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證據尚不完整,不好妄下定論。”顧浮雪聲音冰冷而克製,彷彿在壓製著怒火,“先查,務必拿到鐵證!”
南星沉吟片刻,抬頭問道:“可汗,那達奚康…此事,他可知情?”
“不管他知情與否,身為司敵烈麻都,眼皮底下出瞭如此紕漏,便是嚴重的失職!”顧浮雪眼中寒光一閃,“查明之後,依律處置,絕不姑息!”
“是!臣等領命!”兩人齊聲應道,神色肅然。
“去吧,抓緊時間。”顧浮雪揮了揮手。
殿外,已是夕陽西下時分,如血的殘陽染紅了半邊天際,也給巍峨的宮牆鍍上了一層不祥的紅光。
晚膳時分,紫含殿內擺滿了精緻的菜肴,香氣撲鼻。
可顧浮雪隻草草用了半碗溫熱的燕窩粥,便擱下了玉箸,再無胃口。
“撤了吧。”她聲音裏透著疲憊。
月茴擔憂看著她:“可汗,您這兩日用得少,身子會撐不住的。”
顧浮雪擺擺手,指尖撫上微隆的小腹。
可她卻感覺不到太多喜悅,朝堂上的暗流、邊關的異動,還有那些藏在奏摺字裏行間的陰謀,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困住,胸口悶得發慌。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冬夜寒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奏摺嘩嘩作響。
遠處宮牆的輪廓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森嚴,幾點燈籠的光在廊下晃動,像黑夜中浮遊的螢火。
她索性站起身,從旁邊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實的狐裘鬥篷,披在肩上。
月茴見狀,連忙捧著剛重新熱好的安神茶追出來,臉上寫滿擔憂:“可汗,夜裏風寒露重,您龍體為重,還是不要出去了吧?”
“無妨,我心裏煩悶,就在附近走走,透透氣。”顧浮雪係好鬥篷的帶子,“月茴,你先回去歇著吧,不必跟著我。”
“可汗……”月茴還想再勸,卻被她一個溫和卻堅定的擺手製止。
顧浮雪不再多言,轉身便踏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鬥篷下擺掃過門檻,身影很快融入了宮廊深深淺淺的陰影裏。
冬夜的寒風凜冽,帶著刺骨的涼意,拂過她裸露在外的臉頰和脖頸,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靴底踩在冰涼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輕響,在這空曠寂靜的宮苑中,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不知不覺間,她竟走到了拜奧堂前。
殿宇在夜色中顯得更加巍峨肅穆,也格外冷清。
她想起,自己親手為慕執栩繪製的那幅畫像,也供奉在此處最顯眼的位置。
心中某處被觸動,她停下腳步,猶豫片刻,還是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兩扇沉重而古老的殿門。
“吱呀~”
一聲悠長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殿堂內沒有點太多燈燭,隻在正中的供案上燃著一盞長明燈,火苗在燈油中靜靜燃燒。
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四周,將壁畫上那些先輩的英姿和牆上懸掛的曆代可汗畫像映照得影影綽綽,平添幾分神秘與莊嚴。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息,混合著陳年木料特有的木頭味道,構成了拜奧堂獨有的肅穆氛圍。
就在那片昏黃搖曳的光暈中心,顧浮雪的目光驟然凝固。
一個穿著素白僧袍的挺拔背影,正靜靜佇立在慕執栩那幅畫像前。
白色僧袍在昏暗中異常顯眼,卻又奇異與這莊嚴肅穆的環境融為一體,甚至透出一種出塵脫俗的孤寂和悲憫。
聽到身後傳來的開門聲和腳步聲,那身影緩緩轉身了過來。
顧浮雪愣住了,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縮。
月光從她推開的殿門縫隙和窗欞間流瀉而入,與殿內搖曳的燭光交織在一起,恰好照亮了那張轉過來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卻陌生的麵容,約莫二十五六年紀,麵容清雋,五官輪廓分明,眉宇間有一種超脫於塵世紛擾的淡然與平靜。
可偏偏那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平靜無波的表麵下,卻又彷彿蘊含著能穿透一切表象的力量。
更讓顧浮雪心頭巨震的是,這張臉的眉眼之間,竟與畫像上的慕執栩,有著五六分驚人的神似!
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抿唇時的弧度,幾乎如出一轍。
她認出了這張臉,或者說,認出了這副傳承自慕氏王族最正統血脈的眉眼風骨。
“慕閻。”她幾乎是從齒縫間,低聲吐出了這個塵封多年的名字,心中警鈴瞬間瘋狂大作。
慕執栩王叔,也是先王最小的弟弟,當年先王病重、諸子爭位、朝局最為動蕩黑暗之時,那位無論是才華、聲望還是血統,都最有可能替代慕執栩的父親登上北狄王位的繼承人。
然而,就在權力觸手可及的巔峰時刻,他卻做出了令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決定。
舍棄一切榮華與可能到手的至高權位,在開龍寺剃度出家,法號寂檀。
從此青燈古佛,深居簡出,幾乎從不在世俗人前露麵,徹底淡出了北狄的權力核心。
這麽多年,他就像一個真正的世外之人,隱居在城外的開龍寺。
可如今是多事之秋,在這個她剛剛發現王族內部可能醞釀著巨大陰謀的敏感夜晚,這位本應超脫紅塵的佛子,為何會悄無聲息出現在這宮禁森嚴的拜奧堂?
“小雲舒,”慕閻完全轉過身,麵對著她,月光在他纖塵不染的白色僧袍上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銀邊,襯得他愈發不像塵世中人,他開口,“好久不見了。”
“寂檀大師,”顧浮雪聲音刻意放得平穩,右手已悄然探入發髻間,指尖觸到了那簪刀,“今夜怎會在此?還有大師如此稱呼,怕是有些不妥,朕與大師,似乎並無舊誼。”
問出口的瞬間,她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那些錯綜複雜的賬目,那些牽連甚廣、盤根錯節的貪腐網路,那些可能動搖國本、顛覆朝綱的陰謀……
周許、慕赫……他也是慕氏王族的人,流淌著同樣的血脈。
而眼前這位,本該是最與世無爭、最不可能牽扯其中的人,莫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