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葉初行走在冰河上。
鄉下空曠,四下裏一覽無餘,晚上又很黑。有任何狗仔或者拍攝裝置,都會被人第一時間發現。此外,小河村是一個村落。青憑娛樂的人守在村口,隻要有任何外來車輛,都會被公司的人第一時間匯報。
這就導致,就算有狗仔,也隻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偷拍,拍出一堆模糊不清的狗屎。無法成為板上釘釘的真材實料。
如此種種,竟然讓小河村成為了難得的清淨地方。商葉初估計,就算有記者看到竇書記發的抖音,聞著味來到村裏,那也是明天的事兒了。
商葉初抓住難得的清靜,在河麵上漫步。
小河村外有一條無名無姓的小河,終年不幹涸。這也是小河村的名字的由來。
寒冬臘月,這條河早已冰封,凍得瓷實極了。
四野一片黑。看一眼手機電量,隻剩下百分之十幾的電。商葉初心底罵了一聲。
商葉初沒找到手電筒,隻好用手機的手電筒照明。助理收走了商葉初的充電寶和充電器,現在,這隻可憐的仁星手機已經隻剩一口氣了。
河的那邊,是小河村一望無際的田野。田野的後麵,是連綿起伏的山。
月明星稀,田野和山都隻能望見黑黢黢的影子。商葉初的臉已經被凍僵了,開始責怪自己為什麽腦子一熱紮出了門,沒有圍上兩條圍巾。
送走竇書記後,商葉初便出了門。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去,隻是想借著寒風吹吹腦子,散散心,讓自己清醒清醒。
來到小河村後,商葉初本打算做另一件事。
她要去找謝爾蓋分手。
當然,這不是說她不喜歡他了。謝爾蓋仍然是商葉初最喜歡的人之一,英俊,健壯,知情識趣,有藝術品味,連學曆都和商葉初門當戶對。但網上的風向已經成了這個樣子,和謝爾蓋快刀斬亂麻就變成了當務之急。
因為輿論,被迫放棄這樣一個可愛的情人,商葉初心中有種窩囊的感覺。商葉初隻好自我安慰:這不單是為了她,也是為了謝爾蓋。謝爾蓋沒有做明星的經驗,扯上這種傳聞,對他也沒好處。
跑路演的時候人多眼雜,商葉初沒法和謝爾蓋交流。在手機上說這件事,未免又太草率。好不容易,《冰與鐵》團隊秘密到了小河村,沒有蟑螂那麽密的狗仔了,商葉初打算趕緊把這件事解決掉。
但在看過竇書記的抖音評論區之後,商葉初又遲疑了。
網際網路的資訊繭房如此嚴重,險些困住了她。可當她睜開眼睛打破天窗,才發現,那些惡意,隻是一個小角落裏的泥垢罷了。
喜歡她的人遠比叱罵她的人多,愛她的人遠比恨她的人多。
當真值得為了這點泥垢,放棄謝爾蓋這麽完美的情人嗎?
最重要的是,如果為了這點事,就放棄一段本身沒有錯誤的感情,她商葉初豈不成了自己最瞧不起的懦夫?
商葉初心煩意亂。她又開始盼著謝爾蓋找茬犯錯,無理取鬧,最好是撐不住輿論抨擊,主動向她提分手。
這樣,商葉初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責怪謝爾蓋,不用擔負任何責任和錯處,和他無痛分手。屆時再掉兩滴眼淚,罵他幾句,這事兒就過去了,商葉初不會留下任何遺憾和心理負擔。
再不濟,如果謝爾蓋忍不住在網上發表維護商葉初的言論,也可以順勢責怪他愚蠢,好心辦了壞事。反正隻要他有任何輕舉妄動,商葉初都能立刻想法子甩掉他。
可謝爾蓋這匹精明狡猾的雪狼,竟然一改前些日子不斷勾引商葉初的作風,變得異常沉默寡言、耐心穩重,將以不變應萬變貫徹到底。商葉初哪怕拿著放大鏡找茬,也找不出他的錯處。
商葉初有時覺得,謝爾蓋對她的心思的洞悉和透澈,簡直到了恐怖的地步。他總能在任何時候精準地做出最正確的判斷,讓商葉初沒法放棄他。
他們認識的時間和相處的時間那麽短,謝爾蓋對她的瞭解,卻好像已經認識她一輩子了似的。
寒風呼嘯,商葉初的臉被凍得生疼。手機隻剩下百分之十的電量了,如果再浪費下去,商葉初將徹底失去和外界的聯絡工具。
看著遠處的田野,商葉初歎了口氣。她到底還是不能跨過這條河,去看看那片竇書記引以為傲的田地了。
商葉初轉過身,向村子的方向走去。月光照在河麵上,河麵像片反光的生鐵。借著這點殘光,也許能走迴去吧。
商葉初關掉手機的手電筒。就在這時,河麵上竟然亮起了另一道光!
那是一道明亮的,不知道是什麽玩意發出的光。不太像手電筒,那東西的光色彩斑斕,在黑夜中十分古怪。
難道是助理們來找她了?
逆著光,商葉初眯著眼看去,卻始終看不清那邊到底是什麽人。
黑暗中,人總是下意識追尋光源。商葉初攏了攏衣服,向神秘的光走去。
走得越近,商葉初越遲疑。那光怎麽那麽奇怪?那發光物好像是被一根什麽架子支在半空中似的,原地沒有人……
商葉初眨了眨眼睛,近了,近了,能看清了——臥槽!
商葉初差點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個地方,竟然是一個跪在地上的人,偏偏,那人又高高舉起一隻手,將發光物舉過了頭頂,彷彿在虔誠地祈禱著什麽。
深夜。
孤月。
冰河。
遠山黑黢黢的影子。
四下無人。
這種仿若邪教獻祭儀式一樣的詭異動作。
無數深夜怪談、鄉村怪談湧入商葉初的腦子。
哪怕自詡膽大包天的商葉初,也有點繃不住了。
商葉初的心差點從嗓子眼裏跳出來,她怕驚動那個,呃,跪著獻祭的人,不敢出聲,一邊加快腳步,一邊在腦子裏扯著嗓子叫道:“103!103!你在哪兒?啊啊啊啊啊啊啊——有、有東西!”
一時間,商葉初也顧不上輿論了,也不想著絞盡腦汁甩掉謝爾蓋了,甚至連女明星範兒都暫時拋到了腦後。人類對不可名狀之物深入骨髓的恐懼攫住了她,商葉初下意識想尋找武器。
“103333333!那是什麽玩意兒?!你出來啊!別躲在裏麵不出聲,我知道你在聽!”
103雖然不能變成機械巨人來幫她打架,好歹應該能識別出那玩意兒是什麽,隻要確定那東西的品種,商葉初就能對症下藥。
拿石頭砸、拿符紙貼、拿雞血潑、拿刀捅、念大藏經超度——總得給個章程吧!
“……”
103用一種微妙的語氣道:“你居然也會害怕。”
一聽到這個語氣,商葉初的三魂七魄總算歸位了一半,她停下腦內尖叫,向那坨發光物看去。
黑燈瞎火的,還是看不清楚。
商葉初幽幽道:“那到底是什麽?”
103道:“你走近看看。”
“是什麽?”
“我不會傷害你。你連我也不信?”
商葉初微笑咬牙道:“嗬嗬。”
雖然嘴上在冷笑,商葉初還是湊上前去細看了看。等到終於看清了那坨生物的麵貌時,商葉初:“……”
一個小孩正蹲在河麵上,一股五穀輪迴之氣飄蕩在空氣中,很快被寒風吹散了。
竟然是一個小孩兒。一個拉野屎的小孩兒。手中拿著一支奇形怪狀的彩燈棒,將手高高舉起來,在半空中舉著彩燈棒。
商葉初恨不能穿越迴三分鍾之前,一拳掄死那個丟人現眼的自己,順便掄死幸災樂禍的103。
“小朋友……”商葉初像狼外婆那樣笑道,“你怎麽一個人在這兒上廁所?你爸爸媽媽呢?”
拉野屎的小孩兒吸著鼻涕指了指不遠處,商葉初這纔看清,原來不遠處還站著倆人,影子和河岸上的樹林融為一體,商葉初乍一看沒看到。看身量,應該是一男一女。看到商葉初和小孩說話,兩人舉起手機,開啟手機手電筒,正警惕地向商葉初這邊照。
商葉初連忙招手向二人表示友好,那對夫妻沒看清她的臉,遙遙衝她點了點頭。
小孩挪了挪腚:“我媽說村裏來了大明星,要我們去竇書記家看呢。”
商葉初笑道:“看到了嗎?”
小孩沮喪道:“竇書記沒在家,明星也沒看到。我困了,我們就迴來了。沒等走到家,肚子疼,來這兒上個廁所。”
竇書記當然不在家,她剛從商葉初那裏離開。
說話間,小孩已經把高舉著的那根彩燈棒放下了。商葉初一陣奇怪,問道:“你上廁所就上廁所,幹嘛把手舉起來?”害得她嚇個半死。
小孩吸了吸鼻涕:“你在河麵上走,幹嘛不打燈?我尋思把燈舉起來給你照照亮嘛。”
商葉初的心怦然一跳,輕輕咳嗽了一聲,笑道:“那可真是謝謝你了——”
忽然,商葉初注意到了別的事。
她這才發現,這小孩手裏的那根可疑照明物,竟然是一根彩虹棒棒糖形狀的彩燈棒。彩虹棒棒糖燈體的周圍,還圍繞著一圈紅色的彩帶燈。
商葉初當然認得這個造型。它是電影《幸福街,裏邊兒請!》中主角葉小初在大結局舉著的經典道具,就是這根裹著紅旗的彩虹棒棒糖,帶領著幸福街的人們衝向了新生。電影播出後,市場上一度出現過很多模仿這一經典道具的玩具和零食。
小孩手中這根彩燈棒當然是盜版的,十分劣質,彩燈一閃一閃,明明暗暗,在半夜裏活像鬧鬼了。
萬籟俱寂。
冬日的風呼嘯而過。
在這條河的對岸,是小河村農民世代侍弄的土地。她用黑色的靈魂滋養著一代又一代的村民,走向新生,走向死亡,走向千裏之外,又或者魂歸於斯。
在這條河的另一端,是小河村的人間煙火。梳著大辮的小竇書記在燈火中遊走,漸漸變成了禿頂的老竇書記。
在河麵上,商葉初沉默地麵對著一根盜版的劣質彩燈棒。
在風聲中,商葉初忽道:“你認識我嗎?”
小孩的鼻涕流到嘴邊了,狠狠地吸了一口:“不認識。”
“……”
小孩站起身,提起褲子,問商葉初:“你不走嗎?你沒有手電,跟我們迴去吧。我爸媽給你打燈。”
商葉初搖了搖頭,摸出自己的手機,慢慢打亮手電筒。在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苟延殘喘的電量又減少了1%。
“不用了,小朋友,你先迴去吧。”商葉初說。
過了一會兒,商葉初又補充道:
“你看,我已經找到自己的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