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冰開心頭大駭,如果被人發現她在這裏,未免太難解釋。
她幾乎是迅速滑出了幾米外,想要溜走。然而那扇門除了稍稍閃開外,卻並未有其他的反應。
看來門內的人(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應該沒發現她。
好奇心迅速戰勝了驚慌,魏冰開重新滑到門邊,先附耳聽了聽。
魏冰開愣住了。
是她的錯覺嗎?
隔著門板她似乎聽見了……
咚,咚,咚。
聽見了一個人急促的心跳聲。
門那邊有人。而且,那人似乎如同她一般,也在貼著門板,悄悄聽些什麽。
如果魏冰開擁有上帝視角,此刻就可以看到,在門板的另一側,也有一人,站直了身子,將耳朵貼在門板上。隻不過那個人個子比她高大,因此,對方的耳朵貼上的那塊門板,對應的區域是空的。
而魏冰開的耳朵貼上的這塊門板,正好對著對方心髒的位置。
魏冰開大惑不解。她知道自己該離開了,然而,那無可遏製的命運,還是讓她忍不住將視線投向了門被開啟的那道縫——
她看到了一隻手。
一隻扶在門邊沿上的手。
蒼白,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凸起微藍的血脈。細密微小的汗珠從手背上滲出。
這隻手微微顫抖著,手的主人似乎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魏冰開頓了頓,視線順著那隻手,緩緩上移。
手。
上移,解開的釦子。
上移,敞開的衣襟。
上移,白色內襯衫。
上移,凸起的,滑動的喉結。脖頸上滿是汗珠。
上移……一雙眼睛。
不知什麽時候,門縫越敞越大。
一雙眼睛正在魏冰開頭頂上,不知俯視了她多久。在她抬頭的這一瞬,這雙眼睛終於與魏冰開對視了。
藍色。
湛藍的,如同無邊無際的大海一樣的顏色。
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意識模糊,這雙藍眼睛顯得格外陰鷙朦朧,似乎隔著一層輕霧。當魏冰開黑色的明亮的眼睛撞上它時,那雙藍眼睛微微眯了眯。
魏冰開遽然一驚,忽地意識到了什麽,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
門被拉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出來,敞著衣襟,顯得十分落拓,額上、脖頸上卻全是汗珠,臉色因痛苦而格外蒼白。
對方剛剛扶著門的那隻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則插在腰側的口袋裏。
“您是誰?”他垂著眼睛看向魏冰開。
魏冰開下意識做了個吞嚥的動作,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我是來工廠留學的留學生隊長,正在這裏找我們這些學生晚上住的地方。看來您這間房間已經有人了。”
“您叫什麽名字?”
“魏冰開。”
病人試圖重複一遍這三個字,但對中文初學者而言,這三個字顯然過於艱難。
於是,魏冰開又重複了一遍,並問道:“您是誰?”
一來一迴,現場的氛圍終於鬆弛了一些。病人用冷淡的語調道:“去問宴席上的人吧,您該走了。”說著就要關門。
魏冰開還要再問,餘光瞟到病人另一隻插在口袋中的手,突然背上一涼。
有那麽一瞬,她看到了異常的凸起。
那是槍!
與她說話的時候,麵前這個病人的另一隻手,一直在口袋裏握著槍,也許槍口正對著她的方向!
魏冰開霎時出了一身冷汗。無論對方是誰,被槍指著總不是什麽愉快的事情。於是她收迴了詢問的心思,衝對方微微一笑,道:“好,祝您身體健康。”
說罷,便逃也似地溜了。
科瓦廖夫看著一溜煙而去的東方人的背影,揚了揚眉毛,沒說什麽。他關上房門,迴到宿舍中,將另一隻手從口袋中移了出來。
那隻手中,居然攥著一大把藥片。
鏡頭聚焦到桌麵,一個藥瓶立在桌上,瓶體上用俄語寫著:
安乃近(一種有嚴重副作用的鎮痛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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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
商葉初在俄羅斯的第一場戲結束了。雖然前奏很長,和列夫導演吵了大半天,但真正拍攝時,居然異常順利。沒有中場出意外,列夫導演也沒有垮著臉叫ng。
非但如此,列夫導演的表情還怪怪的。整個人看著頗不自在。
這老倌居然還有這種情緒,看來還不是無藥可救。
商葉初心中也很古怪。
平日裏,她觀賞謝爾蓋的臉的時候,總覺得那對方唇上和腮邊的小鬍子太礙眼了。恨不能雇個理發師,動動手把那張臉刮幹淨些。
但拍戲的時候,謝爾蓋的容貌,居然顯得異常……和諧。
商葉初甚至有種感覺:科瓦廖夫就該是這樣的。英俊,頹廢,氣質介於青年與壯年之間。他不像無病呻吟的貴族那般,有著太多無用的高貴;也不像夏伯陽那樣,有著過於粗野的草莽氣質。
科瓦廖夫就隻是科瓦廖夫而已。
在這種感情的加持下,商葉初現在看謝爾蓋都順眼了起來。
還有謝爾蓋的手,還算幹淨……商葉初心想,他的體毛看起來比列夫導演他們少多了。如果剛剛探出門外的是一隻長滿手毛的大手,商葉初一定會笑場的。
又到了列夫導演鍾愛的美發廣告時間!
接下來便是全方位多角度的補拍。二人更是配合得行雲流水。
科瓦廖夫與魏冰開這段初遇,商葉初負責指出大部分問題,而謝爾蓋,則修正和補足了科瓦廖夫出場的小部分細節。
修改效果相當不錯。
暗潮湧動的異樣感,似乎透過門板,流淌在兩個人周身。雖然沒有列夫導演想要的那種“爆炸效能量”,但這種含蓄的情緒,似乎更顯得餘韻悠長。
神秘,危險,誤會,在這個魏冰開初來乍到的冬夜,一切戛然而止。
謝爾蓋確實有點存貨,恰好補齊了商葉初的短板。比如安乃近這種藥物,由於副作用嚴重,在華國早就被淘汰了,商葉初根本不瞭解。但在蘇聯那個時代,它是當時非常常見的便宜大碗止痛藥。
隻需一個鏡頭,科瓦廖夫身上的很多東西都不言自明:戰爭舊傷的痛苦,濫用藥物的頹然,以及故意將藥片裝作手槍,用以恫嚇魏冰開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