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浮雪點點頭,從案上抽出一封信,遞給兩人。
信封上蓋著南梁皇室的國璽印,信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帶著淡淡的墨香。
“她前幾日來信,說朝政漸穩,身邊卻連個貼心人都沒有。那些大臣塞過去的,不是眼線就是探子,沒一個能入眼的。”顧浮雪頓了頓,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讓我幫忙物色幾個……”
她抬眼,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一字一頓:“要好看的。”
慕閻接過信,粗粗掃了一眼,臉上神色變幻,從震驚到困惑,從困惑到恍然,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的尷尬上。
那尷尬寫滿了整張臉,讓他平日張揚的眉眼都收斂了幾分。
赫連燼也湊過去看,看完後,默默地垂下眼,長睫輕顫,不知在想什麽。
但那蒼白的臉色,終於慢慢恢複了血色。
“所以你們以為,”顧浮雪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看著兩人,眼中滿是促狹的笑意,“這是給我自己挑的?”
慕閻張了張嘴,難得有些語塞。
他看看手中的信,又看看滿案的畫像,再看看顧浮雪那張帶著笑意的臉,隻覺得臉上燒得厲害。
赫連燼輕咳一聲,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心虛:“臣侍……臣侍沒有。臣侍一直相信可汗。”
“你信個鬼。”慕閻斜他一眼,毫不留情拆穿,“剛才一路走來,你臉都白了。我還以為你塗了粉呢。”
赫連燼耳根微紅,抿了抿唇,沒有反駁。
但那微微上揚的唇角,卻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顧浮雪看著這兩人,一個張揚直率,一個內斂含蓄;一個嘴上不饒人,一個心裏想得多。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性子,此刻站在一起,卻莫名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軟。
站起身,繞過案幾,走到兩人麵前。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她的眉眼在逆光中顯得格外柔和,唇角的笑意也多了幾分溫度。
“你們倆啊,”她伸手,先是在慕閻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親昵,“一個衝動,一個悶著,倒真是……配合默契。”
慕閻哼了一聲,別過臉去,耳尖卻悄悄紅透了,像是染了胭脂。
赫連燼垂眸,唇角卻微微揚起,那弧度很淺,卻真實存在。
“既然來了,就幫忙挑挑。”顧浮雪轉身走回案後,重新坐下,隨手拿起一卷畫像,“斐玉眼光高,這些我看了半天,也沒幾個能入眼的。你們倆幫我掌掌眼。”
慕閻和赫連燼對視一眼。
這一眼,與往日不同。
沒有針鋒相對,沒有暗流湧動,隻有一種心照不宣的瞭然。
兩人各自搬了張椅子,一左一右在案幾邊坐下。
慕閻坐得大刀闊斧,姿態張揚,赫連燼坐得端正斯文,儀態優雅。
案上的畫像堆成小山,三人分頭翻閱,時不時交流幾句。
“這個不行,眼神太飄。”慕閻嫌棄扔開一張。
“這個倒是端正,但氣質有些木。”赫連燼搖搖頭,放到一邊。
“這個身段不錯,隻是眉眼間帶著算計,一看就不是善茬。”顧浮雪也扔開一張。
“這個……這個怎麽有點眼熟?”慕閻忽然舉起一張畫像,皺眉細看,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赫連燼湊過去,看了一眼,忽然笑出聲來。那笑聲清朗,帶著幾分難得的暢快:“容君,這是你堂弟慕斯楠。去年秋獵見過的,還跟你比過箭法。”
慕閻一愣,仔細辨認,隨即臉色一黑。
“胡鬧!”他一把將畫像扔到一邊,“這小兔崽子怎麽也混進來了!他毛都沒長齊呢!”
顧浮雪笑著搖頭,繼續翻看。
窗外,陽光正好。
一樹桃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有幾片順著半開的窗欞飄進殿內,落在畫像上,落在案幾上,落在三人肩頭。
屠申茹和沐卿月不知何時退了出去,殿內隻剩翻動畫像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一兩句點評和笑聲。
慕閻忽然抬頭,眼中帶著幾分促狹:“誒,小雲舒,你給斐玉挑男寵,就不怕她沉迷美色,誤了朝政?”
顧浮雪頭也不抬,指尖在一幅畫像上輕輕劃過:“她若沉迷美色,那才叫好事。怕的是她誰也不信,誰也不近,把自己困在那孤家寡人的位置上。”
赫連燼輕輕點頭,目光落在手中的畫像上,聲音溫潤:“可汗說的是。帝王也是人,身邊總要有幾個可心的人。不然這漫長的歲月,怎麽熬得過去。”
慕閻想了想,忽然有些感慨。
他放下手中的畫像,望向窗外,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你說她一個女帝,也怪不容易的。跟你一樣,都攤上這麽個位置。”
顧浮雪抬眸看他,目光柔和了幾分,似春水初融:“你倒知道體諒人了?”
“我一直都知。”慕閻哼了一聲,別過臉去,耳尖卻微微發紅,“就是有些人,不領情。”
赫連燼在一旁輕輕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真實的溫度。
殿內一時安靜,隻有偶爾傳出的評點聲和低低的笑聲。
這些笑聲很輕,卻帶著真實的溫暖,驅散了窗外的最後一絲寒意。
午後過去,畫像挑了七八張出來,都是模樣端正、氣質幹淨的年輕男子。
有的眉目溫潤,有的英氣內斂,有的氣質疏朗,有的舉止端方,各有千秋,卻都透著一股讓人舒服的氣息。
顧浮雪把畫像遞給屠申茹,吩咐:“這幾位,先交一下規矩,等南梁使臣來時一並帶去。”
屠申茹接過畫像,躬身應道:“好,屬下這就去辦。”
顧浮雪擺擺手:“你不用操心,把人交給內侍省的載內侍和沐卿月去辦。你還有別的事。”
屠申茹:“是。”
慕閻和赫連燼起身告辭。
走到殿門口時,慕閻忽然回頭。
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幾分桀驁的眼睛,此刻卻有些閃爍。
“小雲舒。”
“嗯?”顧浮雪抬頭。
“下次這種事,直接跟我們說。”他頓了頓,耳尖又紅了,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別讓我們……胡思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