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座皆驚。
最先有反應的,竟然是陳製片。
“葉初!”陳製片一臉羞惱,嗬斥道,“適可而止吧!你以為這是過家家嗎?翻譯,這句話不要翻過去!”
陳製片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青憑娛樂的翻譯有點為難地看了陳製片一眼。他的工資是青憑娛樂發的,照理說應該聽從葉姐的指揮。但陳製片身上那種發號施令、久居上位的上位者氣息,又讓他下意識感到敬畏。
許多人,哪怕與上位者沒有直接的利益關係,也會對後者產生畏懼、崇敬,甚至不自覺的諂媚心理。
翻譯便是這種人。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翻譯這句話,而是轉頭看向葉初道:“葉姐,要不要跟老總商量一下再……”
商葉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輕,似乎沒什麽情緒。翻譯鬆了口氣,又道:“葉姐,咱們還是謹慎點吧。”
沒等他這句話說完,商葉初已經打斷了他。
“你被解雇了。”商葉初點了點頭,簡短而不容置疑道。又轉頭看向助理,“帶他走。把他剛剛做的事告訴跟咱們公司合作的那個外包翻譯公司,說青憑娛樂對貴公司的人員職業素養感到遺憾。”
助理也愣了,不過她比翻譯要機靈得多,不過愣了短短幾秒,便客客氣氣地向翻譯道:“範先生,這邊請。”
助理半推半請地將愣在原地的翻譯架走了,商葉初搖頭嘖嘖道:“人事部又亂吃迴扣了。”
這場鬧劇被坐在對麵的陳製片、劉代表、邁克爾代表等人盡收眼底,邁克爾代表的隨身翻譯連忙一臉震撼地將剛剛發生的一切翻譯給了自己的主顧。
邁克爾代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代之以毫不掩飾的驚訝:“如果我沒聽錯的話……”
舊翻譯滾蛋了,新翻譯還沒來。不過不要緊,商葉初摸出手機,在眾目睽睽之下麵色如常地開啟了翻譯軟體,看起來沒有絲毫不自在。
“我的英語不太好,不過與您交流足夠了。”商葉初笑著向對麵的四個男人點了點頭,“現在我再重複一遍剛剛說過的話:我要求《熔岩風暴2》的正片和所有宣傳專案中,我的名字和男主演的名字,要並列排在topbilling(一番)的位置上,要明確寫上equalbilling(平番)和‘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說到這裏,商葉初有些懊惱。她中文名叫葉初,英文名叫yechu,而那個死了老婆的男主角西奧·馬歇爾,英文名叫theo,無論中英文都排在她前麵。真是讓人惡心。
都怪商鴻軒,他要是姓安的話,一切問題就都能迎刃而解。老東西一輩子就隻會給我拖後腿。
商葉初又想起自己姓商,而盛聞之姓盛,首字母都是s;但她的藝名葉初首字母是y,又和楊喚宜的首字母一樣。嗯哼。
商葉初眨了一下眼睛,將突然鑽入腦海中的胡思亂想眨走。也不管對麵坐著的幾個人是如何呆若木雞,繼續不打磕絆地說道:“字號、字重都要一致,並且兩個名字都在同一行,不許另起一行。主海報不得突出主次,視覺權重相同,未經雙方書麵同意,不得製作單一主角版本海報……”
商葉初的英語比俄語好得多,除了一些極其專業的名詞需要查詢翻譯器,其餘的東西都說得很流暢。
對麵坐著的幾人已經聽愣了。
倒不是商葉初說得不對——恰恰相反,她說得太對了!她幾乎將所有好萊塢夾帶私貨的手段都盤了一遍,沒有絲毫錯漏!
鏡頭時長,角色介紹段落,不允許隻給一方個人標語,宣傳采訪量,主角定義……這個狡猾的華國人如同麥當勞彈出選擇選單一般,將所有可能出現的壓番方式,都事無巨細地否定了。
有部分人認為,壓番撕番是內娛獨有的臭毛病,人淡如菊的國外電影圈不講究這一套。這實在是一種可愛的誤會。
好萊塢影史的著名撕番案例《火燒摩天樓》中,兩位主演撕得比這部電影的名字還要熱鬧。男主演麥奎因曾逐頁翻閱劇本,統計自己和另一位男主演紐曼的台詞數量,發現紐曼比他多了幾句台詞。便追到編劇麵前,要求編劇給他增加同樣數目的台詞。
此外,片頭字幕和海報上,為了讓兩位巨星都顯得像一番主演,片方也是絞盡腦汁:麥奎因的名字在左側,但紐曼的名字要高一毫米。
這件事情發生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曆史比港影圈和內娛要早得多了。
此外,比起內娛,好萊塢有更多的番位、戲份小花招。雖然名義上堅決反對種族歧視,實則會在各種地方,絞盡腦汁地邊緣化、模糊化、刻板印象化其他膚色和國家的演員。達成一種“名義上大家平等,但觀眾一看電影或者海報,還是會下意識覺得其中一方比另一方高一頭”的效果。
這些舉動往往不顯山不露水。就算他國演員感覺到有哪裏不對,也沒法明確地說出來——一切都是按合同走的,是你太敏感了。隻能滿頭鬱悶地擔個虛名,其實沒有任何實惠,莫名其妙地給他人當墊腳石。
在番位這件事上,好萊塢可謂前科累累。
商葉初知道得如此清楚,還要多虧了拍攝華俄合拍電影的經驗。
這部電影,除了幫青憑娛樂拓展人脈和認識謝爾蓋之外,對商葉初最重要的意義,便是為她增加了豐富的對外合作經驗。
列夫導演和米哈伊爾編劇雖然都不喜歡商葉初,但長久拍攝下來,實際上已經認可了這位業務精湛,態度敬業的主演和她的同事們。閑聊之際,尤其是伏特加灌多了的時候,就喜歡頂著兩個馴鹿般的酒糟鼻,對著華國人吹噓過往的崢嶸歲月。
除了華俄合拍專案,兩人也有過俄美合拍電影的經驗。每當提起這茬,兩人就會罵罵咧咧、咕噥詛咒:好萊塢不是人,剝奪導演的控製權,在各種地方耍花招,讓俄羅斯顯得低一頭,明明說好了平等合作,結果稀裏糊塗的,俄羅斯就成了防泥地墊……
俄羅斯的電影曆史悠久,但在好萊塢龐大的工業化體係下,又顯得孱弱了。
商葉初此人有個優點:無論多麽討厭某個人,也不會放棄從對方身上吸收有用的經驗。不會搞要麽全肯定、要麽全否定那一套。
雖然列夫導演等人的本意是吹牛和罵美國人,而不是給商葉初避雷;但商葉初仍舊認真地記下了列夫導演等人所踩過的所有坑,牢牢地鐫刻在手機記事本和腦海中。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耍不完的花招、上不完的眼藥、夾不完的私貨、說不盡的騷操作,這就是好萊塢這襲華美的袍子下,爬得密密麻麻的虱子。
商葉初有點惋惜,做了這麽久的筆記,沒想到第一次實戰,居然用在了《熔岩風暴2》這玩意兒上。
商葉初說完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商葉初隻說那一句平番的話,對麵的幾個人定然會勃然大怒,覺得她不自量力。但商葉初洋洋灑灑說了這麽多,體現了對合作夥伴(暫未達成)尿性的充分認識,一時竟把大家鎮住了。
長達半分鍾的寂靜後,邁克爾代表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轉向身邊的劉代表,用毫不掩飾的聲音道:“她真的是演員嗎,而不是經紀人?”
劉代表木著臉道:“她是自己的經紀人。”
陳製片愣了半晌,終於記起要拾撿起自己的威嚴了。他看向商葉初,眼睛一立,怒道:“葉初,這是嚴肅的對外合作,不是你在青憑娛樂的後花園!”
商葉初眼睛一亮,轉頭衝朱秀蘭道:“會議記錄在寫吧?快記上:《熔岩風暴2》的執行製片人聲稱,本次與我接觸是嚴肅的對外合作,把前頭那個‘非正式私下接觸’劃掉。”
陳製片:“……”
聽到了翻譯員忠實的翻譯的邁克爾代表:“……”
眾人都被商葉初番無恥的騷操作驚呆了,米勒助理甚至張了張嘴,露出一條發白的舌頭。
“你——”陳製片氣急攻心,一時間忘了分寸,“葉初,這可不是我自願要來的,要不是青憑娛樂求著我來,你當我願意接你這個爛攤子?”
商葉初道:“記下:陳製片聲稱,若非青憑娛樂加盟,不願接《熔岩風暴2》這個爛攤子。”
“季君陶就是這麽管你的?!”
“《熔岩風暴2》製片人已與青憑娛樂老總進行深度接觸。”
“你——你——”陳製片氣得眼睛翻了翻,劉代表見狀不好,忙按住他,又衝葉初道:“葉初,這個那個……哎呀,我是不知道怎麽迴事。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商葉初這次沒有叫記錄員繼續記了。
適可而止。
商葉初微微垂著眼皮,而後抬起眼睛。她生得麵貌秀美,眉眼柔麗多情;然而抬起眼睛看人時,總有種說不出的冷情。這種氣質中和了五官的柔軟。
在這雙冷眼的注視下,劉代表頗覺得不自在。他不想偏幫邁克爾,也不想偏幫青憑娛樂,他就想做個混日子的吉祥物,把事情辦完。然而葉初投來的視線如同一把劍,刺破了他所有的安逸和混沌,讓他無處躲藏,坐立難安。
年輕人真是心氣兒高啊。像他們年輕那時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笑聲插入了商葉初的冷眼和劉代表的沉默中,是邁克爾代表。
邁克爾笑夠了,用彎起的手指颳了刮嘴唇,然後用那隻手輕輕一指商葉初:“葉小姐,您很幽默,也很認真。”
商葉初輕笑一聲道:“你可真幽默。”
翻譯人員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翻譯這句明顯帶有嘲諷性質的話。中文太過微妙,明褒暗貶皮裏陽秋,讓人很為難。最後,他平鋪直敘道:“她說,您也一樣。”
邁克爾代表又颳了刮鼻子,而後坐正身體,道:“葉小姐,對您這樣一位美麗的女士,我很想溫柔一些。但不幸的是,我的時間很寶貴。那麽我也就不繞圈子了:不行。”
邁克爾代表說話的時候,陳製片和劉代表又不吭聲了。
“不行。”邁克爾代表帶著傲然道,“沒有這樣的先例。葉小姐,也許你在華國市場上,是個不錯的演員;但在好萊塢,像你這樣的小角色遍地都是。你不是那些千萬片酬俱樂部的會員,甚至連一些二線的身價也比不過。”
陳薇一聽這話就急了,朱秀蘭拉住了她,輕輕搖了搖頭。
“更何況,”邁克爾代表做出迴憶的表情,“據我所知,你隻有一部電影的票房超過三億美金,這個數字在好萊塢確實能算個不錯的成績。但我聽說,那是一部奇幻特效電影,導演是近些年不可多得的奇才。請原諒,我並非歧視,但我想,一個優秀的演員,應當知道什麽成績可以算在自己身上,什麽成績不可以。”
“西奧·馬歇爾是扛這部電影票房的主力。”邁克爾代表用一種精英式的冷酷地宣佈道,“我們不會為了您在華國虛泛的人氣,去損害廣大的北美和世界市場。”
這話說得實在太難聽了,也太殘酷了。不單是在貶低商葉初這個人,也是在貶低華國影圈和電影市場。然而陳製片和劉代表就像死了一般,一聲沒吭。
陳製片有意羞辱商葉初一番,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知道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劉代表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子,假裝聽不懂英文。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商葉初也就沒必要客氣了。
商葉初冷笑一聲道:“我的單部電影最高票房是27億人民幣,折算一下,大約是3.9億美元——這隻是華國單一市場的票房資料。比起《熔岩風暴》第一部的4億美元,這個成績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商葉初收斂起笑容,冷冷道:“我記得,《熔岩風暴》在全球各地都上映過。”
“一個世界各地拚拚湊湊贏來的4億美元,”商葉初站起身來,目光幾乎不可逼視,“一個單一市場打出來的3.9億美元。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就如同一個農場主在五十公頃的土地上收割了40萬公斤玉米,另一個農場主在十萬公頃的土地上收割了39萬公斤玉米。難道您那高貴的大腦覺得,前一個農場主比後一個更有實力?”
“還是說,”商葉初露出與邁克爾代表一般無二的殘酷笑容:“您覺得美元纔是硬通貨,人民幣比它低等?”
“葉初!”陳製片見狀不對,厲聲嗬道,“胡說八道什麽呢!”
商葉初沒有理會他,將雙手撐在桌麵上,俯視著邁克爾代表:“您是否能給我一個解釋?”
邁克爾代表打了個寒噤。他是典型的西方中心主義思想的那種老白男,但這些想法,在文藝界是大忌。因為大家都眼饞華國那廣袤的市場,不想得罪華國的觀眾們,隻能沉沉壓在心底。
他不知道眼前這個華國女人,為什麽一套連招用得如此順手。他分明記得華國相比美國而言,不那麽講究政治正確;但眼前這個演員,竟然能精準地用這套玩法把他繞進溝裏!
“抱歉。”邁克爾代表額上已經滲出了汗珠,他摸出手帕擦了擦汗,將支在下巴上的手放下,站起身來道,“請您相信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您無疑是個優秀的演員,但《熔岩風暴》立項之初,就已經簽署合同,保證西奧·馬歇爾唯一的主角地位。這個,這個與您是誰無關。您的成績……您還這樣年輕,前途無量。”
商葉初冷冷道:“除了對我之外,您還應該對華國的觀眾道歉。他們以不可思議的包容心態,支援著世界上一切優秀的作品。然而在您心中,原來他們手中的鈔票,匯率似乎和通行匯率有所不同。”
“這個……”邁克爾代表狠狠擰了一下眉頭。這個臭娘們兒!如果他道歉,就是坐實了歧視;如果他不道歉,這事兒又沒法收場。不是說華國人都很中庸很圓滑嗎?她幹嘛這麽得理不饒人的?
千鈞一發之際,還是陳製片解救了他。
“好了好了,”陳製片一揮手,像揮蒼蠅一樣揮了揮商葉初,“說到底隻是非正式談話,不要這樣上綱上線的……年紀輕輕小女孩,戾氣這麽重……看我的麵子好不好?聽我句勸,老邁克爾,你坐下,葉初,你也坐下。”
商葉初心中一陣氣急:老東西!
商葉初沒有坐下,但也沒有再繼續為難邁克爾。並不是她怕陳製片。陳製片是季君陶拉來的關係,想起季君陶為了公司在酒局上喝到住院的樣子,商葉初不能拂了她的麵子,把人得罪死了。
這口氣憋在心裏,卡得商葉初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迴去一定要暢飲冰汽水,澆澆這股火。
米勒助理有些看不過眼,他並沒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隻以為商葉初是在小題大做。看到陳製片打圓場後,這個女演員果然不再說話了,米勒便覺得,她果然還是畏懼這些大人物。
葉初怕陳製片,而陳製片又很尊敬邁克爾代表。這是個簡單易懂的公式。米勒助理的勇氣和自豪感頓時被扇騰到了無與倫比的地步。
“我說,葉小姐,”米勒助理聳了聳肩,“您是因為自己在華國主演的電影都是topbilling,所以才覺得這在好萊塢也很容易嗎?我說句實話,就算是好萊塢的二番,含金量也不是您拍的那些片子的一番可以比的。質量和數量,卓越的人會追求前者。”
“閉上你那張狗娘養的臭嘴!”邁克爾代表怒道,“不想和剛剛那個翻譯一個下場的話。”
商葉初微笑道:“看來《熔岩風暴2》內部鬧了點小內訌。我們國家有個滑稽的人物說過一句話:攘外必先安內,我送給您。”
說到“滑稽的人物”這五個字時,商葉初掃了陳製片一眼。
“好了,這場談話就到這裏吧。”商葉初伸了個懶腰,又露出了那種青年人的天真和輕狂氣,“記錄員記一下會議紀要:美方主動來請葉初出演《熔岩風暴2》,但葉初因為檔期問題拒絕了。”
邁克爾代表眼睛一立,不可置信地看向商葉初。劉代表也道:“啊這,小葉啊,這個話不是這樣說法的吧?”
“那麽我該怎麽說呢?”商葉初誠懇地反問道,“是把邁克爾代表那番‘華國市場的3.9億與世界市場的4億比起來不算什麽’的高論記進去呢,還是把邁克爾代表的助理那番‘好萊塢的二番大於華國電影的一番’的名言記進去呢?”
幾人的臉青了又綠,綠了又白。
“葉初,”陳製片警告道,“適可而止。就算你不打算闖好萊塢,在國內……大家也是早晚山水有相逢。眼前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商葉初毫不客氣地道:“如果公眾知道您今天的這番表現,以後還能不能在圈內見到您,那也難說。”
“……”劉代表長歎了一口氣,“行了老陳,走吧。”
他算是看出來了,葉初根本沒打算出演什麽《熔岩風暴2》,也根本不忌憚什麽美國派來的代表。可惜,過於自負的邁克爾代表二人,還有思想老化的老陳,根本沒意識到這一點。
他們還覺得,《熔岩風暴2》在葉初眼裏是香餑餑呢。
新一代的年輕人長起來了。雖然不知道葉初的底氣從何而來,但他,他有些羨慕。
羨慕這種自信和自傲,羨慕這種自尊和勇氣,羨慕這種銳意和靈活。當然,最羨慕的是,她還如此年輕,有著廣闊的未來,有挑戰和質疑的勇氣。
哪怕會碰壁,那份勇於碰壁的心氣兒,也是劉代表沒有的。
劉代表搖了搖頭,拉著陳製片走了。
邁克爾代表神色尷尬,米勒助理也是噤若寒蟬。看著兢兢業業寫會議記錄的記錄員,邁克爾代表咬了咬牙,到底沒敢反駁那句“美方主動來請葉初出演《熔岩風暴2》,但葉初因為檔期問題拒絕了”。
這句話,頂多讓他被上司罵一頓。如果葉初真的把他和米勒那頭蠢豬的言辭抖落出去,他就會徹底搞砸《熔岩風暴2》,到那時候,就可以收拾收拾提前迴家養老了。
這就是預設了。
商葉初衝邁克爾代表微笑頷首道:“我還要去拍戲,您自便。”說著,便帶著經紀人等人離開了。
隨著這個女人離開會議室,邁克爾代表竟有種鬆了一大口氣的感覺。他的鷹鉤鼻深深呼吸了一番沒有葉初的空氣,竟然如此甘甜。
正在他深呼吸的時候,一道聲音傳了過來。
“邁克爾代表。”
不知何時,走出門外的葉初竟然折了迴來。
那娘們兒將身子依靠在門上,看著他,俏皮一笑道,“您的笑聲真的很難聽,有股特殊的臭味。”
說完這句話,她揚長而去了。
邁克爾呆滯了好幾秒鍾,這才反應過來她說了什麽。他額上青筋直跳,恨不能衝出去把那個全世界最嘴賤、狡詐、惡毒、無恥的女人撕成碎片,但最終,他什麽也沒有做。
“**,”邁克爾代表咬牙切齒地低聲道,“這個臭婊子!”
另一邊,商葉初滿腔怒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商務會議室。
今天的事情讓她很生氣,很生氣。那兩頭禿頭蠢豬!他們竟敢瞧不起她的事業和成就,竟敢蔑視她打拚到今天贏來的一切。最重要的是,由於季君陶請來的人不斷和稀泥,她甚至不能用最惡毒的言辭攻擊迴去!
青憑娛樂每層樓都有自動販售機,商葉初壓著一肚子火,決定給自己買兩瓶冰水灌下去,澆澆火氣。
她滿腦子想著報複和電影,一抬眼,忽然見到販售機前站著一個眼熟的背影。有些肥壯,背部微微佝僂。
商葉初一愣,也沒多想,收起一臉的怒容,走向前,笑著打了個招呼:“老金,你也來買吃的?”
“我來買可樂。”金九思叉著手,慢慢道。
“哦哦,”商葉初笑道,“正好我也買喝的,我請你吧。”
商葉初選中商品,掃碼支付,一氣嗬成。將幾瓶冰飲一一取出後,商葉初把可樂遞給金九思,自己擰開一瓶礦泉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金九思手中捏著可樂,也沒開啟,隻是看著商葉初。
冰水入喉,冰涼涼地滑進胃裏,商葉初這才感覺稍好一些。冷下來的大腦注意到了金九思的不自然。
“怎麽了老金?”商葉初疑惑道,“你不想喝可樂,把我這瓶水給你。”
“不用,不用,我都行。”金九思擺手道。
商葉初覺得她似乎有話要說。
商葉初沒有逼問,因為她也需要冷靜冷靜。
金九思握著那瓶可樂,不斷地看向商葉初,過了一會兒。
“葉初,”金九思期期艾艾地,低頭看向手中的可樂,“那個,我聽人說,你要去拍大片了。那咱們的《長夜執火者》,是不是就不拍了呀。”
“不對,”她又補充道,“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不讓你拍大片,大片當然是最好的,不能耽誤。我是說,我可以再等等。不著急。”
就像她生命中的前四十九年,一直在等那個虛空中的貴人一般。
商葉初心中奔騰的怒火忽然被澆滅了一半。
她忽然覺得很傷心,非常非常傷心。剛剛,她是那麽憤怒,恨不能從三十樓把那四個家夥按序號扔下去;然而現在,她卻覺得非常難過。
難過之中,還有點委屈。
商葉初忽然覺得有點想哭。但葉初不能總是莫名其妙地哭。於是商葉初擰開瓶蓋,將冰水倒進手心裏,用沾滿水的手心捋了一把臉。
掌心一陣冰涼濕潤。撫過額頭,撫過長長的睫毛,撫過眼睛,撫過鼻梁和臉頰……
“熱起來了,這個天氣。”商葉初笑著拍了拍金九思的肩膀,在她肩上留下一片水漬。
“聽他們胡說。”商葉初雲淡風輕地笑了笑,攬著金九思,姐兒倆好地向與會議室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們拍我們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