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正門
下午,兩人的馬車停在了丞相府正門。
沈厭離今天穿得素淨,一身青灰常服,冇戴冠,隻用一根玉簪束著發。臉上依舊搽了點粉,氣色看著比婚禮那天差了一截。
宋經雲跟在他身後,穿的是皇後賜的那套宮裝,頭上隻戴了兩支素銀釵。太子妃的排麵不在穿戴上,在人身上。
丞相府的管家在門口迎著,腰彎成蝦米,臉上笑得肌肉打架。
“殿下大駕光臨,相爺說了,在花廳候著呢。”
花廳。不是正廳。
正廳見客是公事,花廳見客是私交。丞相把這次探病定了調子——閒聊。
沈厭離冇挑這個理,由管家領著往裡走。宋經雲跟在半步之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兩側遊廊。
丞相府修得氣派,可細處有了敗相。石階的縫隙裡雜草冇拔乾淨,廊柱的漆有幾處起了皮,水缸裡的銅錢鏽死了一層。
有錢修麵子,冇錢修裡子。這府上的銀子,大頭花在彆處了。
花廳裡擺著茶和點心。
丞相坐在主位上,果然瘦了。秋獵時那個圓臉的老頭,現在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陷著,精神頭也差。
不過他到底是宦海沉浮幾十年的人,該有的體麵一點冇少。
見沈厭離進來,立刻起身行禮,動作規矩得挑不出毛病。
“殿下新婚大喜,老臣還冇來得及道賀,倒勞殿下親自走一趟。”
“丞相客氣了。”沈厭離在客位坐下,“聽說丞相身體抱恙,孤心裡記掛著,正好太子妃也想出來走走。”
丞相的目光移到宋經雲身上。
他在打量她。不是長輩看晚輩的隨意,而是老獵手看獵物的審慎。
宋經雲屈膝行了個禮。
“丞相大人萬福。”
丞相點了下頭。“太子妃好相貌。宋侍郎養了個好女兒,這話老臣在宴上就想說了。”
宋經雲笑了笑,冇接。
三人坐定。茶上了兩道,說的全是廢話。天氣如何,秋收如何,宮裡的龍鳳餅做得好不好。丞相滴水不漏,沈厭離也不著急。
宋經雲聽著兩人打太極,目光落在花廳角落的一扇屏風上。
楠木屏風,六扇連開,嵌著前朝名家的山水畫。
畫上蓋了鑒賞章。
她數了數——四方章,三枚是曆代收藏者的,還有一枚,是秦家的。
秦家。她外祖家的。
宋經雲把目光收回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手很穩。
沈厭離說了兩巡閒話之後,忽然話鋒一拐。
“丞相今早那道摺子,孤看了。彈劾內務府采辦貪墨,好大的手筆,一出手就是三個人。”
丞相的手在茶碗上擱了一瞬。
“內務府積弊已久,老臣不過是替陛下分憂。”
“三萬兩。”沈厭離豎起三根手指,“采辦處一年的油水,被三個人分了。丞相一道摺子下去,人拿了,銀子呢?”
丞相笑了笑。“銀子自然追繳歸庫。”
“追得回來嗎?”沈厭離歪了下頭,“據孤所知,那筆銀子有一部分流進了國公府。國公府拿去填了去年的虧空。丞相這道摺子,保的是采辦處的規矩,還是國公府的麵子?”
花廳裡安靜了兩息。
丞相放下茶盞,擦了擦嘴角。
“殿下說笑了。國公府雖然日子緊些,但與內務府的賬目並無瓜葛。老臣彈劾貪墨,是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好。”沈厭離點頭,“那孤也就事論事。”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擱在茶幾上。
“樂平驛。九月二十三。一個從肅王車隊裡下來的人,在鞋底縫裡藏了半張渭州駐軍佈防圖。這個人姓尉遲,在京郊管著一個馬場。”
沈厭離把紙推過去。
“丞相認不認識這個人?”
丞相冇去拿那張紙。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這種空白比任何反應都更能說明問題——他在控製自己。
宋經雲在這時候開口了。
“丞相大人,我外祖家當年有一扇楠木屏風,上麵嵌了六幅山水畫。秦家獲罪抄家的時候,那扇屏風被列在了抄冇清單裡。按律,抄冇之物應當歸入國庫。”
她偏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屏風。
“可我在國庫的賬冊上冇找到這筆記錄。倒是在丞相的花廳裡找到了。”
丞相終於變了臉色。
他轉頭去看那扇屏風,又轉回來。
“這是......老臣多年前在古董行買的。”
“古董行的夥計還在嗎?”宋經雲問,“我讓人去問問,看看當年的進貨單子。”
丞相冇說話。
沈厭離起身了。
“丞相好好養病。渭州的事,孤會替陛下盯著。至於那扇屏風——”他看了一眼,“太子妃的東西,改天派人來取。”
出了丞相府,馬車走出兩條街,宋經雲才把攥了一路的拳頭鬆開。
掌心全是汗。
沈厭離看見了。
“那扇屏風是你臨時發現的?”
“嗯。”
“好眼力。”
宋經雲把手在膝頭上擦了擦。
“那扇屏風是我小時候在外祖家見過的,上麵有外祖父的私印。我母親還在世的時候,經常在那扇屏風前教我認字。”
馬車晃了一下。
沈厭離冇再說什麼,從車壁的暗格裡拿出個紙包遞給她。
“柯一早上買的。驢打滾,你那份。”
宋經雲接過來,捏了一個塞進嘴裡。糯米裹著豆沙,甜得有點膩。
她嚼著嚼著,眼眶紅了一下,又很快壓了回去。
“殿下。”
“嗯?”
“丞相不會善罷甘休的。今天我把屏風的事挑明,他會去毀證據。”
“讓他毀。”沈厭離靠在隱囊上閉眼,“證據不在屏風上。在渭州。”
馬車拐進了皇城。
柯一在宮門口等著,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殿下,安樂公主來了。在正殿坐著呢,帶了兩車東西,說是給太子妃補的新婚賀禮。”
沈厭離睜開眼。
“她怎麼來了?”
“說是聽皇後孃娘提了太子妃,特意從莊子上趕回來的。”柯一頓了頓,“公主還說,她帶了一個人來,要引薦給太子妃認識。”
宋經雲和沈厭離對視一眼。
安樂公主。沈厭離的親妹妹。
前世宋經雲冇見過這位公主。她死的時候,安樂公主還在南邊的莊子上養病。
“什麼人?”沈厭離問。
柯一壓低了聲音。
“秦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