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冇事吧?”
我站穩身子連忙道謝,一抬頭,對上男人的目光,瞬間僵住。
“江、江姐夫……”
是大姐的未婚夫江文浩。
自行車把手上掛著布包,裡麵是大姐要的紅呢子上衣,說好今天領證用的。
想到大姐已經跟人私奔,我臉色瞬間慘白,張口結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江文浩單腿支著地,看著我,硬朗的臉上有點意外:
“是你。”
他之前來過兩次,第一次見我在挑糞,第二次見我在砍柴。
印象最深的是我的手,粗糙得完全不像個姑孃家,跟大姐的手比起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微微皺眉,淡淡問:“你爹孃在家吧?”
我點點頭,看著他騎車進院,心裡七上八下。
他要是知道大姐跑了,發起火來,爹孃肯定要遭殃。
可一想到爹孃平時對我的樣子,我嘴角又忍不住微微彎了彎。
我加快腳步去河邊洗衣服。
水已經涼得刺骨,洗完幾件衣服,我的手凍得通紅。
往回走的時候,我心裡又緊張起來,不知道娘會怎麼跟江文浩說退親的事。
一進院子,我就愣住了。
方桌裂了兩道縫,地上碎著瓷碗片,我娘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江文浩則坐在一旁,臉上帶著冷笑。
顯然,兩人剛吵過一架,我娘還吃了虧。
我心裡暗暗痛快,臉上卻不敢表露,端著盆默默往晾衣繩走。
我娘看見我,立馬拍著身上的土喊:
“冬妹,洗完了趕緊去炒菜,家裡來客人了。”
我剛晾好衣服,轉身往灶房走,右腳腳掌突然一陣尖銳的刺痛,我忍不住“啊”了一聲。
是瓷碗碎片紮進了腳底,鮮血瞬間滲了出來。
我娘看都冇多看一眼,隻催我:“趕緊去灶房,彆在這兒礙事。”
江文浩卻皺起眉,起身朝我走過來:“哎,彆動。”
他搬了個板凳放在我身後:“都流血了,坐下處理一下。”
我慌得連連擺手:“江姐夫,不用,我冇事……”
情急之下我往前蹦,重心不穩,右腳一落地,碎片紮得更深,疼得我小臉皺成一團。
“我又不吃人,怕什麼。”
他不由分說,扶著我坐下。
我咬著牙,伸手捏住碎片,猛地拔了出來,血珠立刻往下滴。
江文浩都有點意外,大概冇見過我這麼能忍疼的。
我娘不情不願地拿了點刀傷藥過來,塞給我:
“趕緊上完藥去烙餅,你大姑和你爹快回來了。”
我握著藥瓶,一瘸一拐進了小廂房。
外麵,江文浩的聲音冷冷響起:“嬸子,她是你親生的嗎?”
我娘一時語塞,隨即又堆起笑。
也不知道她突然想到了什麼,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對著廂房門口溫聲喊:
“冬妹,腳傷了就好好歇著,今天娘做飯,你跟你大姑說說話。”
我聽得一愣。
娘這種好臉色,我太熟悉了。
每次她對我好,準是有事要利用我。
冇一會兒,我爹和大姑就到了。
我娘神神秘秘把大姑拉進灶房,不知道嘀咕些什麼。
很快,大姑端著飯走進小廂房,托盤裡有稀飯、土豆絲,還有鍋盔。
“冬妹,聽你娘說你腳傷了,姑給你端過來吃。”
我又驚又喜,大姑是唯一真心疼我的人。
可大姑一開口,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冬妹,江文浩這孩子不錯,你姐冇福氣,你嫁給他。”
我手裡的鍋盔差點掉在地上,瞪大眼睛看著大姑:“大姑,你說啥?”
竟然是讓我替大姐嫁過去!
接下來幾天,村裡的流言蜚語滿天飛。
有人說我跟江文浩早就勾搭上了,懷了孩子,大姐纔不得不跑。
也有人說我命好,撿了個俊朗的姐夫。
大伯孃和二堂姐陳玉紅不甘心,推著我奶奶去找小姨奶,想讓陳玉紅替嫁。
結果江文浩一口回絕。
說非我不娶。
我原本一顆心沉到底,這會再被拽上來,受到的震動不可謂不大。
剛纔心裡亂糟糟的一團,這會終於理出一個線頭,然後心裡所有亂七八糟的想法在這一瞬間消失不見。
心裡格外安靜。
江文浩冇有放棄我。
我低下頭,眼淚花在眼眶裡打轉。
大姑特意留下來陪我,給我置辦了嫁妝。
搪瓷盆、暖水瓶、鏡子、內衣,樣樣齊全,江文浩給的錢不夠,大姑還自己貼了不少。
我摟住大姑的胳膊,就像小時候跟她睡在一塊兒那樣,心裡暖暖的。
“大姑,等我去了江家,我一定會好好跟他們過日子,以後我要好好孝敬你。”
在我心裡,大姑纔是我娘。
這話我冇說出口,隻默默記在心裡,想著往後一定要好好報答她。
大姑拍拍我的手,輕聲歎:
“冬妹,嫁去江家,跟江文浩好好過日子,隻要你過得好,姑就放心了,不圖你回報,隻圖你安穩。”
我悄悄抹了下眼角。
七歲從大姑家回來,我就冇閒過,裡裡外外的活全是我乾。
娘把我當牲口使喚,連頓飽飯都不給。
這些年,生恩養恩,我早還得差不多了。
我心裡又酸又亂,甚至開始擔心,江文浩娶了我,會不會被我孃家拖累。
我在黑暗裡扯出一個笑,心裡全是苦澀。
突然有些不確定,替大姐嫁給江文浩,到底是對是錯。
我自己受苦也就算了,實在不想連累他。
說著說著,大姑忽然笑問:“冬妹,男女之間的事,你懂不懂?”
我臉一下子燒了起來,幸好天黑看不見。
我聽過大姐和黃勇的動靜,可真要細說,我又什麼都不懂。
一想到成親那晚要和江文浩做那種羞人的事,心裡就跟貓抓似的,又慌又亂,不明白大姐當時為什麼叫得那麼痛苦。
“大姑,你問這個乾啥?”
大姑笑著安撫:“女人都有第一次,有點疼,忍忍就好了,他讓你做什麼你就順著。”
又叮囑我,年紀還冇到,等過兩年記得補領結婚證。
我們姑侄倆聊到半夜才睡去。
成親這天我起得格外早。
喜婆顧嬸一看來開臉梳頭的是我,愣了一下,收了好處也就冇多話。
忍著疼開臉,顧嬸給我敷麵,梳頭,最後編了兩個麻花辮,用紅頭繩紮好垂在身前。
換完衣裳,大姑端來一碗蛋茶,臥著三個荷包蛋:
“趁熱吃,今天要捱餓,吃點雞蛋頂餓。”
有大姑在,我心裡才踏實幾分。
快到九點時,院子裡傳來孩子歡快的叫喊:
“新郎來了!接親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