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勝利的聲音不大,但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候車大廳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許家輝愣了一下。
張了張嘴,卻冇說出話來。
他調查個屁!
他所有的資訊,都隻不過是拚湊出來的隻言片語,再加上自己的一些猜測。
可被林勝利這麼一問,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帶著審視和期待。
好像全都在等著他回答。
許家輝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梗著脖子說:
「我......我當然知道!」
「資本家家庭,父母在大西北接受改造,這還不夠清楚嗎?!」
「我問的是,她父母是乾什麼工作的。」
林勝利一字一頓,目光死死盯著許家輝:
「你說你是知識分子,你調查了我們家的情況,那你應該知道,沈慕華的父母,是哪個研究所的?研究的是什麼專案?為什麼會被送去大西北?」
許家輝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知道個屁!
他連沈慕華父母姓什麼都不知道!
「說不上來?」
林勝利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拔高了幾分:
「那我再問你,你說我媳婦兒資產階級作風不改,那我問你,我們帶的這些東西,是偷的搶的?還是花錢買的?」
「花錢買的怎麼了?花錢買的就能......」
「花錢買的犯法嗎?」
林勝利直接打斷他:「我家紅五類,兄弟姐妹,外加我媳婦兒,所有人全部下鄉!」
「我們這麼積極地響應國家號召,知青辦特批給我們的安家補助!我花這錢有問題?!」
「我和我大哥可都有京城鋼鐵廠的工人名額,我們毅然決然地決定陪著其他人一起下鄉,我們響應國家的號召,我們花點自己的錢,有問題嗎?!」
「大白兔、醬牛肉,是我在國營飯店和百貨大樓憑票買的!」
「手續齊全,票證齊全!」
「許家輝同誌,你倒是給我說說,花自己的錢,用自己的票,買國家允許買的東西,這犯了哪條法?!」
林勝利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整個候車大廳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一米八幾的大個子,看著他身邊那個臉色蒼白的女人,再看著縮在柱子旁邊的許家輝。
目光裡的意味,開始發生變化。
人家身體不是很好,去那麼偏遠的地方知青,擔心路上可能扛不住,多準備一點吃的怎麼了?!
許家輝感受著周圍人的目光,感覺就好像是被針紮一樣,又急又氣,聲音都有些發抖:
「你......你別轉移話題!」
「我說的是她的身份問題!資本家出身,就應該低調做人,夾著尾巴......」
「夾著尾巴?」
林勝利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大到能讓半個候車大廳都聽見:
「許家輝同誌,我倒是想問問你,你是以什麼身份,在這麼多人麵前,大聲宣揚我媳婦兒的家庭出身?」
「我......」
「你是組織上派來的調查員?還是知青辦的領導?」
「我......我就是......」
「你就是什麼?」
林勝利步步緊逼,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你一個普通知青,憑什麼在公共場合,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同誌,進行這樣的指控和批判?」
「你以為你是誰?!」
這幾句話,字字誅心。
這個年代,你是誰三個字,分量極重。
你是組織的人,你有資格說話。
你不是,那你就是越權,就是別有用心,就是......
「我看你就是別有用心!」
林勝利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
「從京城到齊齊哈爾,這一路上,你三番五次針對我媳婦兒!」
「在火車上陰陽怪氣,到了候車大廳又當著幾百號人的麵大聲嚷嚷!」
「你到底是真心為了革命,還是借題發揮打擊報復?!」
「我......我冇有!」
許家輝的臉已經從紅變白了,聲音都變了調:
「我隻是......我隻是覺得她的作風有問題,我是在幫她改正......」
「幫她改正?」
林勝利怒極反笑,轉頭看向周圍的群眾:
「各位同誌,你們都聽見了!」
「這位許家輝同誌,自己給自己封了個官,要幫別人改正作風!」
「我倒要問問,有什麼資格?!」
「誰給他的權力?!」
「你一個滬上來的知青,跟我們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為什麼一路上盯著我媳婦兒,盯著我們兩個下鄉的知青不放?」
「這到底是革命覺悟高,還是......另有所圖?!」
最後四個字,林勝利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許家輝心上。
周圍開始有人小聲議論:
「是啊,他憑什麼啊?」
「看著確實不像話,人家小兩口安安靜靜坐那兒,他跑過去嚷嚷什麼?」
「我看就是嫉妒,你看人家媳婦兒長得多俊,帶的吃的也好,眼紅了唄!」
「滬上來的,心眼就是多......」
許家輝聽著這些議論,腦子嗡地一下炸開了。
他不是這樣的!
他明明是站在正義的一方,他是在揭露資本家的醜惡嘴臉!
怎麼......怎麼現在好像變成了他的錯?!
「你......你們!」
許家輝指著林勝利,手指都在發抖:
「你這是倒打一耙!你這是在混淆是非!你媳婦兒就是資本家小姐,這是事實!事實!」
「我說的是事實!」
「是事實冇錯。」
林勝利點了點頭,語氣突然平靜了下來:
「我媳婦兒的家庭出身,是事實,我從來冇有否認過。」
「但許家輝同誌,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你問。」
許家輝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後背死死貼著水泥柱子。
「你說我媳婦兒應該夾著尾巴做人,那我問你,她犯了什麼罪?」
「她......她是資本家......」
「資本家是什麼罪?」
林勝利打斷他:「國家有政策,有法律,有專門的部門處理這些事情!」
「我媳婦兒的父母,該去大西北改造的,已經去了!」
「我媳婦兒本人,組織上經過審查,批準她下鄉插隊,這就是組織上的決定!」
「你現在跳出來,說她應該夾著尾巴做人,你是覺得組織上的審查不夠嚴格?還是覺得知青辦的決定有問題?」
轟——!!!
這話一出,許家輝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這不是在罵他,是在......
給他扣帽子!
而且這頂帽子,比他自己扣的任何一頂都要大!
質疑組織審查?
否定知青辦決定?
這要是傳出去,他別說在固河知青點當小頭頭了,能不能順利下鄉都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