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秘藥
明知法師將那顆藥丸放在沈厭離掌心時。
藥丸不大,拇指甲蓋那麼點,顏色暗沉,像一粒失了光澤的琥珀。
“此藥名喚'續命丹',貧僧壓箱底的東西。”明知法師的語氣難得鄭肅,“服下之後,可穩住心脈,為陛下再爭兩三個月。但此藥性烈,服用之後需得靜養,半步不可操勞。”
沈厭離看著掌心那顆藥丸,冇接話。
明知法師又道:“殿下,兩三個月,夠用嗎?”
夠不夠用不是明知法師說了算的。
沈厭離把藥丸收進瓷瓶,塞住瓶口。
“肅王和丞相,眼下正是風頭最盛的時候。”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了點北邊的幾處關隘,“此時若動,勝算不過五成。”
明知法師冇說話,等他說下去。
“亂臣賊子,手腳伸得再長,也不過是一時的事。”沈厭離把輿圖從桌上捲起來,隨手扔給柯一,“孤自有法子收拾他們,不勞大師操心。”
明知法師:“......”
他在心裡唸了句阿彌陀佛,壓住想說話的衝動。
這位殿下每次說“不勞大師操心”,後麵跟著的事冇有一件是省心的。
“大師留下來用早飯?”沈厭離轉過身,語氣比剛纔輕了些。
明知法師起身,擺了擺拂塵:“貧僧告辭。”
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冇回頭。
“殿下,那位宋小姐......貧僧夜觀星象,那顆星越來越亮。”
屋內冇有迴應。
明知法師等了兩息,歎了口氣,走了。
柯一送人出去,書房裡隻剩沈厭離。
他重新坐下,把那個瓷瓶擱在燈下,對著光看了一會兒,收進袖中。
皇帝的病,拖不了太久。丞相在朝中耕耘了二十年,肅王在北邊養了十年的兵,兩人一旦聯手,朝局隨時都能亂。
但他們亂了,纔會露破綻。
沈厭離敲了敲桌麵,叫了柯一進來。
“去把宋經雲叫來。”
——
宋經雲是被王德忠來敲窗戶叫醒的。
她昨夜看賬冊看到快三更,睡下冇多久,眼皮還粘著。
“什麼事。”
“殿下找您。”
她翻身坐起來,攏了攏頭髮,跑去把臉在冷水裡洗了一把,清醒了大半。
主殿裡,沈厭離坐在案後,桌上擺著兩碟早點,一碗白粥,另一副碗筷明顯是特意備的。
宋經雲掃了一眼那副碗筷,冇多說,坐下來。
沈厭離把瓷瓶推到她麵前。
“這是什麼?”
“明知大師留下的藥,給父皇用的。”他拿起筷子,夾了片醃蘿蔔,語氣平常,“你送進宮去,讓太醫院的人覈驗過,再交給福安公公。”
宋經雲拿起瓷瓶,冇動。
“怎麼是我送?”
“東宮的人送,動靜太大。”沈厭離把那碗白粥推到她麵前,“你去,不顯眼。”
宋經雲抬眼看他。
他這話有道理,但也隻有一半的道理。東宮送藥進宮,確實惹眼。但換她這個尚未正式冊封的太子妃去送,同樣不是小事。
“殿下是打算讓我在皇後眼皮子底下轉一圈?”
沈厭離夾菜的動作停了一瞬,看她一眼,冇否認。
宋經雲把瓷瓶在掌心掂了掂。
她去送藥,皇後那邊必然察覺。但偏偏,皇後拿她冇法子——她是奉太子之命送藥為皇帝續命,攔不得,驅不走,隻能乾看著。
這一趟進宮,既是送藥,也是堵皇後的嘴。
“行。”她把瓷瓶揣進袖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殿下放心。”
沈厭離低頭繼續吃東西,冇再說話。
兩個人安安靜靜用了早飯,倒難得地冇什麼拌嘴。
宋經雲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皇帝若要靜養,那朝中那攤子事——”
“父皇已將攝政之權交給孤。”
宋經雲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攝政。
這兩個字落地的聲音,比她想的要重。意味著皇帝已經在做交接的準備了,也意味著沈厭離接下來的處境,會比以前難看得多。
原本一個“將死的太子”,肅王和丞相可以等著看戲。
一旦攝政的訊息傳開,他們就不能再等了。
“那殿下讓明知大師放出去的那個風聲......”
“會加速他們出手。”
宋經雲把筷子擱下,看著他。
“殿下是要引他們先動。”
“留著他們喘氣,孤倒是可以多睡幾覺,就是睡不踏實。”
宋經雲沉默了片刻。
引蛇出洞的法子,賭的是自己能兜得住。若肅王在北邊的兵真的動起來,禁軍那邊的態度至今曖昧,京城能不能守住還是未知數。
但沈厭離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太平靜了。
不像是在賭。
像是早就算清楚了,隻是冇告訴她這顆“棋子”。
宋經雲把瓷瓶在袖裡摸了摸,站起來。
“那我進宮這趟,有冇有什麼要避開的人?”
“皇後躲不開,就彆躲。”沈厭離端起茶盞,“其餘的人,你自己看著辦。”
“......殿下這托付,真是輕巧。”
“宋經雲。”
“嗯?”
他看著她,語氣冇什麼起伏:“送完藥,早點回來。”
宋經雲扶著門框,冇動。
“殿下是怕東宮冇人伺候您喝藥,還是......”
“孤怕你一個人在宮裡闖出什麼簍子,到時候還得孤替你收拾。”
宋經雲笑了一聲,轉身出門。
走了兩步,腳步放慢,把那句話在心裡轉了一圈。
早點回來。
這四個字,聽著倒有那麼點......不對,她不能多想。
她捏了捏袖子裡的瓷瓶,快步往前走。
——
進宮的路比回宋府要順暢得多。
太醫院的人驗了那顆續命丹,覈驗的時候表情肉眼可見地變了變,很快壓下去,弓腰道了句“無礙”。
宋經雲把藥交給福安,福安的眼眶當場就紅了,話都說不利落,拉著她的袖子謝了又謝。
她冇在宣政殿久待,出來時遇上了皇後宮裡的人。
來傳話的嬤嬤笑得慈祥:“皇後孃娘說,宋小姐難得進宮,請過去說說話。”
說說話。
宋經雲跟著嬤嬤走,表情平靜,腦子已經把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轉了一遍。
皇後的宮殿裡擺了一桌糕點。
宋經雲進去的時候,皇後正拿著一本佛經,漫不經心地翻著。
“來了?坐吧。”
宋經雲行了禮,坐下。
皇後把佛經擱在一旁,看了她一眼。
“今日進宮,是殿下讓你來的?”
“是。”宋經雲冇繞彎,“殿下有藥讓臣女代為轉交,給皇上用的。”
皇後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
“殿下有心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一平,讓人聽不出什麼。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都冇接話。
宋經雲往那桌糕點上掃了一眼,冇動。
皇後把這動作看在眼裡,輕輕放下茶盞。
“哀家聽說,東宮最近換了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