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闊氣的《天君》劇組,《外星天師》劇組的規模要小得多。在《天君》劇組待慣了,乍一看,甚至還有些寒酸。
來之前,商葉初已經叫助理跟林姽嫿這邊通過氣,進劇組倒是沒遇到什麽阻礙。
商葉初到的時候,劇組還在拍攝中。便悄無聲息地站在不起眼處,觀察這個劇組。
自從很久前被齊鳴用演技狠狠爆錘之後,商葉初身上那種東瞧不起西瞧不上的傲氣就收斂了很多。學會多方麵看待問題了。
紹光濟是最正統的那一類導演,師從名師,閱曆和經驗都極其豐富。拍過紀錄片、短片、小品、曆史劇、傳記片、主旋律影視、電影。在導演這個領域,他可以說是毫無短板;除了在艾曉東的版權問題上被商葉初算計了一招外,這輩子還沒有出過漏子。
林姽嫿則是一位極其偏科的野路子導演。導演生涯四處漏風,口碑起起伏伏伏伏伏伏伏伏,名聲一落千丈,又一落萬丈、億丈、兆丈,總之到現在也沒落完。仍然有一批不信邪的忠實觀眾,為她罵罵咧咧地走進影院。
紹光濟那樣的全科天纔要學習,林姽嫿這樣的偏科天才也要學習。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就連蘇歌……在修圖水平上,不也碾壓商葉初、吊打青憑娛樂和邁塔影業的美工人員麽?
商葉初冷眼瞧著《外星天師》劇組,看了好一會兒,心中漸漸有了底。
《外星天師》劇組的運作模式非常成熟。工作人員、導演和演員之間的配合十分熟練。這種熟練不是《天君》那種工業化的熟練,而是多年合作養成的默契。
如果說《天君》劇組追求的是“精”,那《外星天師》劇組追求的就是“快”。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從前,商葉初見過的導演中,上一世那些浮皮潦草的小製作導演不算,拍攝最快的人是古文華。
古文華拍攝的兩部電影,一部《啞婆》是畢業設計,要趕在畢業前完成;一部《幸福街,裏邊兒請!》,是為了幫助商業街鄰居的電影,要趕在拆遷之前完成。時間都很緊。有鑒於此,古文華在片場每天都急急如火,迅捷如風。盡可能地加快進度。
但哪怕是古文華,與《外星天師》劇組一比,也是望塵莫及。商葉初估摸著,如果林姽嫿去拍《幸福街,裏邊兒請!》,恐怕隻需要古文華三分之二的時間。
難怪她一年能拍出三四部電影,還部部賺錢。商葉初心裏有些服氣了。隻是總拍爛片不好,如果能把質量提上去,就是六邊形戰神了。
別的不說,如果青憑娛樂手底下能有十個林姽嫿,莫說單挑三駕馬車了,就是騎在許冠均或者麥振業頭上駕駛他們,也是指日可待……
商葉初發覺自己又在對著別人的天賦和能力流哈喇子,下意識擦了擦嘴角,還好,口水沒有真的流出來。
《外星天師》的劇情十分鬼畜。商葉初看過網上流傳的劇情梗概,大概是一個外星人,因為飛船故障跌入地球,恰好落到了茅山,被一群道士收養。而另一個地球道士,則因為飛船故障,被吸入了飛船,到了一群外星人中。道士和外星人分別在各自的群體中做出了一番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業……
集驚悚、靈異、科幻、喜劇於一身的大亂燉。口碑未播先爛,被網友吐槽為“林姽嫿又要來報複這個世界了”。
盡管如此,整個劇組也沒受到絲毫影響。以商葉初的眼光看,所有工作人員和演員,並未因為自己所拍的是一部預製爛片而消極怠工。每個人都很認真,表演、走位和排程都很成熟。
商葉初又羨慕、又敬畏,又吐槽地站在一旁觀賞了許久。這世上並不是隻有俞貝那樣的渣滓,也有許多光彩熠熠、各有特色的風流人物。也許這就是她還對娛樂圈抱有希望的原因。
忙活了大半日,劇組終於收工。直到這時,貓在角落裏的商葉初纔出聲提醒:“林導。”
----------
林姽嫿是個高大的北方女子,這是商葉初的第一印象。
求求林姽嫿不要再抽煙了。這是商葉初的第二個想法。
林姽嫿快把她勒死了。這是商葉初第三個感受。
商葉初一生中遇到過許多老煙民。商鴻軒、鄭博瀚、《天半》劇組的歐楊和薛浩東。紹光濟也抽煙,不過他從來不在商葉初麵前抽,商葉初隻能偶爾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但這些人都與她不太親近,商葉初不會與他們有近距離接觸,也能在他們傳遞二手煙時落荒而逃。而林姽嫿!林姽嫿!
林姽嫿姐兒倆好地攬著商葉初,高大的身形襯托得商葉初如同一隻小雞子。強健的臂膀熱情地箍住商葉初的肩膀,讓商葉初覺得自己的肺快被她擠出來了。這都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她身上傳來一陣一陣銷魂蝕骨的濃重煙味,越過極短的身體距離,淩遲著商葉初的鼻子。
進了包廂,商葉初幾乎是喜極而泣地看到,牆上貼著“感謝您不吸煙”的牌子,且由於夏日天氣熱,窗子也大開著。
林姽嫿將商葉初攬到桌前,爽朗笑道:“你居然還親自來了!其實我早知道你也在銀洲,隻不過沒敢去看你。”
這場折磨終於結束了,商葉初不著痕跡地呼吸了兩口二手煙濃度降低的空氣,笑道:“我又不吃人,林導怕什麽。”
“你不吃人,我是說你那個導演——喲嗬,”林姽嫿自知失言,改口道,“哈哈!其實就是忙而已。我這張嘴就喜歡胡咧咧,你別介意。”
說話間,服務員開始陸續上菜。林姽嫿顯然是這裏的常客,上的不過是幾樣家常菜。
“別嫌菜寒磣哈,”林姽嫿給商葉初倒了杯茶水,“我想你今天也不是來吃席的,能飽腹就成。這些菜裏也沒什麽魚蝦海鮮鮑魚,你應該不過敏吧?”
林姽嫿快人快語,這點讓商葉初很喜歡。商葉初點頭道:“林導真是敞亮人。”
菜已上齊,兩人的時間都很寶貴,也就省去了寒暄的步驟。吃了幾口,閑談幾句後,商葉初抹抹嘴,笑道:“林老師肯給青憑娛樂賞臉……”
“說那些扯淡的幹什麽,什麽賞臉!”林姽嫿放下筷子,“我遞上去的簡曆,你們看了?”
商葉初絲滑改口:“是的。我們都看了。我是說我、季總和公司。大家當然是非常驚喜的。林老師這樣的大導大編劇加盟,能為狂飆計劃提供更多底氣,也能鼓舞那些還在觀望中的潛力編劇們。”
林姽嫿大笑起來:“難怪那麽多人喜歡你,嘴這麽甜。什麽大導演大編劇?說得好聽,大家在網上成天罵我拍爛片,《天井96號》被綠瓣噴了五千多條,三分保衛戰都打輸了。”
“林老師幹嘛這麽貶低自己。”商葉初微微一笑,“恐怖片這個片種評分普遍比其他片種低一到兩分……”
“加上兩分,4.7分就是鬼片之光了嗎?”林姽嫿反問道。
這人說話真是一套一套的,倒把商葉初堵得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林姽嫿見狀笑道:“好啦,小葉同誌。我知道你怪我拿話堵你。我隻是不想聽你再給我戴高帽了,咱們把那些沒用的都省了吧。你來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麽要給青憑娛樂投簡曆?”
商葉初呷了口茶,拐彎抹角說話久了,見到這麽爽利的人,還有點不適應。
“是了。林老師您是有自家公司和團隊的,而且據我所知,近些年也發展得不錯。”商葉初放下茶杯,“怎麽會想到青憑娛樂呢?”
林姽嫿在2016年就成立了公司,既是創始人又是董事長。持股接近80%,是絕對的大當家。公司近些年蓬勃發展,拍了很多口碑奇差但賺錢的片子,養活著一大票人。
商葉初還記得,自己昨天查閱資料時,看到的林姽嫿名下公司的名字:“小怪物影業”,怪可愛的。
俗話說寧做雞頭不做鳳尾,林姽嫿身為老總,親自給青憑娛樂遞簡曆,怎麽說呢……有一種殺雞焉用牛刀的感覺。想要合作的話,明明可以直接聯係青憑娛樂的。
林姽嫿抬眼道:“你是覺得我給你們公司遞本子丟人了?”
“我絕沒有這個意思。”商葉初忙道,她隻是有些費解而已,“您怎麽會丟人?每多一個願意信任青憑娛樂的創作者,青憑娛樂就多一份榮幸。”
林姽嫿歎道:“你說話還真是滴水不漏,這就是大明星嗎?”
商葉初幹笑一聲,沒答話。
“我不但投了簡曆,還投了本子呢。沒想到劇本還沒收到結果,簡曆倒是有了迴音。”林姽嫿搖了搖頭,“還打算靠我的劇本豔驚四座呢。”
商葉初著實吃了兩驚,一驚是林姽嫿居然老老實實地按流程參加編劇大賽,沒有找任何門路,這麽守規則的人在娛樂圈簡直是打著燈籠也難找;一驚是林姽嫿在拍出2.7分的片子後,竟然能輕飄飄地用劇本自嘲,心理素質強大得很。
“其實告訴你也沒什麽。這事也跟你有關。”話還沒說完,林姽嫿的肚子長長地咕了一聲。
商葉初又吃了第三驚:“跟我有關?——咱們能邊吃邊說嗎?其實我沒吃飽,就是想在您麵前裝一下子淑女,現在肚子快癟了。”
林姽嫿撲哧一笑:“你早說啊!來,吃吃吃,我叫服務員再上一盤饅頭。”
林姽嫿今年三十五六歲,比楊喚宜年輕一點。她生得壯健而粗糲,古銅色的方臉膛讓她看起來堅毅而固執。這樣的人很耐老,商葉初看過她網上的照片,她二十五歲的時候長得與現在差不多,隻是少了點肌肉和從容。
其實她笑起來蠻好看的,商葉初想。楊喚宜就不常笑,因為笑起來臉上會蕩漾出很多細細的紋路。商葉初有幾次故意撓她的咯吱窩和腰部,楊喚宜憋得臉都紅了也不肯笑,還揪著商葉初的後頸皮把她拎走了。她發現自己想起這一切的時候竟然很平靜,少了許多從前的酸楚和不甘。
也許是因為她知道了這件事:楊喚宜將永遠愛她,雖然也會愛別人。心底的躁動和不安,因此而慢慢沉寂下來了吧。
林姽嫿已經再度拾起筷子,商葉初也撈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慢慢道:“您為什麽說這跟我有關?”
林姽嫿鯨吞了一大口湯,這才道:“你那部片子,《幸福街》,我看了三遍,越看越感動!”
估計林姽嫿也是看了網上的什麽解說,看得激動了。商葉初早已準備好一套熟練的說辭:“您說那部……”
“華國的恐怖片有希望了!”林姽嫿一拍桌子,油汪汪的湯震了震,濺出幾滴在桌上。
“……”商葉初道,“啊,是麽?哈哈,您倒是說得我有點慚愧了,其實這主要是導演和編劇的功勞。”
林姽嫿激動道:“那特效,那劇情邏輯,那懸念,留得太棒了!這完全就是一部成功的新華國式恐怖片!”
商葉初將一大片生菜囫圇塞進口中,免得自己噴出來。
她現在算是知道,什麽叫“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了。
“而且不但劇情好,它的票房也成功!”林姽嫿捂著腮,眼中已經有了淚光,“咱們的國產恐怖片,也能像外國恐怖片一樣,有十億、二十億、三十億票房。這條路是有盼頭的,我們的恐怖片會越來越好……”
商葉初一下慌了神,沒想到林姽嫿如此感性,竟然真情流露了。連忙放下筷子道:“當心別嗆著。”
林姽嫿丟下筷子,熱淚奪眶而出:“我以前覺得,咱們的恐怖片,頂了天的,也就那三四個億,幾千幾萬條罵罵咧咧的評論。沒人看,沒人在乎。這條路一眼就能望到頭。越拍越著急,越拍越稀爛,越爛越急著拍新的。
“到後來我自己也泄氣了,想著隨便拍點什麽,糊弄糊弄觀眾,撈幾個錢養活手底下這一大家子人。”
林姽嫿抹淚道:“看完《幸福街》我才知道,觀眾不是不買恐怖片的賬,隻是不買爛片的賬。隻要我們做得好,會有千千萬萬的觀眾支援我們……”
商葉初想起盛聞之的原著小說和《幸福街,裏邊兒請!》電影的差距,又想起古文華說的那些話,心裏好像堵了個氣球一樣。
《幸福街,裏邊兒請!》重新整理了林姽嫿對國產恐怖片票房認知的上限。然而這部片子,其實是一部麵目全非的喜劇。
“你別這麽說,”商葉初努力忘卻《天井》係列的劇情,安慰道,“你的電影還是很有意思的。以前看《天井93號詭事》,我們全家都害怕得厲害。對恐怖片來說,害怕就是喜歡了。這麽一看觀眾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不買你的賬還買誰的賬?隻是嘴上罵罵而已,還是希望你拍好片子的。罵是愛打是親,最怕觀眾不打不罵不關心。”
林姽嫿擤了擤鼻涕,用濕紙巾擦了擦手:“我太高興了。你不知道,《幸福街》票房破20億那天,我給全公司上下包了晚餐。那時候《天井96號詭事》票房口碑都失利,大家心情都不好。我就拿《幸福街》給大家打氣,跟大家說,咱們走在一條康莊大道上,先立個小目標,迴到《天井》係列原來的水平。然後再以《幸福街》為榜樣,拍十個億、二十個億、三十個億的恐怖片……等到最後,咱們再超過它!”
那時的林姽嫿端著飯盒,在人群中豪情萬丈道:“到那時候,咱們公司全體放假,去南島上旅遊!大家有沒有信心?!”
小怪物影業的人們情緒高昂道:“有!”
這群人裏,有最初就與她一起打拚的老部下,也有剛入職的新人。他們是如此堅信,林董事長和林導演、林編劇,會帶他們超越《幸福街,裏邊兒請!》。
曾經有許多人找過林姽嫿。他們問她:你既然有這樣的才華,幹嘛守著這麽破爛的題材不放呢?拍點什麽不好?
她的父母親人也在責怪她:拍這些東西,不怕沾上晦氣。
可這又有什麽辦法呢?她是如此深愛著她的小怪物,註定這一生都要與它廝守。從寂寂無名時,親自搬器材、扛攝影機的素人林姽嫿,到如今坐擁新銳影視公司的林總,隻有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
朝聞道,夕死可矣。也許這堆奇形怪狀、光怪陸離的恐怖故事,就是她的道。
商葉初也隱然有了淚意,一個女人半生的奮鬥與拚搏曆曆在目,讓她無法不為之動容。她別過頭去,看了一會兒窗外漸漸西沉的太陽。過了一會兒轉迴頭,柔聲笑道:“擦擦眼淚。”
林姽嫿一邊擦臉一邊道:“我們小怪物影業原本都是投資製作一體的。但這兩年也遇到了瓶頸。我是想著,跟青憑娛樂合作一下,學學你們的先進經驗,引入些源頭活水,讓公司也進步進步。”
說到這裏,林姽嫿笑了一下:“我知道,我是爛片之王,名聲不好,而且大家也瞧不起網大導演。這沒什麽。我親自投簡曆和劇本就是了。我先前就跟大家說過,就算《天井》係列賠掉褲衩子,也不過是從頭再來而已。”
商葉初深吸一口氣,隔著桌子,看向她笑道:“林導說不喜歡我給你戴高帽,我就改了。怎麽我勸林導不要妄自菲薄,你倒死活不改?”
林姽嫿微微一愣。
商葉初一字一頓道:“您是個好領導者,也是青憑娛樂夢寐以求的好合作夥伴。
“最重要的是——”
商葉初粲然一笑:“您也是個好導演,一直都是。”
-------
這頓飯散時已是晚上。臨別前,商葉初終於忍不住小聲提醒道:“林姐,抽煙傷身,喝酒也傷身。”
商葉初一向不會管別人的愛好,若不是實在投緣,她是絕不會說出這句話的。
林姽嫿打了個嗝,用牙線剔著牙,聽到這話微微一愣,旋即笑道:“你怎麽跟我那群老媽子朋友一樣。”
商葉初掩鼻道:“我這是在考慮我自己的健康。”她們現在熟了,已經開始開彼此的玩笑了。
林姽嫿聳了聳肩道:“我原先也不抽煙喝酒。隻是後來拉投資,搶排片,談這個談那個的。那些場合的人抽煙喝酒的也多,我不玩這套融不進去。後來漸漸習慣了,就戒不掉了。”
商葉初心頭一撞,一時間竟有些難過。半晌慢慢道:“也是。我迴去查一查,看有沒有好一點,不那麽傷身的煙和酒。到時候推薦給你。”
林姽嫿微微一滯。
“瞧你!”林姽嫿大笑道,“這點事也要操心,累死的命!你還是好好拍你的戲去吧。等咱們小怪物和青憑娛樂聯合了,片子越拍越好,票房越來越高,也許到那時候,我就戒煙戒酒了——”