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阿姨,我是真的沒辦法了。”
初蘭握著楚母的手,落淚漣漣:“公司收走了我的通訊工具,連我的賬號也被他們管著。連來見你們,我都是偷偷來的。”
楚母抹淚道:“蘭蘭啊,你說小楓他,他可怎麽辦呢?”
楚父手中夾著一支香煙,煙霧嫋嫋彌漫,煙霧後,他的臉也是愁眉不展:“從小到大也沒短了他錢花,怎麽,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初蘭一邊抹眼淚,一邊壓低了聲音:“叔叔,阿姨,這裏也沒外人,我就實話說了吧:阿楓他,是被人算計的。”
楚父手中的煙頭猛然紅亮了一下,他顫聲道:“你的意思是?”
“阿楓他,”初蘭咬了咬嘴唇,“他找到了青憑娛樂偷稅漏稅的記錄,還有一些明星潛規則交易的證據。”
楚母倒吸了一口涼氣,指尖一下子變得冰冷。
初蘭含著眼淚道:“這是他們做的局!阿楓他是被人陷害了。阿楓為人怎麽樣,我們都是知道的。他根本就不看重錢,反而重情重義……”
天下的父母,大多對孩子有濾鏡。更別提楚父楚母這樣溺愛孩子的父母。
楚母騰地下站了起來,厲聲道:“他們怎麽能這樣!我那麽好的一個孩子啊……!還有沒有王法了?”
“楓他媽,坐下!”楚父眼中也帶了淚,“也怪他自己單純,非要進娛樂圈這個大染缸,說是什麽為了蘭蘭,唉。現在後悔也晚了。他那個性子,怎麽可能不被人啃得一幹二淨?”
初蘭從這話中聽出了指責之意,她知道,楚父楚母表麵上哭天抹淚,心底其實一直在責怪她。在二人心中,楚青楓當然是為了她進的娛樂圈了。
初蘭悄悄吐了口氣,勉力壓下心中的冷笑和怒意,又抽了抽鼻子:“我已經找人打聽過了,阿楓這事鬧得不小,恐怕要頂格處理,至少也要十五年。”
楚父楚母大驚失色,也顧不上陰陽怪氣初蘭了,兩人連忙又捉住初蘭的手,急切道:“這怎麽可能?我們問過律師,說他這種情況,刑期應該是11到13年左右……”
初蘭長歎了一口氣:“法院量刑有個隱形槓桿,社會影響惡劣的案件,刑期會上浮。阿楓他,他主要是高中和初中時候那些事,現在鬧得很大。不過伯父伯母你們放心,我會給他請個好律師的。”
楚父楚母沒了主意,隻得眼巴巴地看著初蘭。雖然平日裏他們殺伐果斷,在溫城混得風生水起,但牽扯到自家孩子身上,也是關心則亂,如同無頭蒼蠅一般。
“還有就是,叔叔阿姨。”初蘭頓了頓,淚水又大顆大顆地落下,“公司收走了我的賬號,我現在就是個睜眼瞎子。日後公司在我賬號上發什麽,你們都不要信。那些人都是沒良心的,為了錢,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你們隻要知道,我最愛的人永遠是阿楓。我和他自小的情誼……”
說著,初蘭哽咽一聲,好像說不下去了。
楚父楚母觸動情腸,紛紛點頭道:“我們知道。阿楓現在這個樣子,對你也有影響。我們能體諒。有些事情不用嘴上嚷,咱們彼此心裏有數就行。”
這話看似寬和,實則是威脅。楚父楚母的意思很明確:初蘭想在輿論上和楚青楓劃清關係,可以。想在現實中割席,沒門。
初蘭勉強扯了扯嘴角,連忙又落下幾滴眼淚。
幾人又說了好一會兒話,對坐痛哭,淒淒哀哀。一片讓人目不忍睹的慘狀。終於,哭夠了,初蘭紅著眼睛道:“叔叔,阿姨,我得走了。”
“去吧,好孩子。”楚父楚母嚥下眼淚,“周圍全是記者,注意安全。”
楚父楚母為了楚青楓,專門千裏迢迢地跑到了橫市。現下正住在橫市的酒店中。這酒店安保措施不錯,記者隻能在外麵逡巡,進不來。
初蘭戴上口罩和偽裝用的眼鏡,迅速溜了出來。半小時後,人已經在車中坐穩了。
初蘭迅速升起車前後座之間的隔音擋板,迫不及待對身邊的女人道:“拿到了嗎?”
她身邊的女人年紀在五十歲上下,生了一張精明刻薄的臉,氣勢不凡,麵色疲倦。
“拿到了。”女人點了點頭,“你給的鑰匙都能用,東西還不少,那小子,嘖。”
初蘭並沒鬆口氣,又追問道:“楚家的拿到了嗎?”
“這個沒有。”女人道,“楚家周圍全是蹲點的記者,人多眼雜,去不了。其他的都拿到了。”
初蘭長出了一口氣,癱在椅子上。
自從楚青楓出事之後,初蘭第一時間聯絡了經紀人雷姨,請她幫忙出出主意。
雷姨也是狠辣,迅速確定了方針:斬盡殺絕。
初蘭與楚青楓愛情長跑多年,彼此手頭都有許多戀愛時的證據,彼此也有對方家中的鑰匙。
楚青楓在橫市有兩處住所,在溫城,除了老家楚家之外,還有一處住所。初蘭把這些住處的鑰匙都給了雷姨,讓雷姨趕緊派人,去把那些戀愛罪證搜羅出來。
其他住處容易,楚家卻比較難。初蘭沉吟了一下:“沒事。阿楓他高中畢業後就不在家住了,出來另租房子。他家裏頂多隻有高中時候的東西。”
雷姨乜斜著眼睛:“所以呢?”
初蘭迅速組織了一番語言:“澄清的時候,就說我和他高中時確實談過,年輕不懂事,但後來很快分了。大學以後的東西,咱們這不都偷出來了嗎?阿楓手裏沒證據了,咱們可以一概不認。就說我倆高中畢業後就斷聯了,工作之後才重逢。”
雷姨從鼻子裏哼出一聲:“這些頂多隻能解釋,楚青楓的敲詐和你沒關係。高中校園霸淩的事情怎麽說?”
初蘭狠狠一皺眉:“我高中時從來沒有霸淩過別人,都是阿楓他……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意義。雷姐,你是知道我的。”
說著,她將哀求的目光投向雷姨。
雷姨捏了捏眉心,初蘭確實已經廢了一半,但畢竟是砸了許多資源養出來的。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放棄。
雷姨思忖片刻,放下手道:“最近不是流行女性主義風潮嗎?叫營銷號往這個上麵靠。就說——我想想……
“就說‘一個優秀的女人,隻要和男人扯上關係,就會被潑髒水’,‘明明是男人的錯誤,偏偏要賴到女人身上’,‘明明是和初蘭無關的事情,隻因為有過一段草草的早戀,就能硬生生和她扯上嫌疑’,‘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女人不要沾男人,隻會帶來不幸’……反正就這些說辭,叫營銷號鋪一鋪。”
“這能行嗎?”初蘭遲疑了一下。
“不能行也得行了。”雷姨斬釘截鐵道,“不要跟圍觀群眾爭辯你做了什麽,做沒做過某些事。每次爭論的時候,把這些情緒性強的東西鋪出去就行了。情緒總是大於事實,隻要把網友的情緒拉到你這邊,他們會自動幫你解釋你做過的事的。”
說著說著,雷姨眼睛一亮:“沒準這次,還能幫你逆風翻盤呢!”
初蘭看著興奮的雷姨,不可置信地重複了一遍:“逆風翻盤?”
她不栽進溝裏就算不錯了,雷姨居然還想著翻盤?
“翻盤!”雷姨用一隻手的掌心狠狠拍了拍另一隻手的手背,“當女人的,一輩子有幾個沒遇到過重男輕女的事兒?肯定有不服氣的,也有一大把吃過苦心裏憋著火的。咱們就把這部分女人的情緒拉起來,讓她們覺得你跟她們一樣是被男人連累和侵奪的受害者,代入你的處境,自然就會替你衝鋒陷陣了。”
雷姨越說越激動:“讓這些人給你把網路聲量炒起來,占住這個風口。隻要重男輕女的現象仍然存在,你就是這類話題的先鋒軍!”
初蘭停頓的時間更長了,她猶疑道:“可是雷姐,我家裏對我很好的,我也沒有哥哥弟弟。這,我,而且,這……”
這是不是有點缺德?
初蘭畢竟才二十出頭,還沒有長成後來那根在娛樂圈浸泡多年的三十歲老油條。她家境富裕,生活優渥,除了被楚青楓這頭蠢豬連累之外,一輩子沒遇到過挫折,實在不能理解為什麽要通過這種方式來“逆風翻盤”。
“這這那那什麽?”雷姨不耐煩道,“初蘭,公司已經決定放棄你了。如果不是我一力把你保下來,你現在不知道在哪裏玩泥巴呢!”
初蘭哆嗦了一下:“雷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這東西爭議太大了。”
雷姨噴道:“你還怕爭議?葉初爭議大不大?當著全球媒體的麵打原配的臉,睡已婚老婆,和私生女勾搭成奸,公開罵咱們公司的編劇是賊,前兩年送走了時山,前些日子又玩廢了祁聲,甚至和自己的老師不清不楚,樁樁件件哪個緋聞不送命?——影響她現在火得一塌糊塗嗎?你以為你現在還有資格挑爭議,再挑肥揀瘦下去,你整個人都要在網際網路啞火了!”
雷姨脾氣急躁,說話一向很難聽,初蘭又打了個哆嗦。其實她還是覺得這事聽起來不靠譜,而且有點缺德。但不敢說話了。
雷姨見她害怕,又放緩了語氣:“你覺得這東西不道德?我問你,咱們公司的朱威和經紀人談了兩年了,結果劇宣的時候天天跟女演員炒cp,道德不道德?那倆山寨版祁聲,明明各自有女朋友,在抖音天天直播賣腐,道德不道德?《幸福街外傳2》播了,咱們公司買了一堆黑稿,那些營銷號有的明明連劇都沒看過,每天在各個平台上罵這部劇,道德不道德?隻要有贏的機會,就應該趕緊抓住,你抓不住別人也會抓,我隻告訴你,女性主義一定會成為網際網路新的風口,有的是人想靠著這玩意兒飛升!贏!贏!贏!勝者纔有機會談道德,你現在滾出這輛車,站在大街上大喊‘我是聖母,聽我號令’,你看看有幾個人理你?
“你現在,想和葉初炒姐妹情、炒cp,那是萬萬不能了。葉初那邊不鳥你,網友們也都議論你高中那些事兒。你現在貼上去,不但粉絲會跑光,在網友眼裏也會變成醜角兒。我們隻能另謀出路,重新找一條天梯!”
雷姨加重了語氣:“我最後問你一遍,出蘭,你是要道德,還是要勝利?”
不知什麽時候,初蘭眼中的淚水已經幹了。她癡癡地望著雷姨那張老邁而嚴苛的臉,半晌,喃喃道:“我要勝利。”
雷姨滿意地笑了,她從自己身邊的包裏摸出手機,遞給初蘭。
“這是楚青楓的私人手機,專門用來跟你聯絡那部。”雷姨柔聲道,“裏麵有什麽,你自己清楚。”
初蘭顫抖著接過手機,摁亮螢幕,鎖屏桌布是兩隻交握的手。
鎖屏密碼彈了出來。初蘭熟練地輸入八個數字。前一半是楚青楓的生日,後一半是她的生日。
初蘭心中油然而生一抹難言的酸楚和痛苦。她還是愛著楚青楓的,雖然他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
初蘭點進相簿,心中的痛苦如同一場漫長的淩遲。她慢吞吞地,將那些甜蜜的合照一張一張刪去,淚水模糊了眼眶。
明明可以一次性刪除,然而,她想最後再看一眼這些甜蜜的迴憶。
雷姨沒看她,向後一靠,喝了一口礦泉水:“楚青楓還是個麻煩。能讓他在牢裏多待幾年最好。給他請律師這件事,你就不要插手了。我會下力氣,給他請個‘好’律師的。此外,公司會幫你推波助瀾,跟青憑娛樂一起,把這件事拱成大型社會輿論事件。再聯絡一些大營銷號賣賣慘,暗示你也被楚青楓敲詐過。影響越大,楚青楓的犯罪性質越惡劣,量刑越重。”
初蘭的指尖顫抖了一下。
雷姨揉了揉脖子,歎道:“等他十多年後出來,你多半地位穩固了。到時候再處理他就容易多了。唉,要是能叫他死在牢裏就好了。”
一顆淚水落到手機螢幕上,模糊了螢幕上兩張大笑的幸福臉蛋。初蘭眼中劃過一抹怨恨。
她從未有一刻這麽恨雷姨,恨不能撲上去掐死這個女人。可沒有雷姨,她什麽都不是。
於是她隻好去恨葉初。她的不幸似乎都由這個女人而生,最可怕的是,步入娛樂圈到現在,她們連一麵都沒有見過,葉初就把她害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初蘭顫抖著刪掉了最後一張照片。相簿已經空無一物。
淚水模糊了視線,初蘭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我要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