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冬，臘雪壓城。
南梁京都的朱雀大街上，青石板覆著薄冰。
忽有馬蹄破空，背插三翎的驛卒，喉頭帶血，嘶吼穿透鉛雲：“八百裏加急，涼洲軍潰！”
茶坊二樓，顧浮雪指尖微顫。
建窯兔毫盞中茶湯傾出，在越綾帕上洇出猙獰血痕。
她不動聲色合攏掌心，將那抹刺目的顏色攥在手中。
“小娘子……”紫莞扶起茶盞，袖中暗露半截肘後備急方，“申時該返邸喝藥了。”
顧浮雪微微頷首，餘光卻鎖定街角那幾個商販。
他們凍裂的虎口，分明是常年握刀的形狀，粗布衣下露出宮製皮靴。
“這青麂皮短靿靴…”她以帕掩唇，聲音輕若遊絲，“又是皇城司的邏卒。”
紫莞會意，正要攙扶，卻見自家小娘子突然踉蹌起身，扶住欄杆劇烈咳嗽起來。
蒼白臉上泛起病態潮紅，連指節都因用力而發白。
“小娘子！”紫莞慌忙上前，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
樓下幾個商販交換眼色，其中一人悄然離去。
回府路上，街談巷議蔓延。
“聽說顧家軍…全軍覆沒！涼洲城破……”
“顧家軍…全沒了？”
“噓！沒見皇城司的察子…”
顧浮雪腳步不停，唯有攥著帕子的指節微微發白。
待拐進暗巷，她倏然挺直脊背，眼中病弱之氣一掃而空。
“返邸，開祠堂。”
“是。”
金鑾殿上，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滿朝文武心頭寒意。
蕭薄長癱坐在龍椅上，渾濁眼珠掃過殿下眾臣，手中捏著北狄送來的羊皮戰書。
“我主汗王言，非慶昭公主和親，否則鐵騎必踏平南梁！”
“荒唐！”兵部尚書王衍須發皆張，象牙笏板幾乎捏裂，“我大梁慶昭公主豈配狄虜……”
“……配與不配，由得你選？”蕭薄長聲音嘶啞，“諸卿若有退敵良策，朕即刻焚了這和親書！”
大殿內一片死寂。
良久，中書令趙弘義上前一步：“陛下，北狄鐵騎已連破我三城，若不答應，恐有滅國之危啊。”
“陛下，慶昭公主陛下長女，玉葉金枝之體，豈可委於氈帳腥膻之地？”
“諸卿有何至計？”
“陛下，”趙弘義壓低聲音，“武威侯府次女顧氏浮雪，年十有六，素秉柔質，體羸多疾，長居深閨不出。今忽奉詔代慶昭公主和親北狄…”
蕭薄長渾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愛卿是說…”
“請仿鹹平故事…”趙弘義趨前兩步，紫袍玉帶掠過禦階殘燭，“稱顧氏女自幼養於宮中，今賜國姓，冊為永安公主。”
蕭薄長枯指猛然攥緊龍紋袖角，喉間滾出混著痰笑的金石之音：“善，著翰林院擬詔……”
……
武威侯府。
祠堂內香煙繚繞，三十六塊靈位森然排列。
最前方兩塊新牌位上書。
顧氏家主顧遠之靈位和顧氏夫人林溪言靈位，燭火映照下如泣如訴。
顧浮雪跪在蒲團上，腰背挺得筆直，與那副病懨懨的名聲毫不相符。
香火明滅間，映照出她清麗絕倫側臉，眉如遠山，眼若秋水，隻是那眸子裏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
她將三炷香插入青銅香爐，望著麵前層層排列的靈位，目光在最前方兩個牌位上停留許久。
“父親，母親…”她聲音極輕，隻有自己能聽見，“女兒已尋得線索，您二老之逝，絕非邸報所稱……”
“阿兄他…”顧浮雪喉頭微動，“一月前在戰場上陷陣未歸，女兒派出去的人，至今無訊息。”
牌位沉默無言，燭火在她眼中跳動。
顧浮雪以額抵地，三寸素紗在青磚上洇出深痕。
“列祖神鑒……” 她齒間滲出的血絲染紅玉叩首， “求佑我阿兄顧寒霽，平安歸梁。”
三叩首時，發間銀笄鏗然折斷。
那聲響，像極了她十歲那年，阿兄教他練槍震斷的梨花木。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顧浮雪迅速直起身子，臉上那抹堅毅瞬間隱去，換上一副弱不禁風神情。
“小娘子！禍事！” 芸華踉蹌撲入祠堂，腰間禁步纏作一團，連義髻都斜墜耳畔。
紫莞連忙上前扶起顧浮雪，責備瞪了芸華一眼：“祠堂重地，豈容你……”
顧浮雪指尖輕抬，腕間白玉跳脫在燭火下劃出冷光：“慌什麽？說。”
“回小娘子，”芸華附耳過去，“海德芮，要小娘子即刻出閣接旨……”
顧浮雪撫平素紗褙子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海德芮又不是頭回來傳旨。”
窗外忽有寒鴉驚飛，簷鈴亂響中，芸華顫聲：“小黃門豎捧著是…紫泥封的玉軸……”
紫莞倒吸一口涼氣：“小娘子，紫泥玉軸唯有封後或和親……”
“甚好。”
“走。” 顧浮雪眸色轉深，嘴角卻勾起一抹淺笑，“去會會這位…禦前海都知。”
正堂內，海德芮正慢條斯理品著茶，見顧浮雪被紫莞攙扶著進來，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他放下茶盞起身，拂塵一甩：“武威侯府小娘子顧氏，讓咱家好等啊。”
“讓海都知久等，實在抱歉。”顧浮雪輕咳兩聲，聲音虛弱，“不知……”
海德芮一揮手，身後小黃門立刻捧出聖旨。
“咱家是來送聖旨的，武威侯府小娘子顧氏，請接旨。”
顧浮雪垂眸，領著芸華、紫莞及一眾家仆跪地。
她纖細脖頸低垂，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膚，顯得格外脆弱。
“……武威侯府次女顧氏，名浮雪，性秉柔嘉，行符禮度。
毓秀名門，德容兼備，承訓閨閣，懿範克昭。
今北狄請婚，為固兩國之好，特冊封為永安公主，賜以金冊寶印，增湯沐之邑。”
堂內一片死寂。
芸華猛地抬頭，無聲搖頭，眼中滿是驚恐。
紫莞死死咬住下唇，扶住顧浮雪手臂不自覺收緊。
“臣女顧氏恭受敕封，永遵聖諭。陛下萬歲。”顧浮雪雙手過頂接旨，額觸手背三秒方起。
海德芮滿意點頭：“請永安公主起。陛下口諭，三日後卯時正，請公主入崇政殿習禮，尚儀局已備儀程。”
“此乃需預備之物，恭請過目。”小黃門雙手遞上禮單。
“臣女謹遵聖諭，有勞海都知傳旨。”顧浮雪起身，抬手示意紫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