溫家又來送信,邀溫竹過府。
溫竹將信又燒了。
一連三日,信都送出去,皆沒有迴信。
殊不知這點正符合溫夫人的意思,溫竹不肯過府,陸世子來府就好了。
第四日的時候,陸卿言被自己的小舅子邀請至溫家賞玩墨寶。
溫大郎君是溫姝的親弟弟,在家準備今年的科考。恰好購買一副墨寶,心癢難耐,特地邀請妹夫來玩。
兩人結伴入府,先去書房。
推開書房的門,溫姝站在書櫃前,聞聲轉過身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長發僅用一根玉簪挽起,手裏還拿著一卷泛黃的古籍。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光,顯得格外清麗脫俗,又帶著一絲不染塵埃的書卷氣。
見到陸卿言,她似乎吃了一驚,手中的書卷“啪”的一聲掉落在地。
她慌忙俯身去撿,抬頭時,眼眶已微微泛紅,卻又強忍著,露出一抹勉強而脆弱的笑容。
“卿言哥哥、阿弟。”她聲音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意外。
溫大郎君“哎呀”一聲,拍了拍額頭,狀似懊惱:“瞧我這記性!忘了阿姐今日在我這兒找書。姐夫,莫怪莫怪。”
陸卿言腳步一頓,目光落在溫姝微微發紅的眼眶和強顏歡笑的麵容上,心頭那處柔軟又被輕輕觸動。
那本畫冊帶來的難堪與幾日的心神不寧,都被眼前這抹柔弱堪憐的身影驅散了。
“既然這樣,你們說,我先走了。”溫大郎君妥善地關上門,嘴角輕勾,大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