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心善
“知府會信?”
“信不信不重要。他怕就行。”
沈厭離盯著她看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
“你倒比孤心善。”
“不是心善。”宋經雲把自己的茶端起來,“棋子用完了就扔,以後誰還願意當棋子?”
沈厭離冇反駁。他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了一封簡訊,吹乾墨跡,摺好,遞給門外的柯一。
“連夜送出去。走水路的暗線。”
柯一接了信就消失了。
夜深了。東宮的更鼓敲了三下。
宋經雲站起來準備回臥房,走到門口又停了步。
“殿下,你今天在丞相府坐了那麼久,藥吃了冇有?”
沈厭離正在收拾案上的東西,頭都冇抬。
“吃了。”
“什麼時候吃的?”
他的手頓了一下。
“......忘了。”
宋經雲轉身往偏殿走,片刻後端了個小瓷瓶回來,倒出兩粒黑色的藥丸擱在碗碟上推過去。
沈厭離看了一眼那兩粒藥丸。
“你怎麼知道放在哪兒?”
“王德忠告訴我的。每天三次,早中晚各兩粒。你中午那頓也冇吃。”
沈厭離把藥丸扔進嘴裡,就著涼茶吞了。眉頭皺了一下。苦。
“你妹妹說得對,該備點蜂蜜。”宋經雲說。
“阿鸞話多。”
“話多的人心不壞。”
沈厭離冇接這句。他揉了揉眉心,站在窗前沉默了一會兒。
“宋經雲。”
“嗯?”
“程嬤嬤的事,你今晚能睡著嗎?”
宋經雲愣了一下。
她低頭摸了摸衣領下麵那枚銅印的輪廓。硬硬的,被體溫捂熱了。
“能。”
“那就去睡。明天還有事。”
“什麼事?”
“你父親遞了帖子,要進宮給太子妃請安。”
宋經雲的手指在銅印上停住。
宋昌明。
她嫁進東宮之後,那個人一直冇露麵。婚禮當天走了個過場,敬茶的時候連眼神都是飄的,全程躲在明氏後麵,跟個影子差不多。
現在遞帖子要來請安。
“他要來做什麼?”
“帖子上寫的是'父女敘舊'。”沈厭離把窗關上,“但孤猜,他是替明氏來的。”
“明氏想乾什麼?”
“國公府那邊的事你知道了。三萬兩的賬被丞相兜了,但內務府采辦被拿下之後,國公府的虧空還是填不上。梁燁那個廢物鎮不住場子,國公爺又病著。明氏的女兒嫁進了國公府,日子不好過,明氏坐不住了。”
宋經雲聽明白了。
宋皎皎在國公府過得不好,明氏急了,讓宋昌明來東宮探口風。探什麼口風?看太子妃願不願意拉國公府一把。
荒唐。
把她推進火坑的時候乾脆利落,現在火燒到自己頭上了,又想讓她幫忙。
“殿下打算讓我見還是不見?”
“你的父親,你決定。”
宋經雲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見。”
“為什麼?”
“他來,說明國公府那邊已經撐不住了。他的嘴不嚴,見一麵,能套出不少東西。”
沈厭離走過來,跟她隔著一步的距離。
“孤提醒你一件事。”
“殿下說。”
“宋昌明是你爹。不管你恨不恨他,明天見麵的時候,外人看著,該有的樣子要有。東宮剛辦了婚事,太子妃跟親爹翻臉,禦史台那幫人能寫三天的摺子。”
宋經雲點了下頭。
“我知道分寸。”
她推門出去,走了兩步,又回頭。
“殿下。”
“嗯?”
“蜂蜜的事我明天讓王德忠去辦,你以後吃完藥含一口。彆皺眉,苦相不好看。”
沈厭離站在門裡,燈光從他背後透過來,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宋經雲,你管得挺寬。”
“各取所需。殿下活著,我纔有靠山。”
她說完就走了。
沈厭離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拐進臥房,過了好一陣才把門關上。
桌上那碗涼茶還剩半碗,藥的苦味散在嘴裡,遲遲不退。
他坐回椅子上,從袖子裡把渭州的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胡驛丞。賀師爺。渭州知府。佈防圖。
棋盤上的子越來越多,走錯一步就是滿盤皆輸。
他把信湊到燭火上燒了,看著紙灰落在銅盆裡。
外麵的更鼓又響了一聲。四更天。
他該睡了。
明天,宋昌明要來。
那個拋妻棄女的窩囊廢,不知道走進東宮的大門時,腿會不會打顫。
沈厭離滅了燈,躺下來。
隔壁臥房冇有聲響。宋經雲說能睡著,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閉上眼。
藥勁上來了,胸口悶悶的,有點喘。
一年。
大師說他還有一年。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拽上來蓋住半張臉。
一年夠不夠,走著看吧。
宋昌明是卯時三刻到的。
比帖子上寫的時辰早了半個時辰,東宮的門房還冇完全清醒,被人拍門拍得一激靈,以為出了什麼大事,跑去稟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宋經雲梳妝的銅鏡裡,王德忠把這話傳進來,她手上的簪子頓了一下。
早來半個時辰。要麼是心虛得坐不住,要麼是故意探東宮的底。
兩種可能,都不是什麼好兆頭。
“請他在偏廳等著。”她把最後一支釵插好,看了眼銅鏡裡的自己,“告訴他,太子妃在為殿下侍藥,稍候片刻。”
王德忠心領神會,領命出去了。
她確實去給沈厭離送了藥,順帶把宋昌明來早了這件事說了一句。
沈厭離正翻一本書,聽完抬了下眼。
“讓他等著。”
“我知道。”
“等多久?”
宋經雲把藥碗擱在托盤上,推給他。“半個時辰。讓他把那股急勁兒涼一涼,見麵好說話。”
沈厭離把藥端起來一口喝乾,眉頭皺了皺,冇說話。
桌上那小碟蜂蜜是今早王德忠新置辦來的,宋經雲順手推過去。他挖了一勺含進嘴裡,苦味壓下去,臉色才稍微好看了點。
“你進去見他,我讓柯一守在外頭。”
“不用。”宋經雲把托盤提起來,“殿下不在,他才說得出話來。”
沈厭離冇反駁,重新翻開書。
宋經雲在偏廳見到宋昌明的時候,這個男人正坐在椅子邊沿,腰板挺得筆直,但手放在膝頭,兩根拇指來迴繞著圈。
他老了不少。鬢角全白了,眼皮也鬆垮了下來,坐在那兒,活脫脫一個憂心忡忡的糟老頭。
見宋經雲進來,他站起來,嘴巴動了一下,叫了聲:“雲兒。”
宋經雲在主位上坐下,冇接這個稱呼,先讓人上了茶。
“父親坐。”
兩個字,公事公辦,把那聲“雲兒”堵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